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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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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舟洋洋洒洒飘摇而下,顶上站立的三个男子身姿各有千秋,从下向上看去,饶是隔了很远,也绝不会认错。
“大师兄!小师弟!”柳书兰在下面高兴地挥着手。
宋梵音停好金舟,秋杜白怕身边儿这位爷惹是生非,于是拽着岑祸的袖子俩人一起走下去,一个光风霁月从容浅笑,一个艳丽绝色面含羞怯,少年亦步亦趋,紧紧跟在秋杜白的身后,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郎君领进家门的新媳妇。
“家长”还穷眼神里透露出隐晦的笑意。
在场的就属宋梵音辈分最小,他下舟就朝等候多时的两人行礼:“见过师姐,掌门师伯。”
还穷矜持地点了点头:“路途辛苦了。”
而秋杜白的目光却是牢牢被柳书兰吸引了。
饶是脑海中残留着原主的记忆,下舟见到面容清丽言语娇俏的柳书兰跑到自己跟前儿还是痴痴地想:小仙女,这是真的小仙女啊。
秋杜白向两人颔首:“师妹,师父——这位是我偶然救下的那位小公子,姓岑,名,额,名墨笙。”
宋梵音皱了皱眉,他一直以来都是什么“无知宵小、妖孽、”地称道,没想到这人名字倒是正经。
他不知道,秋杜白“祸”字刚要出口,他立马感觉这个名字太过反派,这不是“祸从口出”吗?跟修仙界十分不搭调,本来这个人就不太招宋梵音喜欢,没准儿其他人也会起疑心呢?只得用“陌生”的谐音临时起个正常点儿名字——应该不过分吧。他悄悄看了一眼岑祸。
名字什么的岑祸心里确实无感,只是秋杜白在看到柳书兰的眼神让他心里不爽,便暗戳戳在秋杜白背后掐了下对方的腰。
一股电流从后背直窜脑后,升起隐秘的战栗,秋杜白蓦然绷紧了脊背,堪堪忍住反射性要脱口而出的不端庄。
他的后背,尤其是腰侧,格外敏感——没办法,生理反射。
但一般情况下谁能掐他这个大师兄的腰啊?秋杜白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背后那个故作无辜的人的手心,目含警告。
两人之间暗流涌动,柳书兰确并未发现,只是注意到了:“诶?大师兄你不是不喜欢与旁人触碰吗?怎么一直牵着他的手啊?”。
少女声音清脆天真,像是面镜子,照开所有的不清白。
他触电一般地松开了少年那只苍白瘦削的手,淡笑着一派坦然地解释道:“朝予身体不好,我方才给他渡了一些真气护体”。
宋梵音冷眼旁观。
但柳书兰很显然不会接戏,刨根问底道:“可是大师兄你不是不能引气了吗?”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大大的疑惑。
秋杜白在心里简直想为妹子的缜密逻辑哭着叫好。
“这种渡给普通人的真气只要会一些武艺的都可以练就,并非我们修道之人寻常所领悟的灵气。”他有鼻子有眼地瞎编起来。
宋梵音也就着话题递了两句话,终于是把这个小插曲告一段落,“哦,原来是这样”小仙女点点头,表示今天又学到了新东西。
妹子你可终于不再问了,再问我就不知道该怎么骗了,秋杜白狠狠松了一口气,幸好没教坏小朋友。
将青年的撇清和松懈看在眼里,岑祸感受到那只被男人捂热的手逐渐变凉,蜷了蜷泛凉的指尖,一股细微的失落在少年心里埋下一颗种子,他没有去拆穿。
“他受了什么伤?”柳书兰走近,好奇地打量着一身红衣,脸色略臭的少年,目光在扫及对方腰间的玉佩时一顿,接着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仔细看了两眼,有些失声道:“师兄……你,你把这块玉佩给了他吗?”
