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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马家、梁家、祝家9 杭州郊外三 ...

  •   苏州城内。
      内卫联络点,喧闹嘈杂,活像一处永无休市的市井衙门。
      大门口人流往来不息:差役押着窃贼一路推搡往里走,妇人哭哭啼啼呈报自家儿女走失,各路线人攥着字条争先恐后递送线索。
      东边刚交接完一桩江湖劫案,西边立刻又涌上来一群等候登记的百姓,人声鼎沸,忙乱得不可开交。
      英台立在石阶入口,手足局促。
      私自旷工出走半年,她心里设想过无数场面,总觉得自己不算无名之辈,此番归队,少说也会引来主事之人留意问询。她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刚站稳就被当班办事吏员抬手拦住。
      “别堵在门口,有事往里面去。”
      英台连忙开口,刻意报出名号,语气带着几分期待:“劳烦通融,我前来补办归队手续。我乃是佑阳郡主麾下自然阁内卫,代号【阴霾】,风雨雷电、云雪雾阴八人小队,可曾听过?”
      吏员头也没抬,只顾整理堆叠如山的文书,漫不经心摆了摆手:“没听过。这联络点登记在册的内卫、外勤线人百八十号,我哪里能个个熟记。不管是什么代号,想要补办手续,备好身份凭据,去长凳那边依次排队。”
      英台一怔,一时愣在原地。自己郑重搬出小队名号,在对方耳中竟毫无分量。
      恰在这时,又一名男子匆匆赶来,神色焦急:“差官!我是靖王府一名在内卫当差的亲戚,失踪多年,特地前来报备搜寻!”
      办事吏员依旧是一模一样的说辞,语调波澜不惊:“知晓了,相关文书备好,一样去那边排队排队,眼下人手不足,所有事情按次序办理。”
      目睹这一幕,英台心中那点自忖“得力心腹”的期待彻底烟消云散,只剩哭笑不得。
      原来别说她这个代号阴霾,就算是王府相关人员过来,也没有任何特殊通道。在日复一日被无数卷宗、报案填满的联络点,没有谁拥有优先权,人人都只是等候办事的普通人。
      她不再多做争辩,悻悻走到廊下长凳静静等候。来来往往无数人穿梭奔走,自始至终,没有第二个人多看她一眼。
      漫长等候过半,佑阳郡主贴身侍女青冥自后院侧门悄然走出。她目光快速扫过人群,一眼锁定英台,不动声色递去一道眼色,转身先行离开联络点。
      英台心领神会,借着纷乱人群掩护,悄悄跟了上去。二人一路行至城外河畔僻静柳荫深处,四下不见路人。
      确认周遭无人窥探,青冥从怀中取出一卷密札,封缄之处端正盖着郡主专属私印,郑重交到英台手中。
      “郡主知你已经折返苏州,特意遣我在此等候。知晓你擅自离队事出有因,不愿直接依律重罚。现下交付你一桩差事,赶赴杭州郊外缉拿流窜作案的采花贼,以此戴罪立功。等此案尘埃落定,你再入城面见郡主复命。”
      英台双手接过密札,眉头微微收拢:“只是我长久依靠男装行走各地,不少同僚旧友相处日久,慢慢难免心生疑虑,长此以往,身份极易暴露。”
      青冥闻言莞尔,又取出一只密封青瓷小瓶递到她手上。
      “这件事郡主早就替你盘算妥当。人人都知晓你追随郡主多年,身形清瘦,唇上向来无须,这便是最大破绽。郡主特意吩咐府中精通医道之人调配秘药,药液服下半日左右,便能生出一层细软浅淡的胡须,补足男子相貌,不容易引人细细深究。”
      英台握住冰凉的瓷瓶,心中十分讶异。她方才才忧心伪装隐患,没想到郡主早已提前筹谋周全。“有劳郡主费心。”
      “不必客套。还有一事叮嘱你,这秘药只是临时起效,药效维持一段时日便会消退;若往后仍需要伪装,到时还需再次服药。速速动身前往杭州郊外,切勿耽误查案时机。”
      英台仰头将瓶中药液一饮而尽,把密札贴身藏好,辞别青冥,向着杭州方向赶路。
      ·····
      杭州城外,荒山密林。
      梁山伯此行真正的目的,是怀揣一张差点失落在梁山水泊的秘藏宝图,假借游历散心的名头来到郊外荒山寻宝。终于不受人管制了,分外逍遥。
      梁山伯高兴的想:藏宝图在杭州郊外,我来了!
      先前,治水议事不过是他掩人耳目的借口,他当时难违父命,只得当初主动登门去找马文才,邀约商议江南水患治理的策论,本意是借公事搭上交情,方便日后在杭州地界行事。
      可怪事来得蹊跷,没过几日,本该疏远淡漠的马文才反倒亲自登门梁府,以自己作为转校生入尼山书院短暂时日,主动攀谈交好,刻意拉近同窗情谊,硬生生把萍水相逢的转校生梁山伯,变成了旁人眼里熟稔亲近的书院同窗。
      梁山伯心里一直隐隐纳闷,摸不透马文才这番刻意示好的用意,只当对方惜才,并未深思背后另有缘由。
      马文才心底自有盘算。他和英台已经彻底失联多日,音讯全无,日夜悬心。
      他清楚英台隶属九天禁旅的自然阁,素来会接下杭州城外的密差外勤,马文才笃定,英台极有可能是奉命潜伏在此地执行秘密任务,特意借着外出磨炼的由头,一路至此,打算借此机会寻出一二。
      荒径路口,两人恰巧碰面。
      马文才与梁山伯皆是策马而来,各自勒住缰绳翻身落地,两匹骏马踏在野草之间打着响鼻。
      梁山伯收起袖中的藏宝图,面上装作闲来踏青的模样,拱手寒暄。
      “文才兄,没想到这么巧,你也会来城郊荒山野地,上次一别,以有数日,现可安好?”
      马文才淡淡颔首,神色从容,眼底却始终留意着周遭密林的细微动静,漫不经心回话客套。
      “梁兄先前你我一同探讨治水方略,颇为投缘。前些日子我专程登门拜访,与梁兄结下同窗之谊,今日无事,便出城散心,顺路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真能遇上。”
      梁山伯微微蹙眉,心底旧疑又浮上来,越发觉得马文才的亲近太过刻意:“说起来我一直有些费解,当初是我主动登门请教治水对策,本该交情浅薄,反倒劳烦马兄屈尊亲赴寒舍,刻意相交,实在让我受宠若惊。”
      马文才不正面作答,轻笑一声,视线扫过道路两侧茂密幽深的灌木丛,周遭静得只有风吹枝叶的响动。他内力深厚,耳目远超常人,早已捕捉到树丛里极细微的呼吸声,一道人影长久隐匿蛰伏,气息刻意压到极低,却瞒不过他。
      寒暄的客套话音落下,马文才骤然敛去笑意,朝着左侧密林沉声开口,音量不大,穿透力极强:“别躲了。出来吧。”
      梁山伯一愣,顺着马文才的目光望向路边树丛,满心茫然,不知道荒林里还藏着第三人。
      英台一身利落暗卫男装,刻意收敛全部气息,方才一直缩在树丛深处静静蛰伏,暗中观察梁山伯寻宝的动向,也避开外人视线。
      被马文才一语戳破藏身之处,再无遮掩的必要。
      她缓缓拨开交错的枝桠,从幽暗的树丛里缓步走出来,站在天光之下,一身少年装束,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
      梁山伯抬眼望去,骤然顿住脚步,瞳孔微微一缩,过往无数细碎的疑点猛地翻涌上来:这个人来历不明,行踪飘忽不定,时而寄居梁府做事低调内敛,时而消失无踪不知所往,身上永远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性情割裂,行踪不定,平日里总在刻意回避近身接触,浑身布满破绽,像是背负着不能见光的隐秘差事。
      只是往日面皮灰暗、眉眼粗旷的少年,现今唇间覆着一层清晰自然的青黑色短须,身形气质愈发冷硬沉稳,一身暗卫装束,行事杀伐利落,全然没有往日在梁府做下人时温顺怯懦的模样。
      “四七?怎么短短时日不见,你的样貌变了这么多。”梁山伯眉头紧锁,疑心彻底被勾起,过往在梁府相处的细碎反常片段尽数涌上心头:她过分纤细的骨架、特意避开沐浴更衣、举止处处刻意克制、一言一行都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破绽。
      他心底暗自想起,当初特意唤此人“四七”,本就是一时兴起,拿来和贴身书童四九凑成对,随口定下的称呼。
      他步步上前,不断开口试探,一句接一句追问她的出身来历、这阵子去往何处、样貌为何骤然异变,执念越深,言语越发尖锐,刻意句句挑刺,存心激怒一旁沉默不语的马文才。
      面对连绵不绝的追问,树丛前的人微微敛眸,低哑的嗓音截断他不停的问话:“四七只是你一时兴起,为配四九随口安在我身上的称呼,算不上名字。吾姓英名台,代号阴霾!”
      梁山伯闻声微微一滞,低声默念一遍英台、阴霾,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寒意。这般沉冷晦暗的称谓,和往日那个灰扑扑、寡言少语的仆役“四七”天差地别,心中疑云层层堆叠。
      马文才望着英台唇边新生的胡须,心绪复杂难言。
      他清清楚楚明白,这抹胡须是药性催生,是她一介女子硬生生逼自己披上男儿外壳,游走在刀光剑影里自保求生。心底翻涌着心疼、别扭,夹杂着独属于他的占有欲与隐秘的骄傲,看着梁山伯一头雾水百般揣测,独自守着偌大的秘密,暗自和他较着无声的劲。他看破汤药的来由,却始终缄默,不肯道出分毫内情。
      英台此时身负自然阁、九天禁旅双重密职,常年要接朝廷与江湖的双线外勤任务,必须长期以男装暗卫身份潜伏行动,汤药催生胡须用来遮掩女儿身份,方便混迹荒林密地探查线索、江湖动向;时而卸下任务蛰伏在梁府,做不起眼的下人掩人耳目,两种身份来回切换,行踪飘忽,忽隐忽现,对外永远无法坦白真实来历,只能独自把所有秘密压在心底,这也是她处处古怪、满身谜团的根源。
      英台轻轻摩挲唇边刚养出的浅青短髭,心底暗自得意这几日汤药见效,面上却故作坦荡不羁,扬眉笑答:“我本就是堂堂男子,长些胡须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反倒说你们二人,下巴干干净净半点胡茬都无,论起古怪,该是你们才对。”
      从前她只刻意扮清秀书生,如今自带胡须,气质骤然凌厉沉稳,雌雄难辨又飒又俊。她暗自玩味这场身份游戏,自在洒脱。马文才在一旁冷眼旁观,看破不说破,并未接话。梁山伯浑然不觉,只倾心于这独一无二的迷人少年。
      只见英台孤身立在道边,身侧空空荡荡,并无坐骑相随。
      马文才眉头微蹙,出声发问:“你的马呢?昔日在书院之时我分明见过你的座骑踏燕,考核返程亦是驭马而归。早前办案赶路遇歹人,我一箭射伤马匹那件事,还惹得你动怒,彼时你也是独自骑马先行离开。今日怎会不见坐骑?”
      英台闻言神色微窘,低声答道:“我不会骑马。”
      此番英台仓促领命出城执行密差,来不及寻那位神出鬼没的异域闺蜜叛儿取回那匹温顺的大漠坐骑——她本就骑术粗浅,往日行路多半牵马缓行,真要策马疾驰从来都是落在末尾,之前数次赶路皆是狼狈收场。那匹良驹平日交由叛儿代为照管,此番孤身潜伏探查,索性干脆徒步穿行密林,反倒更方便隐匿身形。
      一旁的梁山伯眼睛一下子睁大,满脸难以置信:“不是吧!你身手这般厉害,当初在热气球上还把我狠狠收拾一顿,居然不会骑马?”
