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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马家、梁家、祝家8 马文才找梁 ...

  •   半月后。
      杭州太守府的内书房,沉香袅袅,光影沉暗。
      马文才斜倚在梨花木坐榻上,眉眼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自从那日在枕霞楼恢复记忆意外又逮到化名四七的英台之后,他不动声色布下三拨心腹暗线,散入尼山书院、会稽乡野、杭州街巷,一点点扒干净她坠崖失踪半年以来,所有的蛛丝马迹。
      房门轻叩三下,三名黑衣侍从鱼贯而入,垂首立在案前。
      马文才抬眸,声音冷淡低沉:“第一队回,去往尼山书院核查英台书院登记、考内卫报备的户籍籍贯,查得如何?”
      为首的侍从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一卷泛黄的卷宗,躬身回话。
      “公子,属下翻遍书院学籍、内卫入档名册,英台当年亲笔填写的籍贯、宗族、出身履历,全部都是凭空捏造的假名目,官府原籍没有半分备案。此人像是凭空从世间冒出来一般,前朝乡籍、宗族亲眷,州府县志里没有一丝记载。外人只知,早年郡主出行归来,身侧莫名多了一位青衣少年,名唤英台,无亲无故,来历成谜。郡主将他收在身边教养,没过几年,便举荐他入尼山书院求学,而后径直举荐考取内卫司职。”
      “九天禁旅大权本就尽数握在郡主手中,英台所有入档文书,皆是郡主私下授意主事一手伪造默许,层层封死来路。他自幼孤身漂泊,生来便无父母宗族,年少流落四方,世上本就没有属于他的合法户籍,想要踏入书院、跻身内卫,唯有捏造一身完整的虚假身份,才能在立足。至于他所有前置痕迹,早年过往,州府吏册、江湖行商笔录,半点留存都无。”
      “属下动用马家全部的情报脉络,顺着内卫卷宗往上溯源,只能查到他自郡主府邸现身之后的履历,在此之前,整整十数载光阴,一片空白,干干净净,没有半条线索。他从踏进书院的第一天,就亲手销毁了全部过往,郡主在背后为他兜底开路,给他造了一具空空荡荡的虚假身份,滴水不漏,外人查不到一丝半点他的根底。除了英台本人,天底下没有第二个人知晓他深埋心底的来历往事,就连收留他的郡主,也只清楚他是走投无路的亡命游子,全然不知他另有隐秘身世。”
      马文才指节骤然收紧,心口微微发闷。
      她防备心重到这般地步,早早便打算把自己的来路彻底掩埋,郡主心甘情愿做她最厚实的屏障,替她隔绝世间所有追查。她孤身一人无根无依,为了借着内卫的权柄去掩盖自己模糊的身世,甘愿彻底埋葬过去,斩断所有前尘旧事。浓烈的失控感漫上四肢百骸,骨子里的独占欲隐隐翻涌,她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数年光阴,他始终被她死死隔绝在外,碰不到她半分真心,连她真正的来路,都被人层层封锁,遥不可及。
      “退下。第二队,前往会稽山野查探,把她坠崖之后,为何甘愿屈身在梁府做一介下人,细细禀明。”
      第二名侍从跨步上前,一五一十,将崖底逃生之后英台落脚梁家的始末细细道来。
      “半年之前,郡主押送的马车在半山崩裂,整架车马坠入悬崖激流。英台侥幸借着水流漂上了岸,浑身重创,筋骨折损,在外漫无目的地游荡。那日恰逢梁山伯背着包裹,打算偷偷离家远走冒险,狠狠推开上前劝阻的老家仆,态度蛮横。英台路过撞见,误以为富家子弟仗势欺凌年迈下人,上前出言拦阻,几句话便劝服了梁山伯。”
      “梁家老仆十分感念他仗义出手,抬眼看见他手臂受伤、血迹淋漓、皮肉翻裂,只当是方才拉扯争执时磕碰的外伤,全然不知这一身重伤,是万丈悬崖滚落、在激流乱石里冲撞留下的致命旧伤。老仆再三恳切邀约,请他入府暂且落脚养伤。恰好梁家府里正在招募临时杂役,他顺水推舟应了差事,借着养伤的由头,就此在会稽梁府安稳蛰伏下来。乡邻都只当他是流落他乡的落魄少年,没有一人起疑心。郡主这边事发之后,也只当这位心腹下属葬身崖底激流,没有大肆派人搜寻,恰好给了他隐姓埋名的空隙。他无路可去,梁山伯性情纯粹无心机,梁府又是会稽寻常乡绅门第,不会引来内卫与官府窥探,他便索性以杂役身份依附在梁山伯身侧,拿他做最好的隐身皮囊。”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马文才浑身一僵,胸腔骤然狠狠一缩。
      当初马车坠崖的消息传入杭州府邸,他彼时心绪大乱,心底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惶,脑子里只剩一片撕心裂肺的惶恐,什么缘由都顾不得,二话不说拽着还未被关押的叛儿策马连夜奔赴悬崖谷底,顺着整条河流上下游疯了一般来回搜寻,不眠不休整整三日。后面又遣人四处打探崖下方位,一直未果。
      他心底莫名笃定那个人一定还活着,冥冥之中有一股执念死死揪着心神,让他不肯放弃分毫。可整条河谷搜遍,只剩碎石残木,半点人影都寻不到。那股空落落的恐慌,足足折磨了他数月之久。