秋杜白又被人掐得后背一激灵,闻言点了点头,“一块玉佩而已,不必大惊小怪。”
柳书兰还想说什么,但目光触及宋梵音,只见对方朝她沉默地摇了摇头,这才把要脱口而出的言语压下,只是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干巴巴道:“看来这个人对师兄很是重要。”
何止重要,那是相当重要啊妹子,关系每一个像你跟我这种NPC的命运啊——秋杜白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了笑。
“这位小友看起来面熟得很。”一旁,许久没出声的掌门·穷慈眉善目地笑了笑,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岑祸。
岑祸自然也察觉到了,强者的灵力气息让他感觉到了威胁,于是周身也戒备起来,言语谨慎:“不敢,小辈不过十六,许是我相貌普通,有相像者,前辈记错了。”
几人沉默地看着岑祸顶着那张倾城绝艳的脸,大言不惭面不改色地说着自己“相貌普通”巴拉巴拉。
柳书兰:“……我,我忘了有药没拿,先走一步了。”
秋杜白:“……”
宋梵音:“……”装蒜,不要脸。
他们都是峰回山的优秀毕业生,一般不骂人。
还穷脸上的笑意加深,却将目光转向一旁装作望天的青年:“杜白啊,你可是带回来一个有趣的后生啊。”
秋杜白心虚地朝师父拱了拱手,道:“咳,师父您看着给他安排个住处吧。”
闻言,宋梵音站了出来:“听说此次掌门师伯要大开山门,广纳人才,笑孤峰又向来崇尚朴素之风,住所应该不会有盈余剩下,不如把他安置在盈宿峰,等伤养好后再做个洒扫杂役,一来掌门师伯不必费心,二来我们两峰相近,也方便大师兄时常探望。”
如果岑祸身上没有马甲秋杜白肯定就屁颠屁颠握住宋梵音的双手大喊:“金主爸爸不如把我也一起接过去同住吧!”
可是马甲在手,秋杜白哪敢让这尊大佛住进单纯善良的小师弟那里,连忙摆摆手:“师弟心意甚好,只是此人乃师兄所救,也许诺过会对此人负责,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再说,师兄行事,总不好让师弟代为承担。”
“可是……”他又不是妄言,你们笑孤峰哪有多余的地方住?宋梵音不解。
还穷胡子一捋,大掌一拍,笑呵呵道:“哈哈,杜白,不如就让这位小友和你同住吧。”置地惊雷一声响,秋杜白和宋梵音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拒绝。
只有岑祸眼神一亮,“好。”
“啊?师,师父,我那只有一居室一张床,这不是委屈人家嘛!”秋杜白慌忙推辞。
“掌门师伯,此人来历不明,怎可……”宋梵音紧皱着眉头,也是很急切地反驳。
“两个男子同吃同住又不妨事,你难道还怕给我整个徒孙不成?”
徒孙???什么虎狼之词。
秋杜白一下涨红了脸,“可,可是,我……”我倒不怕他对我下杀手,但我壳子里是个女的啊?跟他一起睡我这不是属于女流氓占人便宜吗?
还穷却神态自若,丝毫不知道秋杜白的苦楚,“就这么定了,梵音,你去帮忙置办一下,杜白,你跟我来,有些事情要和你谈谈。”
看还穷脸上神色渐严,带着一股不可反驳的威压,宋梵音和秋杜白也只好偃旗息鼓,“是。”
魔尊虽然危险了一些,但长得好看,一起住她也不算亏。
随后,还穷手中拂尘一扫,秋杜白一个晃神,再一睁眼,就到了一处山泉之旁,泉眼儿还在汩汩地往外冒水,一旁的矮石桌上散落着未完的黑白棋局,两个蒲团洁白如雪。
周遭的绿意有别于普通山林,是一处药草栽植的土地,还散发着淡淡的灵气,秋杜白环视一周,最终跟着还穷把小短腿盘起来坐到了蒲团上,还穷带着淡淡地笑意看着他:“还习惯吗?”
秋杜白没反应过来这没头没脑的是什么意思,只好模模糊糊地附和着:“哦,都还好。”眼睛却在打量着周围的花草树木。
这地方好陌生啊,难道是第一次来?
诶????等一下。
看着自己的小短腿、凸起的胸口,再看看对面一脸慈祥没有半点儿惊讶的还穷,秋杜白脑子里某根弦儿瞬间断了,她,这不是她自己吗?怎么变回来了?这就掉马了?太突然了吧?
“我,我怎么会?”