      英台无奈摊了摊手:“勉强能颠着走走,骑术实在拙劣不堪。”
      马文才心底暗忖:我素来对“马”一事格外上心。如今已知晓英台本是女子,是我一心求取之人,往后她不必苦练骑术。有我在,便由我载她同行,这匹马的背上,从今往后只留她一人,我将她护在身前,一路相伴厮磨。
      梁山伯暗自思量:想来英台家境清贫,原本便没有自家的马匹,往日赶路不过临时租来应急。如今我们结拜一场,我万万不可戳破此事伤她自尊。往后出行,我多安排马车软轿便是,不必勉强她策马奔波。
      场面一时有些微妙,马文才与梁山伯对视一眼,谁都不好意思独自上马扬长而去,索性松了缰绳,开始想辙。
      梁山伯心头焦急,四下张望寻人。
      正巧田间一名务农的汉子路过,这一带乡邻大多认得梁家公子。梁山伯上前恳切托付,请农夫帮忙将自己的坐骑牵回会籍府上,许诺归家之后必有厚谢。
      那庄稼人连忙摆手,神色朴实诚恳:“公子不必破费重谢。我们农户常年受官府苛捐盘剥,日子难熬,平日里多得令尊这位大善人接济帮扶,这点小事我自愿跑一趟,马匹交由我看管,您尽管放心便是。”
      一旁的马文才淡淡瞥了一眼自家骏马,语气从容:“不必费心托付旁人。我府中马匹皆是官籍在编,寻常百姓不敢擅自触碰,一旦私用占用,责罚极重。这马识得归途,不消多时自会独自折返府中,不必担忧。
      英台立在一旁静静听着,眉尖微蹙,心底暗自思忖:梁父这般四处布施、广结乡恩,这份仁厚会不会做得太过刻意?她心思玲珑敏感,诸多隐忧在心底悄然盘桓,隐隐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自此三人索性并肩漫步,沿着郊外小路慢慢往山林行去。
      ·····
      三人结伴行过郊外土路,一路风尘扑面,腿脚都泛起酸乏。
      见前方有青石数块,小溪一弯,梁山伯抬手用袖口随意抹了把额上汗水,语气带着几分倦怠:“文才兄,我体力不如你,咱们在这里歇歇吧。”
      马文才微微颔首,心底暗自腹诽:这梁山伯性子总是闲不住,一路上东张西望,上窜下跳。
      坐在青石上的梁山伯后背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黏在肌肤上十分难受,他随手便要抬手解开外袍系带,打算直接褪掉上衣,赤着上身用帕子淋些溪水擦拭脖颈后背的汗湿。
      马文才目光一凛,快步上前按住他解衣的手腕,眉峰紧蹙,语气冷硬又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强势:“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你做什么?”
      梁山伯一愣,缩回手,一脸茫然不解:“文才兄,这四下荒郊野岭,哪里有旁人?天气这般酷热,脱了上衣擦汗松快些,不是寻常事吗?往日我在家中,素来都是随意散漫,时常脱光了在院内书房乱跑,也没人管束。”
      英台闻言指尖猛地一攥,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收紧,耳尖悄悄泛起薄红,避开视线,不好接话。
      赶路出了一层薄汗,鬓角脸颊沾了浮尘,寻常少年都会大大咧咧用袖口用力反复擦拭,可她脸上贴着遮掩的女儿身面具,生怕大力揉搓会让面皮移位、妆容花掉,只能抬臂拉大动作幅度,袖口看似大幅度扫过脸颊,落在肌肤上的力道却极轻,一遍又一遍细细拂去尘土。
      这细微异样刚落入梁山伯眼底,英台似是察觉到自己方才举动太过拘谨显眼,心念一转,索性不再端着。
      她大大咧咧一歪身子,整个人瘫躺倚靠在宽大青石之上,双腿向外敞开放松,一派不拘小节的草莽做派,仿佛方才小心翼翼擦汗的模样只是错觉。
      无论是书院、自然阁内卫里其他人心思粗疏,见此光景只会觉得她性情豪爽粗放,半点不会多想异样。唯有梁山伯心思剔透、观察力入微,暗自沉吟:奇怪,方才一举一动尚且拘谨克制,转瞬便散漫至此,前后反差未免太过突兀,不由得在心底埋下一丝疑虑。
      梁山伯余光留意着英台,一时又自我宽慰:或许是我想多了,世间本就有性情多变之人。
      马文才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意,见梁山伯不再脱衣服,便松开按住他的手腕。目光落在英台肆意岔开的双腿上,眸底掠过一丝无奈窘迫。趁着梁山伯转头望向溪流,无暇分心留意这边,他不动声色侧过身,膝盖悄悄往前轻抵,缓缓将英台向外敞开的膝头向内合拢。
      英台一时未曾反应,没过片刻,又习惯性将双腿重新分开。马文才见状,也不言语,静静等候时机,再度悄悄调整。
      见英台无意识抿了抿唇,想必是口渴。马文才虽随身携带着精致的铜制水壶,可素来有重度洁癖,不愿直接将自己对口的器皿递出去,目光瞥见一旁溪流边长着宽大的青荷叶,便弯腰折下两片完整荷叶,顺着溪水舀起半捧清凉溪水,捧着荷叶水递向英台,语气放轻了几分,是旁人不易察觉的迁就:“拿着,解暑。”
      英台见状指尖一动,没有伸手去接荷叶水:“不用!”
      她反手从腰间取下随身系着的青釉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便大口灌了几口内里清冽的低度米酒,以此解渴压暑,客气又疏离,半点不肯承他的好意。
      酒味极淡,混着清甜米香,在外闻来和凉白开别无二致,梁山伯与马文才只当里面装的是提前备好的井水,并未起疑。
      英台方才利落回绝了马文才递来的荷叶水,气氛短暂凝滞,马文才收回手,面上看不出失落,心底却掠过一丝淡淡的落空,正借着远眺山野的光景暗自平复心绪。
      这时梁山伯瞥见路边一丛长势极好的野生薄荷叶,兴致盎然:“哎,那边居然有薄荷叶,我去摘点去!”
      英台望着梁山伯的背影静了片刻,忽然敛去面上闲散神色,主动侧过身,扭头看向身侧立着的马文才,语气平静无波,率先开口问话:当初我一时意气将春香丢给你,不知她如今下落如何?
      马文才垂眸端着那盏没送出去的荷叶水,掩去眼底一丝微涩,语气听不出太大起伏:“一直在我府中,交由马统照看。马统素来行事本分恭谨,唯独对着春香,总爱拌嘴抬杠、嘴上不肯退让半分,府里下人时常拿二人说笑,都当他们是一对欢喜冤家,日子倒也算热闹。我留春香在府,一是代你照拂,二来她言行举止异于常人、来路不明,我顺便暗中探查她的根底,免得你日后贸然接走,无端惹出是非祸患。”
      英台轻轻颔首,语气带着几分谢意:“劳你费心照料,等我手头诸事安定,便上门接春香离开,再帮她寻访家人,给她安排妥当去处。”
      马文才低低应了一声,话语里藏着淡淡的自持与私心:随你的心意,不必着急。府中不差她一口衣食,马统也早已习惯日日和她争执相伴。日后若是决定接人,希望你亲自登门告知,我不愿让下人代为传话交接。
      不一会,梁山伯摘了好几片翠绿的薄荷叶回来,揉碎了递一片给马文才,又递一片给英台:“听闻薄荷叶含着能清心解暑,二位都尝尝,凉丝丝的很舒服。”
      马文才随手接过,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英台不便推拒,只得接过薄荷叶,没有像寻常男子那样咀嚼,只是随意叼在唇角,效仿乡间少年叼树枝玩耍的模样,靠薄荷的清凉压下酒气与燥热。
      梁山伯看在眼里,挠了挠后脑勺,暗自思索:都说行路男子爱叼草根树叶解乏,这般举动倒也常见。只是接连几件小事堆在一起,总觉得英兄处处透着古怪,莫不成真是我思虑过重?
      马文才侧眸看向英台含着薄荷叶的侧脸,眸色沉沉,一言不发,将所有心绪藏在眼底。
      ·····
      几人收拾妥当,接着踏上杭州郊外的官道。往后两日路途相伴同行,梁山伯心里早已打好算盘——英台防备太重,旁敲侧击都套不出半句实话,不如借着当年结拜的情分试探一番。
      路上但凡有往来行人,他便客气唤一声“英兄”,旁人听着,只当他由衷敬佩这位侠气义兄;一旦周遭清静无外人,那声“大哥”便喊得格外热络亲昵。
      道旁摆着个简易小摊,堆放着各色蜜饯果干。梁山伯快步上前掏钱称了一包,折回到英台身侧递过去,手指故意"不小心"碰到她的手,眉眼带着几分刻意的活络。
      “大哥,赶路乏味,吃些果子解解乏。既然结为手足,小弟有好物,自然先要孝敬大哥。”
      英台抬手接过纸包,淡淡颔首:“嗯!”
      一旁的马文才站在原地,全程将这一幕收在眼底。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玉带,面色依旧冷淡如常,只是那双眸子沉沉落在二人之间。他从前竟不知,梁山伯与英台早已义结金兰,心口无端堵上一团闷涩。
      往前走去,路边野树丛生,杂乱的枝桠横拦出路。梁山伯刻意往英台身边靠了靠,凑到她耳边说话,热气都喷到她脖子上了,笑着打趣。“大哥身手不凡,万一路上生出是非,可得替小弟撑腰。”
      英台侧过头,语气松弛:“安心赶路便是。”
      马文才脚下轻轻加快半步,侧身横到两人侧边,不动声色隔开了那紧挨的距离,一言不发。
      次日,行至一处开阔的土坡,迎面两名挑夫因为货物磕碰争执起来,嗓门越吵越大,眼看就要动手。
      梁山伯身子一缩,顺势躲到英台身后,扬声开口。“我大哥在此!他人狠话不多!有话好好说,切莫动手伤人。”
      英台无奈叹气,上前两步居中劝解,几番言语才把两名挑夫劝开。
      马文才停在一旁,冷眼望着全程。眉头紧紧锁起,看着英台一身少年模样出面庇护梁山伯,看着对方心安理得地依附依靠,心底积压的郁气一点点厚重起来。
      整整两日,这般情景反反复复。
      梁山伯一次次刻意亲近,一边暗自揣摩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验证长久以来的惶恐;一边悄悄打量马文才每一处细微的神色变化。
      他看得真切:马文才素来孤傲冷淡,待人向来疏离,唯独对英台格外上心护着;只要自己和英台走得近几分,那人便会刻意上前隔开,面色不自觉沉下去,那份介意根本藏不住。
      青石歇脚时的反常举止、马文才毫无来由的偏袒护持、还有这份突如其来的结拜羁绊,一桩桩一件件在梁山伯心头交织缠绕,化成重重疑云。
      待到第三日傍晚,众人寻了一处林间空地歇脚。梁山伯越琢磨越觉得英台行事处处透着怪异:不爱袒露肢体、不喜扎堆沐浴、夜里总闭门打坐、待人分寸感极强,几番旁敲侧击试探她的来历与性情,英台全都应对得滴水不漏,半分破绽都不肯露。
      几番试探落空,梁山伯好奇心无处安放,便转头找上总对英台格外上心、处处管束的马文才,打趣开口:“文才兄,你近日总是盯着英兄,事事都要过问阻拦,对他未免太过上心亲近。还是说,你癖好奇特,偏爱清秀斯文的男子?”