      如今方才知晓,她当时身受这般凶险的重伤,孤身一人漂在荒滩野外,无医无药,九死一生。纵然现下外伤早已愈合结痂,皮肉完好无损,可只要一想到她当时孤零零带着重伤挣扎求生的模样,马文才心底那股悬了半年的挂念,依旧沉甸甸堵在胸口,半点散不去。他倾尽江南人手找遍江河上下游,她却已经拖着一身重伤,悄无声息钻进了会稽城内,完完整整避开了他所有的搜寻。
      他压下翻涌的心悸,喉间微微发紧,面上不动声色,淡淡开口:“最后一桩。前些时日梁山伯带着仆从常驻杭州客栈,日日登门府邸,拿着治水、修路、架桥的条陈,再三要与我商议乡中公事。可短短半月之内,此人彻底绝迹杭州,再也不曾露面,查清原委。”
      第三名侍从低首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回公子,此事再简单不过。梁山伯生性散漫随性,做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开始一腔热血,满心抱负,天天往杭州城里奔走递条陈,不过是一时兴起的新鲜劲儿。”
      “热度一过,民生功业、乡里公事尽数抛到九霄云外。他如今日日泡在杭州闹市街巷,四处搜罗江湖话本、登山绳索、探险短刃、远行行囊,满脑子稀奇古怪的冒险玩意儿,一心盘算着再次偷偷离家出游,正事半点不肯沾染。英台名义上是梁府的杂役随从,日日跟在他身侧,大半时间是受梁家老父默许,顺带看住心野的梁山伯,免得他心血来潮私自出走惹祸。梁山伯不再登门,纯粹是贪玩懈怠,无心世事,和旁人没有半点关系。”
      侍从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属下连日暗中观察英台,他神色永远淡漠疏离,梁山伯整日忧心宅中秘册、胡思乱想,他只安静立在一旁等候,极少搭话,更无半分亲近之意。他的心思,从来不在梁山伯这个人身上,整日独处凝神沉思,像是在追查什么尘封旧事,旁人猜不透。”
      三路人马尽数禀报完毕,书房静了片刻。
      马文才沉吟片刻,忽而抬眼望向门外,随口问道:“马统人去哪了?我派他留守别院看管春香,怎么不见人影进来回话。”
      廊下值守的小厮憋住笑意,低头躬身回话,语气藏着几分戏谑:“回公子,马统侍卫如今日日守在别院偏院,名义上是看管拘禁春香,实则朝夕相对,两人日日拌嘴争执,吵完没过半刻又凑在一处闲话闲谈,外头下人私下都说,瞧那模样,活脱脱一对欢喜冤家小情侣,黏得分不开。”
      话音刚落,站在案前的三名黑衣侍从齐齐垂下脑袋,肩膀微微颤动,死死抿着唇,不敢公然发笑,眼底全是揶揄打趣的意味。
      马文才见状,眉心狠狠一蹙,又好气又好笑,心底无端生出一股郁气,低声嗤了一声。“可笑,我这边千谋百计,心心念念之人遥遥无期,半点眉目都尚且落不到实处,日夜牵肠挂肚求而不得。他倒好,差事顺手捎带,轻轻松松抱得佳人相伴,日日吵吵闹闹也自有温存,这小子倒是极会享福,情路比我顺遂百倍。”
      侍从们不敢接话,笑声尽数咽了回去。
      马文才敛去心头一丝烦闷,重新把思绪落回桌上三份情报,眼底的散漫尽数褪去,幽深冷沉。
      ·······
      太守府密令悄悄发出去的第三日,杭州南城闹市街巷,人流熙攘。
      梁山伯挎着布囊,腰间悬着新买的登山短刃,手里捏着一卷刚淘来的江湖话本,脚步慢悠悠逛过书肆杂货摊,身后两名老仆寸步不离,英台一身素色粗衫,安静跟在队伍末尾,神色淡漠,一言不发。
      梁山伯兴致勃勃,翻着书页啧啧出声,转头对着身旁老仆絮絮念叨。“杭州城里好物果真不少,再过几日,我便去城郊深山探探古道,听说西山深处还有前人留下的废弃山寨,说不定藏着前朝遗留的古册秘卷。等把治水条陈递上去,办完父亲交代的差事,我便收拾行囊远行游历。”
      老仆一脸无奈,连连摇头劝道:“公子,万万不可啊。老爷临行前再三嘱咐,让您安心在客栈落脚,专心打通门路拜见马太守,万万不可整日游荡玩乐,荒废正事。四七,你也帮老朽劝劝公子。”
      梁山伯摆摆手,满不在乎地大笑:“急什么?帖子已经递入太守府门房,马公子也见到了,总要等候时日,闲着也是闲着,逛逛市井有何不妥?人生在世,总要寻些山野奇遇,才算不枉此生。去年,我远赴外乡山寨,亲手从时迁手中取回遗失的藏宝图,那般惊险滋味,至今难忘,寻常俗事,哪里入得了我的心思。”
      他话音未落,一名梁家心腹小厮满头大汗,拨开人群狂奔而来,衣衫凌乱,上气不接下气,一把拉住梁山伯的衣袖。“公子!大事不好了!家中昨夜进了歹人!”
      梁山伯手里的话本啪嗒落在地上,脸上散漫笑意瞬间一扫而空,心头猛地一紧,攥住小厮的胳膊厉声追问:“怎么回事?府中财物可有损失?库房钱粮有没有被盗?
      小厮喘着粗气,连连摇头:“金银分文未少,家中厅堂器物完好无损,贼人专挑书房暗格下手,木箱尽数被翻得乱七八糟,明显是冲着咱们家珍藏的那卷前朝藏宝舆图来的!会稽城里流言已经传开,都说江湖游盗盯上了梁家秘藏,就等着伺机偷走秘图。”
      这句话一入耳,梁山伯脸色骤然发白。
      他千里跋涉,费尽心力,才从盗贼时迁手里拼死拿回这份藏宝图,视若性命一般妥善收藏,常年锁在书房密室,一刻不敢大意。
      他当即顾不上什么游历探险,也抛掉了杭州递帖求官的念头,慌忙弯腰捡起地上行囊,手脚忙乱地招呼下人。
      “快快快,即刻收拾行李,我们连夜动身赶回会稽老宅!藏宝图是我的心头至宝,万万不能落入外人手里。什么治水修路的条陈,暂且搁置一旁,家里秘图要紧!”
