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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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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眼前忽然变化,以第三视角身临其境,旁观完了一段专收读者刀片的作者才能写出来的现实主义题材修真小说。
而主角,则是那个不久前拉着她衣角一脸乖顺的美艳少年——岑祸。
岑祸这个魔尊出生于喋血之眼,那本来是世界的尽头,哀嚎遍野,一切生命荒芜的地方,封印着世间一切穷凶极恶的凶煞之地,怨气、幻障也极重,普通人进去就会被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神魂都会被撕扯殆尽,就算是像秋杜白这样的修仙强者,心性坚定之人,进去了也不一定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却是他诞生的故土。
她眉头紧折。
岑祸从小修炼天赋极佳,本名也不是岑祸,而是岑阳生,代表着父母期望他一生光明灿烂,如破晓明珠,骄傲生辉。
父母都是名门大家,郎才女貌,小岑祸承继两人所有的优点,容貌幼时便冠绝城都,才7岁的年纪,来订娃娃亲的名门都踏破了门槛,声名远扬。
自然,也被京城里的一位王爷知道了,时常登门拜访,一来往就是7年。
但她看着这王爷的脸,就不像什么好鸟。
十四岁岑祸已是举人,玉面书生,正值少年身条纤细,初展风采的年华,他接触会客,在宴席上赋诗作词,崭露头角,却没看到高位上那位王爷看向他眼神的幽深。
腊月隆冬,年关将至,府中流淌的血却比灯笼还红,朝廷不知为何将他父母落罪,全家上下无一幸免,唯有那位王爷悄悄违抗了圣旨,以另一人混迹了他的尸身,将他带在身边养着。
一开始,他就听闻这个王爷有养男宠,府中下人对他指指点点,本来心中就有怀疑,又有傲骨,于是他礼貌同那王爷辞别,那王爷还给了他盘缠。
他是金钱堆砌出来的岑小公子,骄傲、天真、赤诚,从来没接触过怎样去生计,在他不知的王爷刻意地刁难之下,善心捐钱,却被欺骗,被抢了钱财不说还落了打;打工时他被人侮辱,只因端菜的时候直视了别人,还被逼下跪磕头;路见不平,他好心救人,却被恶霸殴打,生生被融去了灵根,而周围的人只顾着看热闹,连被帮忙的人也只是仓仓逃走……
他受伤,染了风寒,腿也险些被打断,无人要他帮工,为了活下去,他只能行乞,与狗争食,短短一年尝尽人间苦短,欺骗背叛。
直到那个王爷一脸真诚的请他回去,尊如上宾,为表嫌隙甚至让他认了义父。
与狗抢食的日子磨平了小公子的金尊玉贵,从此他若无根浮萍,只得攀附对方,他将这位王爷当作敬重的长辈,想着有朝一日定要报答他的救命之恩,便甘愿舍弃抱负骄傲做起了王爷身边从未出现在外人眼前的谋士。
直到十六,他撞破了王爷与别人的密谈,才得知家门不幸,不过是这位王爷看中他的模样,而设下的一场想要他最终全身心攀附对方的局,包括他离开那几年所遭遇的祸事,都在对方有意的引导下才会发生,而他,认贼作父。
那王爷可能是珍惜他谋士的才华,并没有急着动他,仍是暧昧地对他关怀备至,他隐藏着杀心,暗里偷学武艺,明里舞剑献媚,勾的那王爷对他愈发心痒难耐。
二十,及冠之年,一场除夕夜宴,他做一曲剑舞,剑尖挑了雪花,被寒风缠绕在他惊鸿的身姿上,一时让宴席之上的达官贵人都看失了神,那王爷也终于露出了真面目,回落宴席,杯中酒果然被那王爷掺了龌龊心思的东西,他悄然一笑,一饮而下。
床帏之中,他装作中了药,酒气深沉的样子,一柄银亮的匕首陡然探出,而一根银针快他一步,扎进了他的脖颈,轻轻松松化去了他那一点练武许久的力气。
修道之人体质非常人所能比拟,那位王爷早已知晓,却并不放在心上,反而觉得这样分外有情趣,连匕首都没从他手中取走,就想继续。
四年苟活,一场卧薪尝胆的谋划,就这么被轻易地当成了一场情趣。
而他,手中匕首仍在,仇人近在咫尺,却绝望地提不起半点力气,当下不再犹豫,咬舌自尽。
那王爷却只是烦躁,叫了两个男宠进来,看着他的尸体毫不在意的摆摆手:“啧啧,多让人怜惜的长相——寻个好地方埋了吧。”。
下人们垂着眼动作迅速地把床单被罩一换,那王爷搂着两个男宠又是一场寻欢作乐、颠鸾倒凤。
外头,大雪纷飞,寒气肆意。
处理他尸体的人搓着手,十分抱怨:“这岑小公子也太不识相了些,大好的日子,白白让王爷扫兴,合着我们的赏钱都少了。”
寒冬腊月,少年衣不蔽体,满口鲜血,死状凄惨,面庞的泪珠似乎能穿透时空的屏障——目睹全程的她心口重重一痛,强忍着喉间的艰涩,继续看下去。