      这话一出,马文才手里的树枝被他捏得"咔吧"一声断裂,周身气压骤降:“你胡说什么?”
      还没等他再发作,梁山伯又顺口提起前日赶路时的旧事,毫无心机地补充道:“说起来那日赶路我想脱衣,文才兄你反应那般大,实在奇怪。再说我从前在家本就随性,时常脱光了在家中四处走动,那段时日英台暂居我府上当下人,也撞见好几次,彼时她也不曾大惊小怪,可见男子随性本就是寻常事,文才兄何必这般较真?”
      这话落进马文才耳中,脑海瞬间翻涌出另一桩更磨人的事。
      早前他借拜访之名登门梁府,实则暗中追查英台甘愿屈身为仆、留在梁府的缘由。梁山伯全然不懂他暗藏心思,只当是同窗好友到访,又因治水修路诸事需仰仗马文才出力,待客格外热忱,听闻一路奔波累乏,当即热情邀他同去温泉泡澡解乏。
      那时马文才本想推辞自行更衣,梁山伯却执意不肯:“你是太守府上的公子,又是我有事相求的贵客,怎好让你独自打理?你家中向来仆从环绕,我府下人虽不多,伺候人的差事还是稳妥。
      话音刚落,便唤来彼时化名四七、日日劈柴挑水干粗活的英台上前伺候。
      彼时英台身负探查身世的目的,又奉了嘱托要看紧、阻拦梁山伯外出胡闹,事事听凭主人安排,只得低眉垂首上前,指尖克制拘谨,一板一眼为马文才褪去外衫、里袍。
      马文才素来有重度洁癖,又对英台暗藏心思,被她触到衣料时浑身紧绷,心底纷乱躁动,窘迫之下被脱光后,几步便跳入温热的温泉池水,方才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异样心绪。
      彼时他只当这份局促是洁癖作祟,如今听见梁山伯这番话,才猛然惊觉一重更扎心的事实:
      他当日窘迫难堪、被英台亲手宽衣的模样,尽数落在她眼底;就连梁山伯在家中肆意赤裸的身形,她也早已屡屡撞见。心上人亲眼见过自己,又亲眼见过情敌毫无遮掩的模样,双重酸涩与妒火狠狠攥住他的五脏六腑。
      英台本在一旁翻看地图,闻言指尖一顿,纸页险些捏皱,两段梁府旧记忆翻涌上来,窘迫得几乎坐不住,只能强行维持镇定,假装静心看图。
      马文才瞳孔微缩,积压的醋意、占有欲、被调侃的怒火瞬间冲破理智,他猛地抬眼看向梁山伯,声音紧绷拔高,几乎是脱口吼出:“梁山伯!你脱光了的模样,被她亲眼看见了?”
      梁山伯被他骤然凌厉的语气吓了一跳,茫然眨眼:“是啊,那又如何?文才兄怎么突然动气?我们都是七尺男儿,撞见又有何妨?
      他见状非但不怕,反倒眉眼一挑,身子微微前倾,摆出一副促狭玩味的模样,贱兮兮凑上前:”难不成你真被我说中,当真素有龙阳之癖,见不得旁人亲近英台?”
      他抬手轻撞了下马文才的胳膊,眼底戏谑更浓,笑得一脸欠揍,故意拖长语调打趣:“文才兄,我也是男子,你不会对我也存有别样心思吧?”
      马文才本就因先前撞见英台后背裹胸一事,早已笃定她女子身份,先前少年替身带来的视觉假象早已被亲眼所见的实锤覆盖,他心知那日床上的男子胸膛不过是英台刻意布下的圈套,此事只压在心底,从未对外吐露半句。
      此刻被梁山伯这番没轻没重的玩笑反复撩拨,叠加温泉更衣、梁府撞见裸身两段往事带来的双重刺心,积压多日的情绪骤然绷断,周身戾气翻涌,剑眉死死拧起,眼神沉沉盯着二人,压着翻涌的情绪,陡然出声打断嬉闹,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失控的偏执,脱口而出:“我何来龙阳之癖?英台,她本就是——”
      话音猛地卡在喉间,唇瓣朝前撮紧撅起,即将吐出那个「女」字的刹那,硬生生死死咬紧牙关,骤然缄默。
      一旁翻看地图的英台指尖骤然收紧,纸面微微褶皱。
      而梁山伯目光牢牢锁在马文才来不及收回的唇形上,脑子轰然一响。奴、主、汝、旅、侣五个汉字一同凭空浮现在他思绪之中,围着他不停盘旋打转,忽远忽近,绕得他头昏眼花。他伸手想要捉住一字辨明真相,脑海里的字迹却飘忽游走,各式猜测在心底交织缠绕。
      英台听不到梁山伯纷乱的思绪,可方才马文才险些道破秘密的模样,叫她心弦紧绷。冥冥之中,第一个闯入她心底的便是奴。她暗自攥紧掌心,无人知晓那份与郡主定下的二十年生死契,这一字是捆住她不能挣脱的枷锁,是她藏于男装之下最大的桎梏。
      咫尺之外的马文才,喉间汹涌的那句「女」被强行吞咽压下。心神激荡之间,另一个字悄然盘踞心头——汝。他步步追寻、痴心奔赴,心底藏着不肯坦露的奢望,期盼有朝一日,这人能够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奴、主、汝、旅、侣依旧在梁山伯的脑海来回飘荡,万千揣测横生,他被团团盘旋的文字幻象搅得心神纷乱、头晕目眩,始终无法拼凑出完整答案。
      正当此刻,天穹轰然作响,一个体量远超其余所有字眼、沉甸甸的巨大【女】字自高空直直坠落,当头重重砸下!
      “嗡”的一声轰鸣,梁山伯脑海里所有盘旋的文字瞬间消散无踪。
      梁山伯浑身僵住,血液仿佛一瞬停滞。
      原来如此。
      英台,她本就是女子。
      ·····
      漫漫长夜,三更无眠。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整座客栈沉入死寂。三更敲过,三间客房之中,没有一人能够安然合上双眼。
      马文才轻轻推开屋门,落脚轻得掀不起一丝尘埃。一身素色劲装融在黑暗里,正是他独有的沉敛压迫气场。马文才借着浓稠夜色潜至二楼长廊深处,后背紧紧贴上冰凉廊柱,身形半隐于阴影死角,周身气息尽数收敛,若非近在咫尺,根本察觉不到此地藏人。视线平直落下,牢牢锁死一楼英台的客房。窗纸被屋内油灯晕开一片朦胧光晕,家具轮廓隐隐绰绰。
      马文才心想:灯还亮着,想来她已经歇息。白日一时失言捅破秘密,也不知她心中究竟如何看待此事。
      他眸光深邃沉郁,眉峰微拧,心思纷乱,全然没有深思,这一室灯火,不过是空城布设的障眼法。
      早在马文才动身出门之前,英台便已经安排妥当一切。油灯静静燃在客房伪装人居,她悄无声息翻出木窗,足尖轻点院墙,避开客栈所有通路,独自奔赴郊外溪流边。
      清冷月华铺满青石,英台盘膝端坐,腰背挺直,运转太极心法,静心调和体内白虎气韵,借着深夜月辉休养生息。静时内敛无痕,周身却潜藏着蓄势待发的锋芒。
      英台心想:趁夜深无人,正好稳固气息,不可耽搁一日。
      另一侧客房,梁山伯猛地撞开房门冲了出来。跳脱的性情彻底显露,举止那副神魂颠倒的模样,疯癫喜感拉满。客栈朝向走廊一侧皆是实木墙板,缝隙纵横交错。
      他佝偻着脊背,一步一挪沿长廊缓慢游走,肩膀一耸一耸,手掌痴迷似的挨个扒拉一道道木板缝隙,脑袋左右来回摇晃,时不时眯起眼睛凑近缝隙向内窥探。途经立柱,便把整张脸贴上去,手指反复抠弄柱缝,两条腿还不受控制小幅度踮脚弹跳,嘴里嘟嘟囔囔。
      梁山伯心想:女的……她是女的……居然是女子!长久以来我惶恐不已,总疑心自己偏爱男子,莫非我是断袖?这下全部解惑!我不是断袖,我根本不是断袖啊!
      一路磨磨蹭蹭,他终于挪到英台房门外,手掌反复搓摸着门板缝隙,时不时原地蹦跳两下,还抬手对着空气胡乱比划几下。二楼阴影里的马文才静静俯瞰着这一幕,眸色沉沉,周身冷意隐隐弥散。
      马文才心想:深更半夜,他徘徊在英台门外,举止怪异,到底想做什么。
      片刻之后,梁山伯猛地一拍脑门,趔趄着冲下楼梯,一头扎进客栈后院。马文才身形微动,足尖无声点地,悄然转移至外侧客房屋檐之下,居高向下凝望。
      老槐树下的梁山伯彻底放飞自我,活脱脱的疯癫模样。围着粗壮树干一圈圈狂奔打转,时而双脚离地原地蹦老高,时而顺势往地上一躺,手脚扑腾来回打滚;数次卯足力气蹿上院墙,站稳之后还得意地扭动腰身,下一秒又哈哈大笑纵身跳下,挥舞双臂仰天无声狂笑。
      梁山伯心想:妙哉!妙哉!英台是女子!我没有半分异样,当初挨揍我竟觉得痛快,原来我喜欢她!我喜欢的是姑娘,是英台!我从来都不是断袖!哈哈哈哈——!
      狭小的庭院已经容纳不下汹涌的狂喜。梁山伯猛地一把扯开后院侧门,冲进野外空地来回冲刺疯跑,神态动作宛如撞见惊天秘闻一般。
      梁山伯心想:院内终究狭小,不尽兴!还是这野外奔起来爽快!
      来回折返狂奔,时不时骤然刹住脚步,双手捧住脸颊左右疯狂摇晃,一会儿原地转圈踉跄险些摔倒,一会儿对着天上月亮手舞足蹈,还自顾自对着空气拱手庆贺。
      马文才见状,足尖一点,身形如同掠影,轻盈掠上客栈最高的屋顶,蛰伏在檐角浓重阴影里。脊背微微前倾,一双眼眸在暗夜里清亮锐利,目光远远投向旷野,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即便隔着遥遥距离也难以忽视。
      马文才心想:当日一时失言,反倒叫梁山伯心生妄想。这般失态癫狂,得知英台女儿身,竟让他欣喜到如此地步。
      溪流岸边,英台结束打坐,抬手抽出靴间双刀搁置磨石之上。“嚓——嚓——”磨刀声响穿透静谧夜色。她俯身沉肩,手臂稳稳发力,刀锋与磨石不断摩擦,眼神冷冽无波,没有半分多余情绪。随着刀刃渐渐锋利,一股凛冽杀气缓缓自她身上蔓延开来。
      她心神专注,只顾打磨兵器,丝毫没有察觉旷野有人驻足,更不知道远处屋顶还有一道隐匿的身影。
      肆意疯跑的梁山伯骤然一脚急刹,踉跄两步才站稳,目光直直落在溪边人影之上。
      月光下,英台背向自己,低头磨刀,森然寒意扑面而来。方才沸腾到顶峰的喜悦如同被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冻结,夸张的笑容僵在脸上,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术。
      无数尘封的回忆猛地钻进脑海,往日在梁府,自己百般刁难英台的画面轮番闪现。勒令她日日挑水砍柴、修缮房屋;三伏酷暑令她运送冰块入房,彼时自己尚且袒露衣衫;特意寻一把缺口遍布的破斧给她砍柴,硬生生磨得她双手遍布水泡。
      梁山伯心想:不曾想……英台拳脚竟这般凌厉。糟了!大事不妙!从前我那般苛待她!她身手这般厉害,该不会记恨旧怨?看这短刀锋利无比,难不成想要寻我报仇,甚至灭口?!