      老仆慌忙上前阻拦:“公子三思啊!咱们盘缠充足,本要在杭州长住二月,慢慢等候太守府回话,这般贸然折返,老爷知道了定然动怒。”
      “顾不上许多了!”梁山伯心急如焚,急匆匆往外走,“外物钱财不值一提,唯独这份舆图绝不能有半点差池。那个四七,快些跟上,我们即刻渡江回乡。”
      英台沉默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无奈,只能默然提起随身包裹,跟着仓促的一行人,踏上归往会稽的渡船。
      整条街巷无人知晓,方才那封千里递往梁府的密信、会稽凭空而起的流言、深夜潜入宅院只翻寻舆图的无痕宵小,全部出自杭州太守府暗中布下的手笔。
      没有任何人看见幕后的执棋人,只有悄无声息铺开的棋局,不动声色,把梁山伯牢牢引回会稽,顺带将英台一同困在了会稽小城之内。
      ·······
      郡主私牢里。
      粗重的铁链牢牢锁着叛儿的脚踝。她一身西域大漠异族织就的粉绿锦袍,沾满牢里的尘土污垢,独辫用银链松松束在脑后,耳际垂着两串珊瑚玉石坠子,眉眼间裹着戈壁风沙养出来的散漫野气,半点不受中原礼教束缚。
      她本是塞外漂泊无依的孤女,当年英台奉郡主之命远赴大漠采买商货,在戈壁市集与她相逢相好。这一生,叛儿没有故土宗族,心中唯独认英台一人是至亲至交,朝堂权谋、马家恩怨、郡主的算计,她一概漠不关心,活着只求两件事:陪着英台自在逍遥,闲来流连市井,调戏俊俏后生,贪图一副副好看皮囊。
      先前为了帮英台抗拒杭州的密令,二人私自篡改官道行程,半路马车意外崩裂坠下悬崖。英台顺水消匿行踪,叛儿却被郡主追兵生擒,打入暗牢日夜拷问。
      马文才动用马家全数人脉权势,硬生生压下郡主的怒意,独自踏入这间囚牢。狱卒上前打开锁铐,铁链哐当落地,刺耳地划破死寂。
      叛儿慢悠悠揉着被铁链勒红的手腕,抬眼的瞬间,目光毫无顾忌地自上而下扫过马文才挺拔的身形肩背,花痴的本性刻入骨髓,半点不加遮掩。她微微挑眉,语气散漫随意,一开口便直奔交易的本质。
      “马大公子肯费这么大功夫把我捞出来,想来是终于打探到我家相公的下落了?外头可有音讯?找着那个杀千刀的混账东西没有?”
      入耳的那句“我家相公”,让马文才下颌骤然绷紧,指节死死攥起,胸腔里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独占欲。
      英台半生藏在心底的隐秘、幼年残缺的记忆来路,本该是只属于他一人的执念。可眼前这个大漠女子,握着英台全部的私房心事,张口便是这般亲昵无间的叫法,字字句句都戳在他病态的控制欲上。
      普天之下,唯有叛儿能和隐姓埋名的英台暗中联络,他万万得罪不起,只能硬生生压下胸口翻涌的戾气,面色淡冷,不动声色。
      “她尚在人世。如今化名寄居会稽梁府,做一名临时杂役。梁家是会稽本地家底殷实的乡绅望族,梁翁乐善好施,绝非寒门薄户。她隐于人海,难寻踪迹。”
      叛儿猛地一拍大腿,又气又喜,满嘴都是她独有的损友口头禅,骂骂咧咧,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愤懑。
      “我就知道这个白眼狼命硬得离谱,天塌地陷她都死不了,就算我埋进黄土,她照样活得自在舒坦!自己躲着清净安稳,眼睁睁把我丢在暗牢里受尽苦楚?用完老娘掏心掏肺的情义,转头就脚底抹油翻脸不认人,彻头彻尾的负心薄幸小冤家!等我摸到她的踪迹,非得扑上去好好数落这个吃完好处就跑路的杀千刀!”
      她说罢抬步朝外走,途经牢门口站岗的清秀红衣狱卒,脚步刻意顿了片刻,轻轻勾了勾少年的手腕,眼波流转,带着大漠女子与生俱来的肆意撩人,不过是闲来无事随口取乐。
      “小哥生得眉目周正,皮囊极好,改日有缘,我再来寻你闲谈喝酒。”
      少年霎时间面红耳赤,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叛儿眼角余光瞥见马文才脸色阴沉如水,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心底暗自了然。
      这人执念入骨,恨不得将英台牢牢锁在身边与世隔绝,独享她的一生,偏偏眼下有求于自己,只能耐着性子隐忍周旋,半分火气都发不得。
      等到府外,叛儿抱着胳膊斜睨着他,态度泾渭分明,纯粹是一场等价交换的人情交易,没有半分归顺依附的念头。
      “平日里,我和那个没良心的早有联络通道,她埋藏半辈子的来路执念,天底下只肯说给我一个人听。今日你救我出狱,这份人情,我只还一次。等我安顿妥当,自会找你。到时,人情一笔勾销,两不相欠。往后我去往何处、要不要替她传递消息,全凭我的心意。”
      撂下这番话,她便扭着腰身径直离去,沿途看见过路相貌俊秀的送信仆从,还要驻足多看两眼,随口品评一番身段样貌,随性自在。她的目的十分明确,用零星情报换取自由,人情结清之后,随时可以斩断所有联络,游荡市井四海为家。
      ·······
      又是几日后。
      豪华车马停稳在会稽梁府朱门之外,门房慌忙入内通报。