“这是我用精神力开辟的领域,凡是进到这里的,都会显露出本真灵魂的状态。”
仿佛是看不见她脸上的惊慌失措,还穷看着眼前的棋盘说道:“杜白在时,曾与我下盘棋,这孩子,虽然寡言少语,但却心怀热忱,一心扑在了解救苍生的路子上,幸得天命眷顾,他资质奇高,早早就参悟了大道,其实,没有人知道,早在半年前,他已经获得了神格。”
这老头三两句话便让她惊讶不已,连掉马都及不上,“神格?那不是说他已经得道成仙了吗?”怎么还落得个魂飞魄散的境地把她召唤过来?而且,她不是应该有全部的记忆吗?这件事怎么半点儿印象也没有。
提到了徒弟,还穷终于显露出愁容,叹了口气,“三千世界,为神所创,每个世界都有自己的气运之子,杜白出生那日,我于山上卜卦,偶得神召,便匆匆下凡,那时正遇到他父母双双被贼人所害,我于刀下救走了他将人带上了山,他不记得襁褓之时发生的凶事,因而六根清明,天赋心性都是极佳,我也为此庆幸很多年,总感叹有神明指路,或许他将是彻底解决魔头周而复始降临人间的旷世奇才。”
“他的确不负我所望,年仅二十有四,便习得了神格。”说着,还穷缓缓的目光飘向在远处的高树,她在其中好像看到了无比深刻的悲凉,腰板不由得挺直,正襟危坐起来。
飞升之路,说是上千年也未敢有人笃定,而秋杜白,二十四就做到了,该是多么恐怖的天赋……又是人间多么耀眼的希望。
她听还穷继续说着:
“世人只认为唯有习得强中之强,才能得道飞升,殊不知比起修行,心性更为重要,他参悟世间生老病死,贪恨嗔痴,转世轮回,拥有神格之后,他依旧记挂于百姓安危,便进行了'问天'。”
说着,还穷的视线定格在她的身上,道出了事情的原委:
“他生而为除魔,便首先掐算出此代魔尊降生之地,想卜一卜能否有彻底将魔抹杀于天地之间的法门,卜一卜人间能否从此河海晏清、安然无恙,便进行了事件的推演。他也没算错,他的确拥有能够将这代魔头消杀的能力。”
她眼睛微微睁大:“那还不快刀斩乱麻?擒贼先擒王?”
还穷可惜地摇摇头,“可他错了。”
“他顺势推演,以神魂为饲,历经千难,从百年之后回来,却没有看见他想要看见的景象。”
“他看到了什么?”她问。
还穷似乎不愿意过多描述,微微闭了闭眼,简练地概括成两句:
“尸山血海,月照荒寒。”
“什么?”她现在完全像个傻子一样在附和。
还穷缓缓睁开双眼,虽然面容苍老,纹壑深深,那一双眼却雪白清亮,清澈照人,宛若孩童一般黑白分明,默默的望着她:“成神的代价是绝对的超脱,不能与原来的小世界有任何牵扯,更不能给予帮助,任何世界气运的改动都需要神格作为代价,于是,他祭出神格以及自己全部的气运,向神请求了更改这个世界命运的机会。”
一个人,尤其是修道世界的人,穷极一生都在追寻的神格被他获得,本可羽化而去,不问俗世,超脱凡尘,却始终将人间黎民放在心间,卜出世界的气运,最后更是将自己获得的神格和全部神魂祭出,主动放弃气运之子的身份,甘愿被抹杀,只为了给原本的小世界一个生存的机会。
原本,成了神,小世界便于他毫不相干,他完全不需要上心的。
这样的人,心胸之广博伟岸,恐怕她不及分毫。
又是怎么放心把改变世界气运的机会交给普通的她呢?
实在费解。
见她沉默,还穷却并不打算到此为止,对她来说,真正的内容从现在才开始。
“你可知,为何不论是人是妖是鬼,还是修仙者,都能成为‘魔’吗?”
她侧头,“无论万物,只要开启灵智,生有怨气,魔尊便能予以操纵。”
“不错”,还穷赞赏地看着她,“那你知道,魔尊之初是怎么形成的吗?”
“总不能是天地滋养,日月光华吧?”
“哈哈,当然不是。”
还穷感叹一声:“魔尊其实最开始也只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