      恐惧顺着脊背向上疯狂蔓延,梁山伯浑身止不住瑟瑟发抖,双腿不停打颤。眼见英台磨完短刀,手腕轻旋挽出雪亮刀花,起身舒展肢体演练刀法。刀锋划破夜风,招式干脆狠厉,招招直取要害,肃杀之气铺展开来。
      他吓得屏住呼吸,脖子使劲向内缩起,像受惊的鹌鹑,踮起脚尖,一步一挪沿着来路偷偷溜回客栈,走路时刻意抬高脚掌轻轻落地,生怕发出半点响动。
      梁山伯心想:此地不宜久留,我还是早些回去歇息。
      屋顶之上的马文才看清溪边身影,心头猛然一颤,生出极大疑惑,紧锁的眉头未有半分舒展。
      马文才心想:怎么回事?她屋内明明亮着灯火,我一直以为她待在客房,何时独自跑到溪边来了?
      他按捺心绪,静静伏在高处远远观望,沉默注视英台一套刀法完整演练完毕,稍稍停下休整。
      长夜漫漫,夜色迟迟不肯褪去。
      英台短暂歇息,收敛一身戾气,确认四周杳无人迹,顺着僻静小路绕行,翻窗重回客房,终于熄灯休憩。
      逃回房间的梁山伯死死抵住房门,后背紧紧靠在木门上,心脏砰砰狂跳,在床上翻来覆去,一闭上眼就是寒光闪闪的短刀,惊魂未定。
      唯有屋顶的马文才依旧静卧在沉沉暗影之中,整夜不曾合眼。冷寂的夜风拂动他衣摆,妒意、疑虑、懊恼层层交织缠绕。沉郁的身影孤立于檐角,遥遥望着寂静的溪岸与客栈楼宇,一直枯坐到天边隐隐透出一线晨光。
      ····
      番外彩蛋
      (虚拟采访镜头对准梁山伯、英台二人,回溯那晚深夜磨刀旧事)
      记者:还记得那晚月下你撞见英□□自磨刀调息,当时心中第一想法是什么?
      梁山伯(拢了拢衣襟,身子微微往后靠,指尖不自觉攥紧衣袖,想起旧事仍心有余悸,面色郑重唏嘘):当时远远望见那一幕,我心里咯噔一下。私下总担忧她女扮男装的秘密一旦败露后患无穷,我那时不由乱想,难不成她担心我看破真相,准备……唉,现在说来倒是可笑。
      英台(歪头看向身旁的梁山伯,眉梢轻挑,单手负于身后,眼里满是不解,全然体会不到他的恐慌):磨刀?只是兵器久用刃口发钝,趁着夜里清静修整一番。我素来睡得不沉,无事便打坐养气,寻常小事而已,实在不懂他当时为何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梁山伯(抬手揉了揉眉心,满脸无奈):深宵旷野、孤身练刀,周身气息冷冽,任谁看见不多思虑几分?
      英台(轻轻摇头,唇角浮起浅淡的笑):习武之人夜半操练再平常不过,天底下哪有这般多阴谋算计,是你思虑太重,凡事总往凶险处揣测。
      记者:事后你们二人聊起这件事,才发现想法竟是天差地别?
      梁山伯(转头望向英台,一声苦笑缓缓摇头):我许久之后才知晓,从头到尾,所有惊心动魄的戏码,只存在我一人脑海之中。
      英台(忍俊不禁,眉眼弯弯,轻轻颔首):他脑补出一大堆风波危机,我从头到尾,只是单纯磨一把刀罢了。
      ·····
      翌日夜深,杭州郊外的夜色浸着草木微凉的湿气。
      残月斜挂,漫天繁星铺满夜幕,山脚平湖碎碎地映着整片星河,岸边芦苇被晚风拂过,沙沙轻响。
      昨夜溪边撞见英□□自磨刀调息的那一幕,在梁山伯脑海里反复盘旋。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浑身紧绷,一闭上眼就是清冷刀光,心底胡乱揣测,越想越是害怕。
      忽然,房门外面传来一声轻缓的叩响。
      “笃……笃……”
      这两声轻叩落在静夜里,在梁山伯耳中宛如惊雷。他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外衣都来不及披,慌慌张张滚下床,哧溜一下钻进木桌底下蜷缩起来,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出气。
      脚步声缓缓靠近房门。梁山伯脑子一片空白,昨夜那柄寒光凛凛的短刃在眼前打转,他当真以为英台是深夜寻来、要了结后患。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素色身影踏入屋内。
      梁山伯魂都快飞了,惊吓之下再也绷不住,缩在桌底闭着眼一口气喊出长长一串求饶的贯口,语速飞快,乱糟糟连成一片:
      “饶了我吧!我知道我从小到大调皮捣蛋酷爱冒险!砸过张家院墙花盆,喂死过李家池中金鳞!捉来蚯蚓泡进宾客茶樽,摘了邻翁枇杷翻墙狂奔!闯祸尽数推给书童四九背责,偷偷划了员外游船的缆绳!偷摘果园鲜果惹得乡邻嗔恨,下河摸鱼踩烂了农户菜根!往日荒唐错事一桩桩存证,我再也不敢乱嚼舌根乱起疑心!求你高抬贵手莫要动刀,这条小命我实在舍不得扔!”
      话音落下,他缩在桌下瑟瑟发抖,半晌没听见利刃落下的动静。
      英台站在房中,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无奈失笑,缓步走到桌边垂眸看向桌底缩成一团的人:“梁山伯,你这是做什么?我不过是深夜闲来,特意过来寻你聊聊。难不成在你眼里,我竟是个夜半上门索命的恶人?昨夜磨刀一事,我尚且不知你偷偷撞见。”
      梁山伯听见她平静温和的声音,才敢慢慢掀开眼皮,呆呆望着她,窘迫得耳根通红。
      英台浅浅一笑,率先迈步朝着湖畔的青石坡走去。梁山伯猛地站起身,心头一跳,披了外衣跟上去。客栈浓重的阴影里,马文才静静伫立,远远望着二人走向湖边的背影,沉默地驻足观望,并不上前打扰。
      两人并肩坐在临水的石台上,晚风轻轻吹散了闷热。
      英台侧过头看向神色局促的梁山伯,语气坦荡平和:“昨夜溪边我独自练刀,倒没想到会把你吓成那样。难不成在你心里,我竟是个会挟怨报复、持刀灭口的人?”
      梁山伯抓着后脑勺,耳根发烫,整个人满是羞愧懊恼,直率一股脑全倒了出来:“说实话昨夜我真吓得不轻!脑子里乱七八糟什么念头都冒出来了。一想起从前在梁府我是怎么折腾你的,我就心里发虚。当初我还给你胡乱起了个仆役的名字叫四七,天天支使你挑水砍柴,修补院墙,三伏大热天还要你给我扛冰进房消暑。更别提那一回,我光溜溜的被你撞个正着,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实在混账得很。换作是我受这份委屈,我说不定真的会记恨很久。”
      英台垂眸望着湖面晃动的星光,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半分埋怨:“旧事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不过说实话,我反倒真的挺羡慕你的。你自小在梁家长大,无拘无束,不必背负一桩桩身世谜团,不必被重重身份枷锁困住。当初我苦苦追查自己的来历,阴差阳错之下,我当真以为你就是我血脉相连的亲人,所以才答应和你结拜。我一直很喜欢你这份肆意洒脱的性子。如果将来哪一天,我把所有麻烦都了结干净,一身轻松了,我也想像你一样,抛开所有责任,随心所欲地活着。”
      这话一下子点燃了梁山伯满腔的兴致,方才的羞愧散去大半,眼神闪闪发光,说起了他藏了多年的远洋美梦,带着独有的浪漫不羁:“要是真能抛开这些俗事枷锁,那才叫痛快!我自小听过无数海外的故事,我一直盼着扬帆远航,驾着大船冲进茫茫碧海!穿越风浪去寻找无人踏足的海岛,挖掘失落已久的宝藏!就像那些驰骋大海的海盗冒险家,一路上全是奇遇和惊险刺激的故事,这一生轰轰烈烈,才不算白活!想想都让人热血沸腾!”
      英台闻言缓缓轻轻摇头,神色淡淡的,眸底浮起一层浅淡怅惘,身姿依旧端稳,不见半分激动:“我没见过大海,有机会定要见识一番。”
      话音落下,她缓缓侧首望向幽深夜幕,纤柔手腕慢慢抬起,素白指尖轻轻虚悬,遥遥向着漫天繁星。“不过大海的宝藏固然诱人,可你不妨抬头看一看。真正无边无际、永远探索不尽的宝藏,就在我们头顶这片浩瀚星河之中。星辰、天地、世间人心藏着的奥秘,远比海底那些金银珠宝更加动人,值得人穷尽一生去奔赴冒险。”
      梁山伯仰头呆呆凝望着漫天繁星,整个人彻底怔住了,半晌才喃喃出声,语气里满是惊叹:好家伙……我满脑子都是扬帆出海寻宝,你直接把眼界放到整片星空上去了。要说见识格局,你可比我想得还要深远宏大啊!那大哥……”
      话音刚落,他猛然回过神,脸颊一红连忙改口:“呃,不对!大姐——”
      英台被他这番慌乱改口逗得轻笑出声,眉眼舒展:“何必分得这般拘谨。我们知己结拜,本就不分先后。若是你自认年岁更长,日后我唤你一声大哥也无妨。这些年我四处漂泊查访身世,最期盼的不过就是一份安稳的亲情,一个可以交心信赖的家人。”
      梁山伯脑子一转,调皮的心思立刻冒了上来,开始试着胡乱称呼:“那……我叫你英台妹妹?不对!不对,英妹!……哎,台妹!”
      英台眉梢一挑,佯装抬手作势要捶他,语气带着几分凌厉的笑意:“你是不是真的想挨揍?”
      梁山伯连忙往后缩了缩身子,嬉皮笑脸躲开,心底却暗自打着小算盘:老话说,先叫姐,后叫妹,最后可以叫媳妇!这话也就只有他懂,暗处的马文才断然不会明白这层打趣的心思。
      玩笑闹过,他忽然敛去嬉闹神色,挺身站起,抬手对着漫天星斗郑重起誓,语气无比诚恳坚定:“玩笑归玩笑,正事我绝不含糊。今日对着满天星辰起誓,你女扮男装的秘密,除非我身死,或是哪日你自己愿意卸下男装恢复女儿身,我梁山伯绝不会对外吐出半个字!”
      这一刻的郑重,恰恰和前日马文才曾经被妒火冲昏头脑、险些当众泄露秘密的模样形成鲜明对照。
      英台望着他认真的模样,心底泛起一阵暖意,默默点了点头。
      一块压在心头的大石彻底落地,梁山伯只觉得通体轻快,满心欢喜难以按捺,他顺势就地纵身,在湖边草地上利落地翻了个漂亮的跟斗,落回原地时还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笑意。“痛快!往后在外人前,我便唤你英兄,守住你的身份;私下独处之时,我再唤你英台,如何?”
      英台抬眸望向湖面碎光,语气清淡通透,缓缓开口:“名号本就是虚浮的代号。好比漫天星斗,今夜熠熠生辉,说不定来日便黯淡隐去。就算日后这片天际再度光华亮起,那光景相似,却早已不是从前的那颗星辰。说简单点,若有一日我寻回亲人、复了本姓,我也不再是当年失散的稚女。所以我素来不爱观星,我只看月亮。月亮盈亏往复,本体却始终未曾更改。”
      梁山伯的心狠狠一颤,侧头望着月色下从容通透的英台,心底汹涌的爱意再也压不住。
      他暗自在心里打定主意:这样独一无二的女子,世间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我一定要追求她!马文才的爱是紧紧的占有和看护,容易被醋意冲昏理智;可我不一样,我懂何为守护、何为信守诺言,人前我称她英兄护她周全,私下陪她畅谈山海星河,我愿意陪着她去闯荡天涯!论相伴同行,我未必会输给马文才!