      梁山伯正在庭院树下摆弄出游的行囊,听见杭州马家公子亲自登门,颇感意外。往日都是他奔波去往杭州,拿着会稽治水修路的条陈去求见马文才,二人仅有尼山书院几日短暂同窗的情分,算不上深交,实在想不到对方会专程绕道会稽回访。
      梁山伯一边想着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之前我巴结他都爱答不理,现在居然主动来访,一边连忙整衣出迎,拱手客套:“马兄屈尊寒舍,蓬荜生辉。”
      马文才神色温淡,绝口不提公务水利,只娓娓提起当年尼山书院借读的细碎旧事,一口咬定是闲来无事,专程寻访旧日同窗叙旧,缘由光明正大,挑不出半分破绽。
      二人入前厅落座,府中老成仆妇上前奉茶端果碟,前厅体面差事,梁山伯半点也不会分给英台。
      英台是梁父临时花钱雇来的外聘临时工,没有梁府仆籍,唯一的使命就是盯住整日心野、总想私自离家远游冒险的梁山伯,把他一举一动尽数禀报梁父。
      也正因如此,梁山伯打心底里憎恶这个父亲塞过来的眼线。
      明着不敢违逆家父的意思辞退她,便处处刻意刁难,专拣最脏最累的粗活派给她。扫后院柴房、清理杂物、搬运草料、打理偏僻杂院,所有上不得台面的苦力杂役全都丢给英台,前厅待客、廊下伺候这类体面活计,他刻意尽数排除在外,存心把她摁在宅院最偏僻的角落,让她只能埋首苦力,没机会靠近前厅,没资格接触外来宾客。
      此刻英台刚搬完一捆柴火,袖口沾着尘土,立在后院柴房外的阴影里,隔着整座天井,遥遥望向厅堂。
      她远远望见马文才端坐客座,谈吐从容自若,和梁山伯闲谈书院旧事,一派悠然念旧的模样,在外人眼中再正常不过。
      马文才看似随口应酬,视线却极有分寸地漫过庭院各处,早就摸清了梁山伯的心思。
      他看得明白,梁山伯厌她入骨,刻意磋磨,只用粗活困住她,刻意把她隔绝在人前视野之外,不愿意让她有半分出头露面的机会。
      他此番登门,叙旧只是完美的幌子。
      河滩失忆是意外造化,她侥幸逃开自己半年,躲在这里隐姓埋名,一边做苦力眼线看管梁山伯,一边暗中探查什么重要东西。他无意当场戳穿,也不会上前质问逼迫。
      他只想借着同窗访友的正当名义踏进来,安安静静旁观她的处境,看清她在无人留意的角落里,究竟在筹谋什么。
      马文才表面上云淡风轻:"梁兄,当年你在尼山书院待过一阵子,咱们也算有同窗之谊。"
      实际上眼睛全程往英台那边瞟,找各种借口往她身边凑。
      梁山伯还傻乎乎的,以为马文才真的是来谈交情的,还挺感动:"马兄,不!文才兄,真是重情重义之人!"
      前厅谈笑不绝,后院寂静无人。
      英台低头掸去衣袖上的木屑,尚且以为自己藏得安稳;厅堂里的马文才,已经把她蜷缩在粗活杂役里的全部日子,尽收眼底。
      马文才随梁山伯踏入中院紫藤花下落座。
      会稽去往杭州大半日路程便可抵达,二人先前三度为治水修路的公事碰面,又同在尼山书院有过几日短暂同窗的薄缘,半生不熟算不上深交,可梁山伯心底积了许久闷气,难得遇上出身名门、性情沉稳的外人,便忍不住吐露家中琐事。
      四九挎着书箧跟在身后,院中扫地老仆、打理花圃的杂役、往来送汤水的婆子络绎不绝。英台化名四七栖身梁府,一心一意借着梁家安稳地界暗中寻访身世线索,平日待人谦和寡言,做事踏实肯干,刻意藏起所有锋芒,从不与人结怨。府里上下仆役全都真心疼惜这个安分内敛的外乡少年,暗地里时常帮她分担活计、捎带吃食;贴身书童四九更是事事偏袒,打心底里向着四七。唯独梁山伯先入为主,认定她是父亲安插的眼线,疑心深重,横竖看不顺眼。
      他特意从库房挑了一柄木柄开裂、榫头松动的残次斧头,假意打发她去后院劈柴,心里暗暗盘算,等着看四七握不住工具失手出丑,到时便可借着纰漏当众数落取笑。
      四下闲杂仆役稍稍走远,只剩四九近身伺候,梁山伯便皱着眉,压低声音对着马文才满腹牢骚。
      “文才兄有所不知,家父寻来这个外雇杂役,府里下人都唤他四七。名义入府帮工,实则日日盯着我的行踪,实在碍眼。这人终日闷守柴房独处,行事神神秘秘,我总觉得他心思不纯,免不了派些粗重活计敲打一二。”
      四九当即蹙眉上前轻声劝解,语气满满袒护:“公子,四七素来勤快本分,安分守己从不惹是非,您未免对他太过严苛了。”
      周遭路过的下人也暗暗点头,满眼怜惜,无一人附和梁山伯的猜忌。
      梁山伯置若罔闻,偏见越积越深:“外表老实都是装出来的,内里心思晦暗不明,早晚要暗中给我找麻烦。”
      话音刚落,后院骤然传来一声脆响。那柄本就朽坏松动的斧头顺着裂痕脱柄飞出,直直掠过二人正中的空隙,重重钉在廊下木柱上,斧身兀自震颤不停。
      四九吓得心口一跳,梁家一众下人尽数驻足探头,梁山伯脸色一僵,当场愣住,满心等着看旁人出丑,闹剧却落在了自己眼前。
      英台缓步走出柴房,衣衫沾着木屑,神色温顺恭谨,躬身行礼,语气平平淡淡,没有半分刻意:“失礼了,斧柄老旧松脱,实在脱手无意,惊扰二位公子,四七赔罪。”
      四九快步迎上去,满脸焦急关切,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你怎么这般不小心,这斧子早就朽了不好使,待会我抽空过来帮你劈柴,省得你白白费力受累。”