死后他便成了一缕冤魂,可世间好坏,善恶来往,人间不公平,鬼界更不公平。
他本想狠狠报复一下生前的仇家,哪怕魂飞魄散也无所谓,于是他几度在王府作怪,也如愿杀死了对方,可却看到对方的魂魄死后因为给了足够的银钱安葬,那鬼差判官根本不审问王爷的罪行,反而好言好语把仇人请入了上宾给了仆从,把他囚禁在笼子里,脖子上栓了条狗链,当成了讨好仇人送去的礼物。
而他,没有半点愤怒,只是笑,笑这公道。
哪怕被挖了眼珠和半月板,从此他只能茫茫跪着,他也是笑。
岑祸在鬼界受尽极刑,那个王爷日日到牢房折磨他一番,把他的手指,脚趾,一截一截切了下来,他都没吭一声。
“哎,怎么就是不叫呢?你叫两声,我不就放你投胎了吗。”
最后那王爷嫌弃没意思,说要把他扔进喋血之眼,要他灵魂受万鬼撕咬吞噬,神魂俱灭,不得好死。
他还是没吭声。
那王爷眼一沉,于是他被架了起来,带去了荒芜之地。
“阳生啊……你可能还不清楚,凡是进了这里的神魂,好一点儿地,被同化成一缕无意识的怨气,永远被封印在这里,不好一点儿的,就会被蚕食殆尽,受尽神魂撕裂之苦,永远消失——”
“你只要求我放过你,我便回去让你下辈子投个好胎,怎么样?”深渊之上,那位王爷始终维持着翩翩风度,一脸恨铁不成钢,仿佛真是心疼小辈的长辈。
可岑祸早已恶心透了他这个人,冷漠地往那张脸上啐了口唾沫,沉沉盯着对方,一句话也没说。
那王爷脸上有一瞬间狰狞,随即笑了笑,可惜道:“哎,年轻人,就是火气太盛。”随即摆了摆手,将他丢了进去。
她清晰地看到少年那张明艳的脸上全无惧怕,反而带着森然的笑意。
三百年之后,一个身形销长,面容冷峻邪魅,周身萦绕阴寒之气的男人,却着一身张扬热烈的红衣,破开层层叠嶂,一跃出世。
该是多深重的恨意,让怨魂都能在他面前止步。
善与恶,道与悔,大魔已成,谁人敢辩?
自此,他将岑阳生丢在暗无天日的深渊之下,为自己改了名字——祸,岑祸,做人不快活,不如成个祸害。
她干涩地咽了口唾沫。
她真的没办法把前不久还拽着她袖子、不好好穿衣服的二缺,跟这个受尽人间极苦、百炼成魔的杀神联系到一起。
“这么清晰的记忆,您是怎么拿到的。”
还穷捋了捋胡子,“因果循环,善恶有报,这并不是我寻来的,而是位面之神给予杜白的机缘,虽说天道好轮回,但不用我多说,世上多少冤屈临临了了,最终只能成为遗憾,在所谓的强者面前,公平是被压制的。”
“我做不到让着世间绝对公平,更做不到天下大同,人本就是复杂多变的生命体,即使是得了神格的杜白也做不到,你也做不到,这看似与我们修道之人的追求相悖,但其实也不外乎是自然法则,人生于自然之中,也只有顺其自然。”
还穷仙风道骨、陈哲致远地说了一箩筐子话,她听得懵懵懂懂,好像有什么东西隐隐发亮,但又看不真切,便问“那我究竟要做什么?”
“因果。”还穷指了指旁边的药田,“种下什么样的种子,就长什么样儿的药材,同样,又会结出相同品种的种子,如此往复,无穷尽也——有因断因,我们不求将怨气渡化成善,但求斩断这果。”
“……如果我做不到呢?”
“所以,你尽管放手去做,杜白信你,我也信,无论结果如何,都不要紧。”
说着,还穷笑了笑,落下一字,对我摆摆手:“好了,时间不早,你也该回去了。”
眼前忽然恍惚起来,只一瞬间,再睁眼,她发现浑身上下又成了秋杜白的样子,置身于一间竹舍之前,有几分眼熟。
他挥一挥衣袖,正要上前。抬头看去,竹门却被推开了,迎面走来个身着青袍的少年郎,再看那张绝艳若妖的脸,不是岑祸巨巨是谁?
三两竹叶悉簌落下。
他心情好像很好,换了身素雅清淡的衣裳,立于阶上,看起来清新怡人,及腰长发却没被绑缚,随着动作飘然摇曳,像画中仙人,看得秋杜白微微晃了心神。
但一开口,朦胧滤镜就碎了一地:“那老头儿找你说了什么?”
岑祸是怕还穷道行太高把他看穿,再告诉这个二愣子,殊不知刚才自己的底裤已经都被人扒了个干净。
秋杜白隐隐笑着,“师父见我多日未归,心中担忧,就多聊了几句,你怎么样,可都置办妥当了?”
仙人面白温润,声音清朗好听,立于阶下,抬头望着他,淡淡浅笑,在他心里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缓缓回荡,红了耳尖。
岑祸故作恶声恶气:“你还是先照顾好你自己吧!”
说着,就转身进了竹舍,但给他留了门。
秋杜白莞尔,抬步上阶,心想:还挺傲娇的。
竹舍只有一间卧房,却摆了两张床,相隔一尺左右,岑祸就在里面一张上坐着,往常秋杜白并不觉得他的竹舍有多狭小,这好端端多了个人,才觉显得逼仄起来。
好吧,同居就同居,她现在也是男的,还不一定谁吃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