      只是这份滚烫热烈的情意,终究只是梁山伯一人的心事。在英台的心中,她此刻只把他当成难得契合的灵魂知己,一份得来不易的家人温暖,并没有去思量什么儿女情爱。
      暗处的马文才静静听完了整段闲谈打闹,看见了草地上随性洒脱的一翻跟斗,听见了那一句对着星河立下的重誓。听见这句专属的“英兄”,他心底泛起一丝复杂难言的酸涩。他清楚自己曾经险些因为嫉妒毁掉分寸,而此刻的梁山伯活得坦荡自在,用这样一个特别的称呼默默守护着她,做到了他没能守住的克制。
      纵然明白英台已经把二人的关系定格在亲人知己,那份深埋心底的执念与牵挂,依旧没有彻底消散。
      晚风掠过湖面,星光静静洒落在两个人身上。积压已久的隔阂与猜忌全部消散,今夜过后,他们彻底解开所有心结,结下了旁人无可替代的知己羁绊。
      ·····
      荒岭联络点,旌旗猎猎。
      龙旋锋站在青石高台上,手持名册朗声点名,清点参与搜捕采花贼的一众内卫,声线铿锵,秩序井然。
      他目光顺着队伍逐一扫过,可当视线落在营地入口那道身影上时,龙旋锋话音骤然掐断,浑身一僵,脚下险些踉跄,整个人差点从青石台上蹦起来,名册“啪嗒”脱手,重重砸在石面上。
      是英台!
      当初坠崖一幕历历在目,那道身影直直坠入万丈深谷,他亲眼目睹,长久以来都认定英台绝无生还可能。崖下乱石嶙峋,每每回想,心底翻涌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后怕与愧疚。
      当初押送途中生出分歧,种种变故最终致使英台被逼坠崖,此事长久压在心头,他本就爱惜英台的才干,满心惜才。
      可惜才之外,还有难以抹平的私心执念。他倾心爱慕郡主,偏偏英台深得郡主信任,时常近身相伴,一份隐秘的嫉妒日夜滋生。
      再加上昔日马文才登门挑拨的话语盘旋脑海,多重情绪交织,愧疚、忌惮、妒意层层堆叠,慢慢滋生出几分戾气。他万万没有想到,本该葬身深谷之人,竟活生生再次出现在自己眼前。
      惊悸过后,重重疑虑紧随而生:万丈悬崖坠落尚且能够保全性命,此人的身手、韧性、底牌深不可测,实在令人忌惮。再者细细一想,自己并未收到郡主任何文书传令,告知本次行动增添人手。西侧荒山联络点位置属于行动机密,外人无从知晓,英台能够精准寻到此处,不言而喻——她绕开自己这个直属上司,私下和郡主、或是郡主心腹互通消息。
      龙旋锋暗自沉吟,这人当真城府深沉、颇有心机。
      英台迈步上前拱手:“龙统领,侥幸逃出生天。郡主下达密令,采花贼一案交由我协助追查,特前来向你报到。”
      二人默契向侧边移步,打算避开人群私下商议密令。
      不远处的马文才自始至终,视线寸步不离锁定英台。正当他凝神留意英台与龙旋锋动向之际,梁山伯忽然快步闯入联络据点。
      马文才眉头瞬间紧锁,心头警觉大起。梁山伯并无内卫职司,按理不该出现在这片管制山岭,情敌突兀现身,瞬间攫取了他大半注意力。满心提防梁山伯,短暂分心之下,恰好错过了二人私下交谈的内容。
      梁山伯快步走上青石台前,躬身行礼:“龙统领,在下梁山伯,打算深入群山寻访旧迹。知晓这片山林归您管辖,若是未曾报备贸然进山,极易被巡逻卫士误认成嫌犯捉拿,特地前来通禀。”
      龙旋锋弯腰拾起地上名册,强行压下内心翻江倒海的复杂情绪,神色重新归于冰冷淡漠。
      他心中清明,不会沦为马文才借刀杀人的棋子,不会刻意设下死局。但眼下机会摆在眼前,正好借机挫一挫英台的锐气。
      龙旋锋淡淡开口:“郡主交付你的任务我已知晓。如今各处巡防布防尚未完备,你先前往西侧荒山原地待命。”
      英台微微蹙眉:“统领,需要等候多久?”
      “三日。无我的指令,绝不允许私自进山搜捕。”
      龙旋锋顺势看向梁山伯:“你既要入山,便随同英台一同前往西侧荒山等候。”
      英台不便当众违抗军令,颔首应允,准备动身向西侧荒林走去。
      梁山伯当即跟上英台身侧。
      马文才见状立刻快步上前,直接挤到两人中间,稳稳与二人并列同行,不动声色隔开梁山伯与英台,姿态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意味。
      三人一同朝着茫茫荒林进发。
      ·····
      转瞬三日过去,随身行囊干粮彻底耗尽,后方通讯渺无音讯,三人只得分头入林寻觅食物。
      梁山伯循着淡淡的烟火气绕到矮树丛后头,远远看见英台蹲在乱石边支着简易陶罐,火堆噼啪燃着,她神色漠然,指尖慢条斯理串着东西架在火上烘烤,侧脸冷淡淡的,看不出半点情绪,全然是常年在绝境里挣扎出来的性子,什么山野活物都能入口,从不挑剔忌讳。
      梁山伯心头一喜,快步走上前去,只当她寻到了野味烧烤,兴冲冲凑过去:“英台,运气这般好,寻着吃食了?”
      英台抬眸淡淡瞥他一眼,没多言语,专心烤着焦褐的吃食,二串蝗虫,一串水煮炙烤过的蜗牛,都是荒野绝境里勉强果腹的杂食。
      不多时马文才也循着火光赶来,立在一旁静静望着。
      梁山伯兴冲冲的喜悦瞬间僵在脸上,看着竹签进退两难,素来养在书香门第,何曾碰过这些虫蚁野物,胃里隐隐翻涌,实在难以下咽。
      马文才眉目清矜,出身世家矜贵自持,素来饮食考究,扫过那三串东西,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带着几分疏离的蹙意,礼貌颔首婉拒,半点没有入口的念头。
      英台毫不在意两人的反应,自顾自慢条斯理吃下炙烤蜗牛,神情麻木平静,仿佛世间万物,只要能填肚子,便没有不能入口的,过往深埋的绝境创伤尽数藏在这份百无禁忌的生存本能里,旁人只看见她过分冷硬淡漠的习性,猜不透这份不择食的底色,是早年地狱里熬出来的求生本能。
      蝗虫烤串先递到马文才,他神色冷淡客气,牙关紧抿,任凭吃食贴在唇畔,分毫不肯张口,骨子里的世家洁癖半点不肯退让。
      英台默然收回竹签,转而递到梁山伯。梁山伯常年四海游历,野外粗食本就不陌生,心知这是英台亲手烤制,又明了她女儿真身,心头早就漾着几分爱慕,微微张口接了下来。
      嚼了两口,焦香醇厚,满口紧实的蛋白鲜味,全然没有预想中的腥气。梁山伯眼睛一亮,由衷赞叹:“手艺极好,外焦里嫩,意料之外的可口。”
      他望着英台清冷素净的侧脸,思绪不受控制地漫天乱想,暗自思忖,这般能干坚韧的女子,日后若是成家,必定是既能从容立于厅堂待客,私下温婉可人,万般妥帖称心。
      心底情愫翻涌,知晓她女儿身份之后的好感彻底炸开,痴痴凝着她的身影,一时有些失神。满心爱慕发酵泛滥,整个人怔在原地,一脸神魂游离的痴态,明晃晃的爱慕几乎要写在脸上。
      一旁的马文才冷眼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将梁山伯这番不着边际的脑补遐想看得清清楚楚。他不动声色立在暗处,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沉郁,清清楚楚察觉到旁人泛滥的私心情愫,眼底漫开几分不易察觉的戒备,默然把这份觊觎看在眼里。
      马文才眼睁睁看着剩下的吃食被梁山伯全盘吃下,对方还对着英台痴心妄想,一腔醋意堵在心口,闷得发慌,不愿再待在二人跟前,一言不发转身往密林深处走去,独自寻了一棵老树,斜斜倚靠树干,面色沉冷,独自憋着闷气。
      英台摸不透他那世家公子的别扭心思,只瞧他赌气离开,定是腹中饥饿。她往山谷深处走了许久,细细甄选,只挑品相饱满光洁、色泽最好的熟透浆果,在山泉里反复淘洗了三四遍,擦得干干净净,捧着这捧荒山里最上等的鲜果,缓步走到他面前。
      四下深山绝境,无村无店,别说珍馐,半片肉腥都寻不到,这已经是她费尽心思能找出来最好的东西。
      她默默抬手,将掌心的野果递到他面前。
      马文才垂眸望去,一颗颗果子圆润鲜亮,看得出是精挑细选,还被仔细清洗干净,不是随手薅来的野物。
      马文才心头的闷气本就七零八落,抵不住她这份特地的用心,默然取了一颗,张口轻轻咬下。
      他沉默着抬手接过,捻起一颗轻轻咬了一小口。
      面上依旧淡淡的,不肯表露软化,可心底清楚,荒郊野地万般拮据,她已经倾尽所能,给自己寻来了独一份的体面吃食。
      汁水在舌尖炸开,满口尖锐的酸涩直冲喉头,他蹙起眉峰,眉眼拧在一起,低声吐出一字:“酸。”
      细细咽下片刻,舌根深处缓缓漫开一缕极淡极幽的清甜,一点点化开满腔郁结的戾气,绵长回甘缠在舌尖,挥之不去。
      英台唇边掠过一抹极淡的浅笑,语调平平淡淡:“原来你也尝得出来。”
      马文才一怔,刹那间才恍然,她分明一早便清楚这果子酸涩难咽,唯有细细品过,才能觅得藏在酸底的一丝甜意。特意洗得干干净净、挑最好看的外皮送过来,酸涩是他眼下翻涌的妒意心事,那一点回甘甜,却是她只肯独独给的隐秘温柔,恰好对上了他此刻满心翻涌、无处安放的满腹酸意。
      目光往下一落,他倏然顿住视线。
      英台摊开递出野果的掌心,几道细碎划伤赫然横在皮肉之上,应当是穿梭荆棘丛采摘野果时,被枝桠荆棘划破,细小伤口还渗着淡淡的血珠。
      方才满心体味果子滋味,竟一时未曾留意。
      那点缱绻心绪瞬间被浓重心疼席卷,马文才语气骤然紧绷:“你的手!”