      旁侧仆妇纷纷投去善意的目光,全都替她惋惜,生怕梁山伯借机发难责罚。整座梁府,上上下下所有下人尽数偏向四七,无人站在主子这边。
      梁山伯环顾四周,满腔算计落了空,本想设计看人笑话,到头来只显得自己狭隘刻薄。下人偏袒、书童护着,满府人心都向着一个外来杂役,唯独自己孤身格格不入,不由得满心憋屈落寞,低声喃喃自嘲:“真是好笑,偌大一座梁府,人人都向着外人,到头来我反倒成了孤家寡人。”
      马文才淡淡一笑,没接梁山伯满腹的委屈牢骚,目光扫过廊柱上钉着的斧头,片刻便收了回来。
      他心里透亮,这柄残斧是梁山伯特意挑的,存心挖坑等着四七出丑,万万没料到弄巧成拙,一场精心算计的笑话,最后只衬得他气量狭小。英台自始至终安分守己,半点异心也无,只想安安静静躲在梁府,借着宅中不知寻访什么,压根无心掺和他主仆之间的别扭心思。
      梁山伯兀自闷着一口气,憋得无处抒发,当着马文才的面又不好发作迁怒英台,只能悻悻挥手,打发她退回去干活。“下去吧,往后干活仔细些,别总是毛手毛脚的。”
      英台低眉应了一声,礼数周全,不多一言,转身慢悠悠折回后院柴房,背影沉静低调,看上去就是个再普通不过、胆小木讷的外乡杂役。四九望着她的背影,悄悄叹了口气,趁着梁山伯不备,偷偷比了个放心的手势,约定好傍晚溜去后院帮她处理剩下的柴火。府里的老妈子择菜路过柴门边,隔日还会悄悄塞给她半块麦饼,整个梁府的底层下人,早已默默把四七当成了自己人。
      梁山伯眼睁睁看在眼里,越发不是滋味。他本想拿捏一个眼线杂役,树立主子的威信,结果府里里外外,所有人的心都偏向这个来路不明的少年。
      他转回头,勉强压下心底的别扭,强行扯开话题,重新和马文才聊回治水、乡道修筑的公事,刻意避开方才的闹剧,装作无事发生。
      马文才随口应付着答话,心思大半落在方才的意外之上。
      半年前河滩的记忆空白是天赐侥幸,她一路辗转流落,马车坠崖流落会稽,隐姓埋名藏身此处,步步谨慎,收敛所有锋芒,就为了不被外界打扰,安心图谋着什么。若不是梁山伯自作聪明拿出一柄坏斧头刻意刁难,今日连这一场小小的风波都不会有。
      他此番登门,假借尼山书院旧友叙故的名头,本意是悄悄探查她的近况,看她蛰伏之下究竟在谋划什么。如今亲眼看见她在梁府的处境,倒也算彻底放下了一半疑心。
      她没有勾结旁人,没有暗中筹谋脱身的后路,唯一所求,不过是一处无人打扰的落脚地。只是造化十分有趣。
      她拼命想要隐藏自己,无意之间,收服了整座梁府上下的人心。唯独把她视作眼中钉的梁山伯,亲手把自己孤立了出去。
      梁山伯满心憋着一股闷气,方才在院里落了面子,自觉在马文才面前失了体面,急于寻个由头好好招待一番,挽回几分颜面。
      他立刻收起脸上的不快,亲热地抬手挽住马文才的臂膀,笑意堆上眉眼。
      “不提这些腌臜下人琐事,败了雅兴。会稽城外不远有一处天然温泉,泉水温润,本地世家士子常去休憩,僻静雅致,寻常外人无缘入内。今日难得文才兄远道登门,寒舍简陋,我做东,带你过去泡汤小坐,略尽地主之谊,也算好好款待你一趟。”
      马文才微一挑眉,顺水推舟应下。他本就打算多留片刻,摸清英台在梁府的安稳处境,此番去往温泉独处,刚好能避开旁人耳目,听听梁山伯更多心里话。
      ·······
      会稽当地的温泉别院,温热的水汽弥漫在露天回廊,院落陈设朴实寻常,更衣区域只用木栅简单围挡。
      梁山伯转头看向身侧的马文才,拱手致歉:“文才兄,此处居所简陋,远比不上杭州城内的精致奢华,倒是委屈你屈尊前来了。”
      马文才神态淡然,淡淡应声:“无妨。”
      梁山伯一眼瞥见立在后方的英台,对方依旧目光紧紧留意着自己,心底暗自腹诽:狗屁膏药!
      转念回想,马文才近来对待这名仆从的态度总是异于常人。
      梁山伯唇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道:“先前瞧着二位似乎相识。我待客向来周全,四七,你就在此处,伺候贵客更衣入池。”
      周遭还有旁人,话语说得堂堂正正,是以仆从礼遇贵客,听不出苛责之意。
      英台浑身一僵,众目睽睽之下要近身伺候对方宽衣,羞耻与紧张一齐涌上心头。瞬间明白梁山伯是借机拿捏自己。可一众下人都在旁边,她不能违抗指令,只能低头听命,心底怨气悄然积攒。
      一旁的马文才眼底泛起波澜,耳根当即泛起淡红。当着外人,他不能表露异常,可已记起英台实为女子,本来打算趁四下无人,盘问她潜伏在梁山伯身边日日盯梢的缘由。可对方要贴身伺候自己褪去衣衫,实在令他心绪大乱。原本想好的说辞全部搁置,在外人面前依旧维持士族子弟的体面,又不能当众拒绝,免得引起梁山伯无端怀疑,只能任由对方上前。
      梁山伯静静立在一侧,将两个人反常的神情全部收入眼底,一边印证心中猜想,一边借着这件事牵制住英台。只要对方被困在此处,便没法时时刻刻盯着自己,等一会他好实行自己的大计。
      此时他只褪掉了厚重的外层长袍,内层衣襟松松敞开,既能够等会儿直接解衣下水,也可以即刻披上外衫离开,进退自如。
      英台垂首弯腰,轻声开口:“公子,要帮您宽衣吗?”