      他慌忙前倾身子,手足无措地在自己腰间行囊胡乱翻找,急得眉宇紧锁:“等一等,我这里应当存有金疮药……”
      英台轻轻摇头,空着的另一只手探入衣襟内侧,取出一只小巧玲珑的鎏金药罐。罐身纹路精致规整,一眼便能瞧出乃是内廷皇家制式。
      她旋开盖子,指尖沾取少许平平无奇的乳白色药膏,从容涂抹在掌心一道道划伤之上。不过短短瞬息,那些细碎裂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平复,伤痛消散大半。
      马文才瞳孔微微一缩,死死盯住那只鎏金药罐,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这般制式的药器乃是皇家独有,寻常权贵想要求取一份都难如登天,奇效更是外人梦寐以求。可英台一直随身带着此物。
      往昔旧事骤然接踵涌入脑海。当初她藏身梁府,伪装成仆役,日日砍柴挑水,干尽粗重活计,双手布满血泡伤痕。原来她手握奇效药膏,却自始至终分毫未用,刻意任由伤痕留在手上,借着满身疲惫伤痕示弱,引得梁府一众下人私下议论梁山伯苛待仆役。
      思绪再往深处延伸,书院之中,替身迷惑自己、屡屡以身涉险承受皮肉磕碰的一幕幕接连浮现。
      马文才缓缓吸气,心底瞬间通透。
      原来从前所有苦楚伤痕,从来都不是她迫不得已承受的磨难,尽数是她精心筹谋、刻意演给旁人观看的一场戏。她心甘情愿承受皮肉之苦,借着伤痕达成自己想要的局面,步步为营,事事皆在算计之中。
      英台收好药罐,淡淡垂眸,像是不曾察觉他心绪巨变。
      马文才久久凝视她的手掌,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复杂难言的感慨:“我一直以为,之前你在梁府受尽磋磨,是身不由己。如今才算明白,所有伤痕,皆是你自愿为之。”
      英台抬眼望他,语气淡然:“身陷局中,若无几分示弱的表象,如何稳住局面?药膏虽灵,有些戏,总得演足。”
      “好一个步步运筹,玲珑心机。”马文才低声轻叹,他骤然醒悟,原来英台当初情急之下能够干脆打晕窥见她女儿身秘密的我,靠的是这份冷静绝顶的智慧;她筹谋周旋、借力牵制梁山伯,从来不是刻意与谁为敌,一路走来种种算计,归根到底,只是为了在乱世之中求得安身谋生之地。
      眼底却没有半分抵触厌恶,反倒燃起别样炽热的笃定,“从前我一心只想将你拘在身侧,占住你所有心神,不许旁人靠近。可此刻我才醒悟。”
      他向前踏出半步,目光灼灼锁着英台:“你聪慧至此,万事皆能自行筹谋,旁人很难摆布你。我从前所想太过狭隘。若是我足够强大,你又何须一次次靠着算计、靠着损伤自身来谋求出路?”
      英台微微一挑眉梢:“马公子今日倒是想得通透。”
      “不是通透,是看清了。”马文才语调沉而认真,“往后换我来变强。不必再事事由你孤身算计、委屈自己去演一场场戏。前路风雨,由我替你抵挡,不必再让你亲身涉险,硬扛荆棘划伤,尝尽人间酸涩。”
      英台望着他眼底真切郑重的神色,沉默片刻,轻轻将剩余野果往他面前推了推:“话别说太早,荒山之中,眼下尚且还要依靠山野野果果腹。”
      马文才拾起一枚野果攥在掌心,指尖不自觉留意避开她受伤的手掌,轻声道:“荒山只是一时困境。我许诺你的事情,绝不会落空。”
      ·····
      三日已过,龙旋锋依旧没有派人送来新的搜捕指令。他只下达禁令:不许私自深入险山追捕采花贼,却并未限制三人前往城郊地界活动。
      林间空地,梁山伯揉着发酸的胃,一脸苦相率先开口,再也忍耐不住:“既然禁令只是不让我们深入深山,那我们大可离开这片荒岭,去往杭州城郊一带!我们出去找点像样吃食如何?文才兄这三日只靠着野果充饥,身子如何扛得住?”
      他顿了顿,想起这几日的伙食,面皮微微抽动,语气满是无奈:“英台你耐受得住,我实在撑不下去。天天啃野果、捕蜗牛、捉蝗虫果腹,再这么下去,我脸色都要发绿了。”
      马文才闻言抬眼,看向身侧英台,微微颔首:“此处的确不宜久留。”
      英台没有异议:“尚可。暂且离开荒岭,另行打算。”
      收拾妥当,三人一同离开深山荒岭,往杭州城外行进。
      杭州郊外山水相宜,不少官宦世家沿着山麓修建别院园林,形成一片雅致的郊居别业群。
      三人刚在城郊食铺饱餐一顿,沿着一处别院墙外街道缓步慢行。
      远远传来阵阵喧闹人声,梁山伯一下子来了兴致,伸手招呼二人。“前方人声鼎沸,定然是有热闹可瞧!走走走,咱们凑过去看热闹!
      马文才本无意参与这类游园嬉闹,只是架不住梁山伯热情怂恿,又见英台并未出言拒绝,便一同随着人流,朝着喧闹方向走去。
      英台依靠秘制汤药调理,唇边生出一层尚未褪去的淡青短须,一身长衫挺拔修长,俊美面容裹挟雌雄莫辨的英气,安静立在人群之中,格外惹眼。
      别院高高的观景台上,苏老爷、苏夫人带着一众子女凭栏远眺。
      苏夫人轻摇团扇,笑着开口:“我瞧着台下后生才俊不少,但愿阿囡能觅得称心郎君。
      苏家大公子眼力最好,目光一扫人群,当即指着下方高声开口:“爹娘快看!左前方那人,正是杭州马太守之子马文才!门第显赫,品貌出众,乃是上上之选,万万不可错失!速速派人将他请进园里!”
      苏夫人立刻攥紧手中团扇,连连点头吩咐身旁管家:“带上四五名健壮仆役,马公子生得高大魁梧,定然气力不小,多去几个人,千万别让他借机走脱,好生请到台前来!”
      管家脸上堆起殷勤的笑容,拱手大声喊道:“哎呀!这不是杭州太守府马文才马公子吗!久仰大名,久仰大名!来来来,请请请!我家老爷、夫人还有公子全都在台上等候,特意命小人前来相邀,还请公子移步入园一叙!”
      四名仆役立刻围拢上来,两边分站,一同伸手想去轻扶马文才臂膀。
      仆役甲高声附和:“马公子,请随我们入园!切莫推辞!”
      仆役乙也跟着吆喝:“我家老爷备好了茶水宴席,等候多时啦!”
      仆役丙:“快快移步,莫叫我家主人久等!”
      马文才身形高大健壮,不愿孤身入内,一旦和英台分开,局面难以预料。几名仆役一齐使劲拉扯,竟一时难以拖动他半分。
      趁着众人发力的间隙,马文才反手猛地攥住英台的衣袖。英台被大力拉扯得身形一晃,伸手抓住身侧梁山伯的胳膊稳住重心。
      一众仆役簇拥管家合力拉扯马文才,马文才紧拽英台,英台又拉住梁山伯,三人连成长长的一串,踉踉跄跄被带到别院大门近处。
      刚抵园门口,院内阵阵呼声清晰传入耳中,三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此处热闹,竟是苏家小姐抛绣球招亲!
      这座郊外园林乃是本地苏家私宅,今日苏家设私宴,苏家小姐打算在此抛绣球择婿,受邀前来的尽是江南各地世家子弟、官宦后辈。围墙下看热闹的人群瞬间掀起骚动,有人一眼认出白衣的梁山伯,忍不住惊呼出声。
      苏家远房堂叔眼睛一亮,立刻仰头朝着高台大喊:“老爷、夫人!你们快看!那白衣公子是会稽梁山伯!梁大善人的独子!梁家富甲江南,常年布施救灾,性子敦厚良善,这门亲事再好不过!”
      苏家远房姨母紧跟着高声附和:“没错没错!梁山伯我早有耳闻,待人温厚,若是阿囡嫁过去,一辈子不必受委屈!依我看,选梁山伯远比马文才稳妥!”
      高台上的苏夫人闻言,当即皱眉反驳:“话不能这么讲,马文才乃是太守嫡子,身居官宦世家,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苏家二小姐歪头辩解:“可是听闻马文才性子冷硬,怕是不好相处,梁山伯温和儒雅,看着更为舒心啊!”
      苏家堂兄站在人群前方,仰头继续力争:“官宦之家规矩繁多,束缚重重!不如梁家自在富足,阿囡不必整日应对复杂内宅!”
      苏家表姐也跟着搭腔:“我赞同堂叔所言!梁家乐善好施,名声传遍会稽,难得的良人!”
      苏家大公子寸步不让:“眼界未免太过狭隘!与马家联姻,苏家在杭州城立足方能根基稳固,利弊一望便知!”
      一时之间,高台之上倾向马文才,围墙之下一众亲戚力推梁山伯,双方你来我往,吵作一团。
      台下一众前来赴宴、伺机争抢绣球的世家子弟,同样互相交头接耳。
      一名富家公子撞了撞身旁友人胳膊:“看见了吗?马太守家的马文才也来了,这等人物,咱们可没法与之相争。”
      另一人感慨:“会稽梁山伯亦在此处,梁善人乐善好施,若是能和梁家结亲,往后行事大有裨益。”
      高台上的苏老爷捋着胡须淡淡一笑:“这二人皆是良配。绣球无论落到谁手中,苏家都不吃亏。”
      所有人争论不休,目光盘旋在马文才与梁山伯身上,谁也没有留意,高台上的苏小姐视线自始至终,牢牢锁在唇边带须的英台身上,满心再无旁人。
      苏小姐不愿再听家人争执,拿起手中牵线朱红绣球,凝神瞄准英台,奋力抛掷而出。绣球直冲着英台飞落而来。
      第一回合
      绣球凌空呼啸而来,落点分明直逼英台。
      梁山伯心头一紧,脑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绣球落在英台身上!他快步上前抬手,稳稳将红球向外拍开。
      马文才亦是神色一凛,满心只想阻隔所有靠近英台的事物,同步出手,一同将绣球格挡出去。
      此刻二人一心护着英台,全然没往别的地方深思。
      苏小姐见绣球被挡,略有失落,收回绣球,再度朝着英台抛出。
      第二回合
      绣球再度俯冲而至,依旧直奔英台。
      两人再次同时出手,合力将绣球狠狠击飞。
      绣球腾空划过一道鲜红弧线,就在这刹那间隙,梁山伯心头猛地一顿。方才只顾着护住英台,此刻才后知后觉想起这绣球的用处。
      身侧的马文才眸光也是骤然一变。
      二人几乎同一时刻醒悟:此物乃是招亲绣球,谁若是接住,便要与苏小姐牵扯婚约。倘若能让对方收下绣球,便会被这门亲事牢牢缠住,再也不能时时伴在英台身侧。
      方才尚且算得上同仇敌忾,转瞬之间,暗流汹涌的较量已然萌生。
      苏小姐重整心神,第三次抛出绣球。
      第三回合
      梁山伯抬手轻轻一拨,径直把球推向马文才,温声道:“这般天赐良缘,文才兄何必推脱。”
      马文才眼神一沉,手腕翻转将绣球挡了回去,冷笑一声:“这般俗缘,还是梁兄自己收下妥当。”
      苏小姐不肯罢休,第四次将绣球奋力掷下。
      第四回合
      梁山伯侧身一挡:“佳人倾心,怎好辜负。”
      马文才强势拦截,语气带着锋芒:“我看梁兄才更合姑娘心意。”
      绣球在两人之间来回翻飞,一来一回,俨然一场姻缘拉锯。一人想方设法把绣球拍向对手,一人执意格挡送回,谁都不愿收下,谁也不肯便宜对面的情敌。
      苏小姐咬紧牙关,蓄力第五次抛出绣球。
      第五回合
      绣球第五次盘旋落下,两人同时伸手格挡,掌心重重相撞。
      梁山伯低声提醒:“万万不能砸到她身上。”
      马文才气息冷冽应声:“同样,也绝不能落在你我任何一人手里。”
      二人齐齐发力,巨大冲击力裹挟绣球,如同一道赤色流星,“嗖”地一下,直直飞出苏家院墙,消失在远处天空之中。
      高台上的苏家人、围墙下一众亲友霎时间乱作一团。
      苏老爷慌忙大喊:“快快快!派人出去把绣球找回来!”