      马文才身体骤然绷紧,素来沉稳自持的模样乱了分寸。目光避开低垂的英台,强装镇定,压低嗓音。“不必劳烦,我自己来。”
      梁山伯往前半步,语气诚恳地劝道:“文才兄远道至此,再三推托便是不给情面,反倒显得我们待客不周。你出身名门,日常起居自有下人侍奉,何须亲自动手,快快上前伺候。”
      英台垂着脑袋,手里稳稳端着衣篮,就这么等候在原地。
      马文才后背微微绷紧。理智清楚,入池沐浴本就需要褪去全部外衣,要是继续强硬回绝,反常的举动立刻就会被心思细腻的梁山伯捕捉,进而怀疑这名随从的身份。可眼前是惦念已久的英台,由她亲手替自己褪去衣衫,强烈的局促感席卷全身。
      他端正的仪态险些维持不住,下颌不自觉收紧,悄悄垂落视线,不敢直视身前的人。此时只能微微放松肩膀,任由英台伸手来解自己衣衫系带,整个人浑身紧绷,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待英台的指尖轻轻碰到了他腰间的系带,马文才手指本能攥紧。
      那厢,梁山伯早已褪去上身衣衫,转头见到马文才依旧死死攥着裤腰,迟迟不肯松开,不由得疑惑更大。
      英台的手悬在半空,却依旧维持着仆从恭谨的姿态。
      梁山伯语气自然地催促:“还不快替马公子把裤子也收拾好。文才兄,赶紧吧,晚一会儿此处游人便多了,现在人少正好泡汤闲谈。
      马文才身子微微一颤,强压着心底翻涌的情绪,只能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接受。他侧过身,避开梁山伯的视线,垂眸看向身前的英台,眼底满是无奈。
      英台脸颊发烫,不愿长久陷在这尴尬局面里,一横心,干脆利落将最后一层衣物褪落,垂首小声提醒:“请马公子移一下脚。”
      一瞬间,马文才浑身赤裸,完完全全暴露在心上人眼前。
      强烈的羞怯瞬间席卷了他,周身皮肉紧绷到隐隐发酸,平日里矜傲冷静的模样荡然无存。
      一旁梁山伯还在原地,他连抬手遮掩都不行,生怕突兀的动作引起对方怀疑,连累英台身份败露。
      此刻他已经顾不上维持世家公子从容的仪态,心脏跳得极快。他仓促挪动脚步,几乎是快步迈开,大步朝着温泉池水冲过去,只想立刻沉入水中,避开英台的视线。
      直到整个人迈入温热的水里,水面堪堪遮住身形,方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只是脖颈与耳尖依旧泛红,心绪久久无法平复。
      英台经过方才这一幕已经心神大乱,不肯再靠近温泉池,退到别院入口靠墙站岗,远远守在门外。梁山伯神态坦然,静静看着眼前一举一动。
      待到确认英台被牵制住无法紧随其后,梁山伯随手拢了拢衣襟,道了声出恭。耽搁片刻后他折返回来,彻底脱去剩余衣物下水。当前男子结伴沐浴本就是平常交际,梁山伯神色松弛,随意和马文才闲聊几句。马文才内心还在惦记门口的英台,心神没法放开,并没有长久泡在水中的兴致。
      二人只浅浅泡了片刻便起身离开池水,各自拿上宽大的麻布毛巾围在腰间遮挡身形,走向一旁的汗蒸隔间。
      梁山伯一边擦拭身上水汽,一边开口邀约:“一直久泡在水里闷得人浑身乏力,我们去汗蒸一下。
      温热氤氲的水汽裹着淡淡的药香,密闭的汗蒸室之内只有他们二人。周遭没有仆从伺候,四下安静,隔绝了温泉别院来来往往其他人的耳目。
      梁山伯靠在温热的石壁边,方才泡过温泉,鬓边发丝还带着湿润。他早已经把父亲交代商议治水、修筑浮桥的公务抛到脑后,侧头看向一旁静坐调息的马文才,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兴致。
      “文才兄,整日谈论河道修路,实在太过单调。”
      马文才缓缓睁开眼,眉目依旧清冷自持:“公事尚未商谈妥当,你反倒一心想着消遣。”
      梁山伯闻言上前半步,语气带着几分怂恿,压低了音量。
      “公事何时都能够再谈。离此地颇远的那座雪山,近来一直流传山中出没野人的传闻,寻常猎户都不敢贸然靠近。我惦记这件事许久,一直没有敢独自前去。论身手武艺,放眼同辈之间谁能比得上你,只要有你同往,雪山险境、山间异兽,自然不在话下。”
      马文才微微一顿,心里略有迟疑。他原本此番前来,本意是暗中留意伪装成仆人的英台,可雪山探险这件事,新奇又充满未知,勾起了他内心的好奇。
      “路途遥远,我们该如何赶路?骑马翻山,一路崎岖,耗费时日不说,还极易被旁人察觉行踪。”
      梁山伯脸上露出得意的笑意,伸手拍了拍马文才的臂膀:“这件事我早就安排妥当了,我已经让人在僻静河滩备好一物,不用车马,可腾空而行,片刻便能去往雪山外围。”
      马文才挑眉,生出几分讶异:“腾空而行?我从未听过世间有这样的东西。”
      “去看一看便知晓。”梁山伯不愿再多解释,直接伸手拉住马文才。
      不等马文才继续发问,他就半推半扯,带着对方快步离开汗蒸室。
      由于身上只着一层汗巾,梁山伯先拉着马文才折返厢房,迅速换上了方便行动的劲装,刻意挑了颜色低调的外衣。全程脚步放轻,专拣回廊偏僻阴影处行走,刻意避开庭院里往来的仆役,尤其提防正在门口值守的英台,不敢发出多余声响暴露去向。
      一路绕开主院,二人顺着河岸小路来到河滩。书童四九正守在巨型布囊旁边,来回踱步,神色惴惴不安。
      四九看见自家公子赶来,连忙上前,压低声音劝阻:“公子,当真非要出发不可吗?此物升空,高空寒风凛冽,一旦遇上乱流,坠落下来性命堪忧,凶险万分。”
      梁山伯毫不在意地摆摆手。他年少时偶遇过海上来经商的西洋来客,对方给他看过简易图纸,闲聊时讲过热气球借热气上浮的道理。他素来喜爱搜集新奇玩意儿、冒险猎奇,便悄悄花钱,依照图纸,找人缝制了这颗热气球,一直秘密藏在此处,刚好这次派上用场。
      梁山伯转头看向满脸陌生的马文才,伸手拍了拍鼓起的球囊。
      “不必忧心。这物件叫作热气球,是海外洋人传来的法子。底下火盆加热囊里的空气,热气向上,便可带着吊篮离开地面。我也是偶然得到图纸,悄悄让人打造出来,平日里极少动用。今日正好借它越过崎岖山路,直接去往雪山。”
      马文才缓步上前,目光仔细打量着庞大的布囊与木质吊篮,眉宇间带着谨慎。他出身士族,熟读典籍,从未听过这般器物,心里既觉得匪夷所思,又被这前所未见的东西勾起了好奇心。他依旧保持沉稳,没有流露孩童一般的狂喜,只是淡淡开口。
      “世间竟还有这般巧思,只是高空之行变数太多,风险不小。”
      “有你这位高手保驾护航,哪里还有危险。”梁山伯说完,不再闲聊,指挥不情愿的四九将干粮、御寒披风等物尽数放进吊篮。很快点燃下方柴火,热浪灌入布囊,热气球一点点膨胀,缓缓脱离地面。
      马文才跨进吊篮,一手虚按住侧边栏杆,身体微微紧绷,时刻留意周遭动静,习惯对未知事物保有戒备,没有完全放松心神。
      柴火持续燃烧,热气球缓缓抬升,稳稳脱离了河滩地面。
      再说那边,英台察觉到汗蒸室内两人踪迹全无,心头骤然一紧,当即领着一众梁家仆从快步奔至河滩。看到上升的二人,她脚步向前,当即提气纵身,施展轻功奋力向上一跃,双手距离吊篮边缘依旧差了一截,只能重重落回岸边,再没有办法触及半空。
      梁山伯趴在吊篮围栏上,看着徒劳无功的英台,兴致越发高涨,肆无忌惮地扬声打趣。
      “死四七,有本事上来呀。”
      说罢,他随手抓起一旁细碎干燥的木渣,一把撒了下去,碎屑零零散散飘落至众人头顶,纯粹只为戏谑挑衅。
      这番肆意捉弄彻底引燃了英台的火气,她仰头,咬牙看向高空上的梁山伯,一字一顿厉声喝道:“你等着!”
      一旁站在吊篮内侧的马文才,垂眸看向地面一众身影,视线在英台身上停顿片刻,神色沉静,心里清楚对方已经来不及阻拦。再看梁山伯一而再再而三刻意激怒对方,眼底掠过一丝不赞同。只是眼下已经升空,他并不打算开口厉声喝止,默默观察着梁山伯贪玩随性、不计后果的模样,内心对这个人行事散漫的印象更深。
      地面上,英台死死攥紧双拳,眼睁睁看着热气球顺着风向,朝着雪山的方向越飘越远,满心焦急,却没有任何办法能够上前阻拦。
      风缓缓托着热气球继续向上飘荡,已经远离河滩,地面的人影变得小小的,连绵山野尽数铺展在二人眼底,开阔景致尽收眼帘。
      梁山伯完全忘掉了治水的公务,兴致高涨,立刻从随身包裹里取出一副望远镜,迫不及待塞到眼前,又伸手招呼身侧的马文才。
      “你快看、快看!寻常站在地面,视线全被山林遮挡,如今升到半空,方圆几十里都看得一清二楚,这般景色在地上哪里观赏得到。”
      他把望远镜递向马文才,脸上满是新奇雀跃。往日他只独自翻阅猎奇物件,难得有人陪着自己冒险,此刻满心都是分享的兴致。
      马文才靠着吊篮木栏,正安静俯瞰脚下山河。自小出入都是车马陆路,他从未以这种视角俯视整片大地,内心暗自惊叹眼前壮阔的风光,面上依旧维持着世家公子沉稳内敛的神态,没有大肆表露情绪。
      他接过望远镜,放到眼前望去,视野瞬间被拉远,远处的丘陵、溪流清晰映入眼中,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登高望远本就开阔,只是以这样的方式俯瞰大地,我确实是头一回经历。”
      热气球在空中悠然飘移,梁山伯又接回望远镜,兴致勃勃望向远方,不停伸手招呼身边之人。“文才兄,你瞧那片影子,是不是杭州城?这般美景寻常哪里能够见到。”
      马文才放松了戒备,顺着他指去的方位眺望。此时,吊篮底部被一根袖箭牢牢钉住,绳索绷紧。轻微的晃动被二人当成高空气流扰动,谁都没有起疑心。
      正在眺望感慨兴头上,一片寒光乍然自吊篮边缘闪出,马文才瞳孔一缩,瞬间察觉到异常,周身立即泛起戒备,正要做出反应。
      下一瞬,握着短刀的英台,迅捷攀上,翻身跃入。梁山伯正将望远镜贴在眼前,完全来不及应变。
      啪啪啪!三声闷响。
      一记凌厉的左勾拳狠狠砸在他的侧脸,他头颅猛地向后仰起;紧接着一记右勾拳击中另一侧下颌,身体剧烈晃动;最后一记重拳直直打在胸口,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向后踉跄。
      三下攻击一气呵成,拳势干脆。望远镜脱手飞出,方才肆意戏谑的神情彻底消散。
      马文才见事态突变,当即迈步,打算上前阻拦。
      英台侧头冷冷瞪了他一眼,眼神锐利凌厉,明明白白传达出警告:胆敢插手,一同翻脸!
      仅仅这一眼,就已经传递出不要多管闲事的警告,没有出口话语,只是强硬气场展露无遗。
      马文才伸出的手骤然停在半空。昔日只将对方当作坚毅好胜的少年,第一次看见这般强势彪悍的一面,一时为之怔住。
      英台不多废话,常年握过短刃、外勤搏杀练出来的手腕力道极沉,唯独这几个月被逼着日日劈柴伐木,钝重斧头柄磨得掌心布满层层硬茧,新鲜水泡叠着旧茧。惯于握利刃细柄的手,本就天生不习惯粗笨木柄斧头,硬碰硬的蛮力砍柴最是磨手,这也是她始终不爱做粗活的缘故。
      全程懵逼的梁山伯被揍得捂着脸,缩在吊篮角落委屈巴巴,正内心吐槽时,他突然就愣住了——
      这四七居然爬上来了!揍人的时候,头发散了几缕,眼神亮得像星星,动作又飒又利落;风把她的衣服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薄薄的腰线。
      梁山伯看着看着,心跳突然就快了,脸上疼是疼,但心里……好像有点痒?