      管家连忙招呼所有仆役:“都别愣着!分头搜寻绣球!”
      四下人声嘈杂,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追向绣球飞出的方向。
      马文才与梁山伯对视一眼,心照不宣,一左一右各自架起英台一条胳膊,趁着全场混乱,低着头快步挤出人群,悄无声息抽身逃离这片喧闹之地。
      英台被两人架着快步前行,轻轻碰了碰唇边新生的短须,只觉得新鲜又好笑。
      她看得清清楚楚:最开始二人一心护她,交手两回之后方才猛然醒悟,打算借着绣球互相算计对方。直到最后合力将绣球击飞,又趁着混乱带着自己脱身。
      奔出老远,周遭喧闹渐渐远了,英台忍不住低笑出声。“不过长了几缕胡须,便惹出这般风波。你们两个,倒是比谁都紧张这绣球。”
      梁山伯窘迫地干咳一声,含糊开口:“不过意外罢了。”
      马文才抱臂而立,斜睨了梁山伯一眼,醋意藏不住,只闷声道:“纯属无谓纷争,不值一提。”
      英台摇摇头,笑意盈盈:“无谓纷争?我看,是两位都不愿给彼此半分靠近我的机会罢了。
      ·····
      话音未落,前方树荫缓步走出一道身影,正是前辈龙旋锋。
      他抱臂立在道旁,似早已等候多时,淡淡开口调侃:“几位玩得倒是尽兴,莫不是全然忘了手上还有公务在身?”
      三人神色一怔,方才只顾应对绣球闹剧,险些将正事抛之脑后。
      余下两日不必细述,只隐约可见英台埋首卷宗,日夜忙着梳理前置线索。
      两日转瞬而过,山道林木幽深,一行人在此汇合,着手布置抓捕采花贼的埋伏。龙旋锋一到场,顺手又把盘查流民、客栈户籍核查、街巷失窃追讨一堆无人愿接手的零碎琐事,全数一并划归她名下。
      堂下一众差役静立两侧,人人听得清清楚楚。
      马文才眉头猛地拧紧,心底焦灼翻涌,短暂迟疑片刻,明知此刻当众出声有失分寸,终究还是压不下担忧,跨步从人群里出列。
      他面上尚维持几分自持,语气却藏不住不平与真切的心疼:“龙统领,采花贼一案凶辣棘手,本就是重中之重。英台这两日已经临时抽调整理卷宗、走访街坊,连夜里都难得歇息,眼下本职追凶的差事不能减免,又添上这么多繁杂庶务,诸事堆在一处,精力如何支撑得住?”
      龙旋锋垂眸瞥他,语调平淡,字字却直戳根源:“不公?当初是你独自寻我私下进言,拐弯抹角称英台身份可疑、与郡主往来过密,特意叮嘱我多留心、严加约束。现下我不过顺着你当初的提醒,多分派差事打磨看管,你反倒过来替他鸣不平?”
      这话入耳,马文才脑中轰然一响,瞬间想起当初撞见替身男儿胸膛、羞愤之下那唯一一次挑唆说辞。那时他一心想借上位之手排解自己对“男子”动心的难堪,全然没想过今日会反过来拖累英台。
      巨大的懊悔席卷全身,他嘴唇翕动,半分辩解的话语都说不出口,僵立原地,满心只剩自作自受的无力。
      英台立于队列之中,眼底凝着浓重乌青。
      先前两日临时抽调办事,她本以为只是短期帮忙,熬过便告一段落,万万没想到临时差事尚未歇手,本职追拿采花贼的任务照常启动,额外杂务又接踵而至。方才二人争执的每一句话,都清晰落入她耳中。
      龙旋锋拂袖走远,公堂前其余差役陆续告退散去,偌大厅堂,转瞬只剩下他们二人。
      先前两日连轴奔忙不曾喘息,眼下新的重担又压上身,英台浑身透着挥不散的倦怠。她静静望着马文才许久,没有激烈斥责,只缓缓扯出一丝毫无暖意的苦笑,气到极致反倒沉静,轻轻颔首:“好,真是好。”
      马文才浑身一僵,一身平日桀骜张扬的气场瞬间垮了大半,长睫垂落,不敢直视她冷淡的目光。方才龙旋锋一句话掀开尘封旧事,他才骤然记起自己当年那番冲动挑拨,满心慌乱无措,骄傲的骨子里翻涌着无地自容的懊悔。
      英台平视着他,语调平缓克制,字字经过斟酌,是滴水不漏之人迂回的试探,不见半分失控怒意:“我有一事想问你。倘若我从头到尾,当真只是一名男子,当年你同龙统领那一番话,心底是打算借他之手,除掉我吗?”
      马文才指尖死死攥紧衣料,指节泛白,喉间艰涩发堵,沉默半晌才抬眼,眼底翻涌着羞愧、狼狈与藏不住的心疼,褪去往日所有强势霸道,剖白心底当年真实心境:“那时我分不清自己为何会对你上心,只认定你是男子,撞见替身胸膛那一刻,只觉得满心羞耻难堪,恨自己生出这般荒唐念想。一时脑子发热,才冲动去找龙统领进言,只想借着上司管束,离你远一点,断掉我这不该有的心思。”
      他话音一顿,想起挑拨后自己的所作所为,自嘲地低笑一声,满是自作自受的苦涩:“可笑我嘴上想躲开,私下却日日暗中盯着你,你办案遇上难处,我还忍不住主动上前帮衬,半分都放不下。后来协同任务撞破你本是女儿身,我只当是天大的喜事,一门心思只想追你,早把当年那番挑拨抛到九霄云外,哪里想得到从前埋下的祸根,今日会全数落在你身上,让你日夜奔波操劳,受尽磋磨。”
      他往前踏出半步,眼底偏执护短的性子显露无遗,语气里掺着浓烈自责:“是我自作自受,一时冲动埋下隐患,如今连累你辛苦至此。采花贼追查、城外所有琐碎差事,往后我尽数同你分担,龙统领那边我自会去周旋,绝不会再让你独自扛下所有重担。”
      英台听完,眼底没有半分波澜,连日积压的疲惫与寒心早已磨平她所有多余情绪,只淡淡丢下一句,语调冷硬疏离:“不用你管。”
      话音未落,她广袖狠狠一甩,袖风擦过马文才身侧,半点停留都无,转身便提着成堆卷宗快步走向内卫公房,赶着处理积压如山的公务,背影绷得笔直,全然不愿再同他多说半句。
      ·····
      那场对峙过后第二日,杭州郊外临时驻点忙得人仰马翻。
      追查采花贼的线索错综复杂,大小琐事接踵而至,英台埋首在一堆卷宗之中,连日连轴奔走追捕,眼底挥之不去浓重倦色。
      梁山伯提着一壶热茶缓步走上前,停在案边。
      “英台,奔波整整一日,不妨暂且歇上片刻。山下茶摊新煮的热茶,你喝一口缓一缓。”
      英台笔尖未曾停顿,头都没有抬起,语气客气又疏离,隔着一层无形的距离。
      “不必了,多谢。采花贼踪迹飘忽,诸多线索亟待梳理,我抽不出空闲。”
      简简单单一句回绝,让往日同行闲谈的融洽荡然无存。
      梁山伯手悬在半空,慢慢收回,心中满是不解。
      他此番会跟随内卫队伍行动并非凭空追随,内卫众人大多擅长城中缉查,可杭州郊外群山绵延、岔路无数,荒林密谷极多。马文才久居城内,只熟悉官道集镇,英台到此办案时日尚短,众人对深山腹地皆是不熟。前辈知晓他常年游历冒险,通晓山林地貌、辨识隐秘小径,特意登门相邀,请他过来协助探查地形。
      加之他手中藏宝图标注之地恰好就在这片群山之中,协助办案之余亦可寻找宝藏,他便欣然应允。
      梁山伯悄悄抬眼望向远处老槐树底下。
      往日的马文才占有欲极重,但凡有人靠近英台,总会不动地上前隔开,寸步不愿远离。而今全然两样。
      马文才静静立在数丈开外,目光自始至终落在英台身上,双手反复攥紧松开,几番想要迈步上前,最后依旧原地驻足,只敢远远观望,迟迟不敢靠近半步。
      梁山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疑云愈发浓重。
      昨日英台与马文才单独去往山道,回来之后两人气氛便彻底变了。英台不单刻意回避马文才,对待自己也处处客套、刻意疏远。
      他心中好奇究竟发生了何事,但秉性坦荡懂分寸,不愿戳破别人私下的心结,不会贸然上前追问。
      他低声轻叹:“先前一路结伴赶路,彼此尚且自在,怎么一夜之间,隔阂这般重。文才往日何等执拗,如今反倒不敢靠近英台。”
      转念他又暗自担忧,英台近来心绪纷乱,办案之时心神不宁,山林搜捕处处潜藏凶险,长此下去极易出现疏漏。
      槐树下的马文才,方才清清楚楚看见了梁山伯递茶被婉拒的一幕,心口一阵闷堵。
      他心知英台的冷淡并非只针对自己,那日山道之上,他心底阴暗的念头被当面揭穿,千般辩解都显得苍白。满心愧疚与惶惑缠绕着他,生怕再出言冒犯,只能遥遥守望,束手无策。
      驻点内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响,三人各怀心事,无形的隔阂笼罩在众人之间,暗流静静蛰伏,只等待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彻底爆发。
      ·····
      那日被英台一句“不用你管”冷斥甩开后,马文才没敢再上前叨扰,却压根没放下心。
      英台连日被采花贼卷宗、全城流民琐事压得昼夜不休,眼底青黑厚重,心神耗损到极致,行事再缜密也难掩疲态。
      众人分路搜捕流窜采花贼,两人刻意错开行动。
      这日,郊外依山的别院静悄悄的,晚风裹挟草木气息漫进窗棂。
      英台在路上遇见这名一身粗布衣裙、举止看着朴实的妇人,对方哭诉独自赶路惧怕山路劫匪,苦苦央求英台护送自己返回一处别院。
      见她打扮像是别院雇佣做工的大娘,英台心下没有过多提防,想着顺手帮衬一把,便一路将妇人护送到别院厢房。
      “公子心肠仁善,辛苦专程护送我一趟。快进屋饮一杯清茶?”妇人侧身邀英台入内歇息,端起桌上茶盏递上前,语调平缓柔和,语速均匀舒缓,嗓音带着一股奇异的韵律。
      英台微微摆手:“不必麻烦大娘,茶水就不用了。”她素来谨慎,不愿随意饮用陌生人茶水。
      妇人并不强求,收回茶盏依旧笑容温和:“既是如此,那至少进屋坐片刻再走吧。一路山道颠簸,总不好连口气都不喘就赶路。”
      英台见对方再三邀约,直接拒绝未免太过生硬,不好继续推辞,只得迈步踏入房中落座,抬手按压发胀的太阳穴:“也罢,稍坐片刻便走。
      妇人缓缓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始终温和落在英台身上,持续低声缓缓絮语,话语平淡细碎,说着山间路途如何安静,身体如何慢慢放松,四肢渐渐沉重,杂念一点点消散。
      “你浑身紧绷了许久,不必勉强支撑,肩膀放轻松,眼皮会越来越沉……周遭一切都会慢慢远去,只管安心静静休憩……”
      英台起初还勉强维持清醒,耐不住连日熬夜操劳,意识一点点涣散。妇人的话音如同流水,不断萦绕耳边,思绪越来越迟钝,眼皮沉重得难以抬起。
      她心中猛地警铃一响!
      不对!
      一股刺骨寒意瞬间攀上脊背,英台察觉中计,不做半分迟疑,脚尖运力,飞快弯腰伸手探向靴筒,想要抽出暗藏的双刀自保。奈何催眠之力已然侵入四肢,动作终究慢了一拍。
      哪里是什么做工大娘!
      这人刻意伪装样貌神态,暗藏歹心!
      可醒悟来得太晚。指尖刚触到刀柄,浑身力气骤然抽空,两柄短刀“哐啷、哐啷”接连落地。
      意识飞速下沉,眼前景物渐渐模糊,英台来不及发出半句警示,身躯一歪,重重摔倒在地,彻底坠入深度催眠的昏睡之中。
      妇人脸上淳朴的笑意瞬间消散,站起身褪去刻意伪装的温和神态,正是内卫抓捕的采花贼,没想到居然是个女装大佬。
      女装采花贼缓步上前,目光扫过英台刻意垫高的肩背、颈间凸起的喉结,远远望去分明是清瘦少年模样。
      他心底始终存着疑虑,总觉得此人体态透着怪异。趁着对方昏睡无力抵抗,他蹲下身,小心掰开英台的牙关,细细打量齿形牙床。
      游走市井多年积攒的阅历,他当即断定,眼前之人根本不是男子。眼中顿生浓烈厌弃,抬脚重重两脚。“我还当是个碍事的少年官差,闹了半天,原来是个母夜叉,就这种货色,只怕扔在大街上都没人要!”
      这话落下,倘若马文才、梁山伯此刻在场,定然不会认同这番妄断。旁人只见英台一身锋芒、桀骜难驯,唯有他们二人,偏偏放不下这个与众不同的人。
      那两脚力道不轻,昏睡中的英台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揣在怀中的办案卷宗哗啦四散铺开,一枚用于内卫联络的铜制传讯铃也从衣襟滚落,掉在纸堆之间。
      采花贼冷眼扫过散落的文书、铜铃与地上两把短刀,懒得一一细看,取出粗大麻绳,手脚麻利层层缠绕,将英台捆缚得如同粽子一般,又拿布团堵住她的嘴。
      他环顾厢房,暂且先将捆好的英台搁置一旁,打算先去内院对付留宿的世家女子,回头再妥善处置此人。一切收拾妥当,采花贼关好厢房门,悄然向内院摸去。
      另一边,马文才沿另一条街巷巡查,远远瞥见英台与这名“妇人”并肩往别院方向走,瞧着只是护送百姓,暂时放下大半警惕,脚步顿住,打算确认她平安入宅便折返别处搜查。
      刚转身走出数步,他脑中骤然复盘方才那“妇人”的身形骨架、肩宽、指节轮廓——从前他能怀疑英台男儿装束下的女儿身,分辨男女骨骼本就敏锐,此刻越想越不对劲:那人身形拔高、喉骨藏不住,分明是男子刻意丰胸裹布假扮女装!
      心头猛地一沉,巨大恐慌瞬间攥紧他的心脏,他几乎是疯了一般拔足狂奔,几步冲上别院院门,一脚踹开木门直闯别院厢房。
      马文才手握长剑冲入厢房,目光飞快扫过整间屋子。厅堂内一片狼藉:满地卷宗、传讯铜铃与两柄短刀静静躺在烛火之下,不见英台人影。他一眼瞥见地面那两柄熟悉的炫星双刀,心头猛地一沉。
      “英台?英台!”
      连声呼喊,屋内唯有晚风拂动帘幔的声响作为回应。
      马文才眉头紧锁,环顾遍地散落的卷宗:“她的双刀、文书全都遗落在此,绝不可能主动离开!人究竟去哪了?”
      隔壁厢房隔断单薄,断断续续传来女子压抑细碎的哭叫、挣扎声响,混杂着药物发软无力的闷哼,正是十香软筋散发作后的虚弱嗓音。
      声响传入耳中,马文才呼吸猛地一滞。“莫非……英台被……”
      念头刚冒出半截,他骤然不敢继续往下推演。那潜藏心底的可怖猜想如同毒蛇,光是触碰边缘,便叫他浑身发冷。他强行掐断纷乱思绪,只剩下无边的恐慌。
      不敢深思后果,马文才提剑疾奔,冲向传出动静的闺房。“恶贼!拿命来!”
      巨大的悔恨、自责、恐惧拧成一团,逼得他彻底失了平日冷静桀骜,双目赤红,像疯魔一般撞开隔壁房门,要生擒采花贼救人。
      隔壁屋内,一名被迷软四肢的富家小姐瘫在床榻,采花贼正俯身压制对方。
      马文才猛地一脚踹开闺门,身形一闪上前,单手发力直接将猝不及防的采花贼狠狠掀翻在地,反手死死扣住歹徒臂膀将人按在地面。
      角落的世家小姐衣衫凌乱,缩在床角浑身剧烈发抖,泪水止不住滚落,惊吓过度,牙关打颤,连一声完整话语都说不出来。
      马文才余光一瞥,看清女子样貌,心头骤然一沉。
      此人不是英台。
      他低头看向身下奋力挣扎、满脸阴狠拒不张口的采花贼,瞬间通透。
      调虎离山!
      心头高悬的巨石没有落地,反倒坠进更深的冰窖。
      他一把甩开身下歹徒。那采花贼得了空隙,当即就地翻滚,妄图趁乱夺门逃窜。恰逢一众闻声赶来的家丁冲到门口,众人见状齐齐扑上,肩手并用地合围上来,齐心协力将采花贼死死按牢,再也动弹不得,真切应了众人同心的力道。
      马文才踉跄着转身,疯冲回最初那间厢房,重新踏入屋内,压抑焦躁再度呼喊:“英台!若你听得见,立刻应声!”
      这次他沉下心,视线疯狂扫过每一处角落,一寸寸仔细勘察房间。桌椅、屏风、衣柜全部翻遍,指尖触到地板木板缝隙,察觉到异样,猛地发力向上一掀,木板应声翻开。
      昏暗的夹层之中,被绳索捆成粽子的英台静静躺着,腰腿处浮现清晰淤青,万幸衣衫完好,未曾受辱。
      马文才紧绷的心弦轰然断裂,俯身伸手直接将她整个人紧紧搂进怀里,粗勒的麻绳嵌在她手腕脖颈,他心慌到手都在发抖,根本顾不上拆解绳结,只顾将浑身冰凉的人死死箍在怀中,眼眶通红,胸腔剧烈起伏,往日所有高傲、偏执、体面尽数碎得一干二净。
      若不是当初自己一时冲动挑拨,英台不会被成堆差事熬得身心俱疲、防备大跌;若不是他种下祸根,此刻她绝不会落进采花贼圈套。脸颊贴在她鬓边,气息紊乱沙哑,极低、带着抑制不住颤抖的嗓音,一遍遍在她耳畔反复呢喃:“我错了……英台,我真的错了。”
      就在此刻,门外响起急促脚步声,梁山伯匆匆赶来,跨入厢房。
      目光落至眼前一幕,梁山伯脚步微微一顿。
      眼见马文才怀抱着英台,他心头悄然涌上一丝难言的酸涩,暗暗叹息终究晚到一步。
      他静静伫立片刻,很快留意到英台依旧被粗绳层层捆缚,马文才心神大乱,只顾相拥,全然忘了解开绳索。
      梁山伯不再停留,默然上前,自怀中取出短刀。
      没有问话,没有交谈。
      马文才维持着环抱的姿势不肯松手,梁山伯半蹲下身,刀锋小心避开英台肌肤,沉稳耐心,一点点切断缠绕四肢的麻绳。
      ·····
      那采花贼早已被押走收监,马文才横抱起昏睡不醒的英台,梁山伯迅速扯过房中棉被将人严实裹住,一路掩护,避开往来内卫与路人,快步赶回英台在郊外临时驿舍的单间。
      屋内摆着一张宽阔平榻,两人轻手轻脚将裹着棉被的英台安稳安置在榻上,随后徐徐掀开被褥。
      英台深陷无梦深眠,浑身筋骨彻底松弛,连日心魔缠身的紧绷尽数消散,安安静静躺着一动不动,对外界所有动静全然无知无觉。两人分毫不敢挪动她的身子,只留出脖颈与半张脸庞,稳妥护住她被麻绳勒出红痕的肩臂,不碰伤半分。她脸上糊着赶路的尘土,还有为扮男子精心描画的全套伪装,粗粝又硬朗,掩去了本身柔和轮廓。
      一旁梁山伯盯着沉睡的英台,当即搓着双手咧嘴坏笑,眼底兴致跃动,咧嘴一笑。“如今她沉沉睡去,可不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这话入耳,马文才瞬间皱紧眉头,周身冷意漫上来,下意识往前半步拦在榻前,满脑子往不堪的方向揣测,语气紧绷带了几分戒备怒意。“你意欲何为?休要对她做出逾矩之事!”
      梁山伯连忙摆了摆手,一脸无奈地解释:“文才兄你切莫想歪,我并无歹念。我只是想替她卸去面上厚重装扮,再敷上面膏养护肌肤罢了。你想想,她日日男装示人,脂粉人皮糊满脸,肌肤定然憋闷受损。”
      见马文才神色松动,梁山伯顺势轻声怂恿,精准戳中他藏了许久的执念。“再者,文才兄,你当真不好奇,英台藏在层层少年伪装之下,原本的真实相貌?”
      马文才垂眸望向榻上毫无防备的人影,心底顾虑与汹涌好奇反复拉扯。他清楚此举未曾征得英台应允,属实唐突失礼,可心底那点想看清她真容的诱惑实在太过浓烈,纠结片刻,终究轻轻颔首,默许了这件事。
      “你且当心分寸。”马文才先扯过宽大素色外袍,严严实实覆在她周身遮牢身形,隔着布料轻轻松开外层男装衣襟,侧头冷声吩咐。“榻边两步之内不可靠近,调膏擦拭全都在桌案上操作,不必费力把桌子挪过来。”
      梁山伯本来正要抬手搬动案几,闻言悻悻收回动作,只能乖乖留在桌边忙活。他取用房中备好的软布、陶盆,倒入温水,又掏出自己研磨完成的润肤药膏。
      另一边,马文才俯身,小心翼翼解开英台束发的布带,手持木梳,动作轻柔梳理散乱的发丝,避免发丝黏在脸颊妆容之上。
      一切准备妥当,梁山伯拿起浸湿温润膏液的软巾,小心擦拭英台的脸颊。表层用来调暗肤色、修饰轮廓的散粉、压暗颧骨的褐粉、加粗眉骨的墨膏,还有遮盖唇色的灰脂,慢慢被拭去。
      梁山伯看着软布上沾染的灰褐脂粉,低声开口:“第一层妆饰擦干净了,这些只是浮于表面的修饰,只能远远糊弄旁人。”
      马文才目光落在英台渐渐显露原生肤色的额头,缓缓应声:“她向来谨慎,浮妆不过是最粗浅的手段。”
      可继续往下擦拭时,新的难题出现。英台两侧鬓角线条利落硬朗,软巾反复揉搓,轮廓丝毫没有变化,胶状物牢牢贴合皮肉。
      梁山伯停下动作,凑近仔细端详,恍然大悟:“不对劲,温水奈何不了这里,这不是妆容,是贴上去的薄皮!难怪她鬓线看着比寻常男子还要锋利。”
      马文才微微俯身观察缝隙,沉声说道:“寻常清水融不开粘合人皮的特制粘胶,想要揭开,必须找到她专用的溶药膏。”
      二人当即在屋内四处搜寻。英台防备极深,收纳全套伪装器具的黑漆木箱没有摆在明处,刻意推进床榻最内侧,再用厚重布幔遮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8章 马家、梁家、祝家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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