      凌厉的身手裹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悸动,明明挨了一顿教训,心底却莫名漾开一丝陌生的软意,说不清是忌惮,还是悄悄冒头的懵懂好感。
      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等等……我刚才……是不是心跳太快了?不对啊……他不是男的吗?
      待到热气球强行下落,梁山伯又被灰头土脸的压回家,看那神情活象一颗霜打的茄子。
      而马文才一路随行,却不动声色打量着英台。往日她收敛锋芒,行事谨小慎微,方才发怒时气场凌厉,完全不需要旁人庇护。他第一次真切意识到,对方可以独当一面,绝非寻常依附于人的弱质女流。但一想到刚刚那些凌厉拳脚只冲着梁山伯而去,心底莫名又漫上一层醋意。
      一行人狼狈折返梁府,诸事暂且安置妥当。梁父听闻河滩热气球那场风波,知晓英台冲动行事,无端惊扰到访客。顾及士族情面,他当即吩咐英台上前赔罪,并且由她亲自送马文才离开。英台满心无奈,此番是自己行事过激,只能遵从家主安排。
      英台领了吩咐,护送马文才前往会稽城内专供官家子弟暂住的官驿。行至沿途一处僻静巷口,周遭行人稀少,马文才骤然停下脚步,挡住正要离开的英台,语气带着一丝执拗。
      “方才在吊篮,你惩戒梁山伯下手毫不留情,偏偏未曾动我分毫。”
      英台被他反复揪着这件事纠缠,心头生出几分火气,挑眉回道:“你受虐狂啊你!”
      马文才依旧直视着她,满心介意这份不一样的对待。
      英台微微蹙眉推辞。
      她身怀白虎本源之力,肉身自愈极快,掌心劈柴磨出来的水泡、破皮劳损,按道理隔夜便能尽数消弭无痕。可她刻意留着伤痕不肯愈合,日日摊着一双满目疮痍的手掌。
      用意再简单不过:她安分做下苦役,默默收下梁山伯刻意刁难的残斧重活,把满身伤痕明明白白摆在所有人眼前。时日一久,府里上下仆役人人看在眼里,越发怜惜隐忍寡言的四七,梁山伯刻意苛待下人的刻薄狭隘,自然慢慢落到所有人眼底,渐渐落得千夫所指,人心尽失。
      回身望望,四下无人,英台只得攥紧拳头,向后撤了二步,一拳重重砸在马文才胸口。沉闷的声响响起,马文才仓促往后踉跄退了一步,硬生生吃下这股冲击力。
      马文才低眸轻笑,醋意淡了大半:“好功夫。一身筋骨藏着锋芒,偏偏甘愿压在柴房粗活里委屈自己。”
      英台当即收回手臂,面色冷硬。
      “这下满意了?”说完不再多言,径直转身离开。
      马文才稳住身形,胸口泛起一阵钝痛。他分得清楚两次出手的区别,对付梁山伯是制止对方胡闹的暴怒,对自己仅仅是不耐烦的警告。即便被击退,他心里的醋意尽数消散,欣赏越发浓重。强烈的危机感也瞬间浮现,英台的武艺远超他心里原本的估量。若是自己就此原地停滞,日后定然会逐渐跟不上对方。
      转身走出几步,英台掌心摸到一支冰凉锡管润膏,是他方才擦肩而过时,不动声色悄悄塞来的。他怜惜她手掌饱受磋磨,满心恻隐,却不知这满身伤痕全是她刻意布下的棋局,柔弱皆是伪装,只为在梁府换取一处安稳之地,安心追查身世。
      她心知这双手的伤痕是自己刻意留下的算计,不需要外物疗愈。
      他看透了她掌心的旧伤新泡,却没看透,这一身白虎血脉本就不惧皮肉磨损,这些苦楚,全是她刻意留下来,用来慢慢架空梁山伯人心的棋子。
      他满心恻隐悄悄递来体恤,殊不知她的柔弱伤痕,从头到尾都是装给外人看的布局。
      英台捏着那支药膏,垂眸淡淡一笑,揣入袖中,缓步折回梁府。
      ·······
      夜色笼罩梁府,梁山伯捂着胸口跌坐床沿,浑身骨头处处发疼。白日热气球奔赴雪山搜寻野人的计划,被英台三拳硬生生拦下,一路悻悻折返府中。
      书童四九拿着药膏,小心翼翼替他擦拭淤青,一边叹气一边絮絮念叨:“公子,我早就劝过你,趁早给他另改一个名字,你这性子素来执拗,半点也不肯听。现在好了,吃苦头了吧!
      梁山伯充耳不闻,四九的话语如同耳旁清风。他脑中不断循环交手瞬间,英台出拳的力道、近在咫尺的气息一遍遍浮现,心口莫名又闷又躁,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良久,他猛地抬头看向四九,神色惊疑不定:“四九,你老实同我说,你觉得……四七这人,是不是身上带着什么传染病?”
      四九手上一顿,一脸茫然,瞪大双眼望着自家公子:“传染病?公子何出此言?四七平日里饮食起居和我们并无两样,瞧着身强体健,看不出有病啊!”
      梁山伯轻轻按着胸口,困惑不已:“我也说不上缘由。只是每次靠近他,或是同他争执过后,我便心跳慌乱、心神不宁,整个人都不大自在。寻常旁人与我相处,从来不会这般。想来想去,莫非是他身上带着病症,悄悄传给我了?”
      四九听得哭笑不得,挠着后脑勺劝道:“天底下哪有这样古怪的病症,光叫人心神不宁,又不发热、不痛痒。依我看,说不定是公子您连日盘算外出远行,思虑过重,身子乏了。
      梁山伯得不到答案,心头纷乱不堪,他随手抓起枕边搜罗来的闲杂话本,借着油灯翻阅。书页翻过,一行文字落入眼中,上面细细写着古时断袖之交的典故,描述男子对另一名男子心生牵挂、辗转难安的模样。
      一字一句读下去,书中描绘的心神悸动、时时刻刻惦念一人的状态,竟和自己面对四七时的感受隐隐重合。
      只一眼,梁山伯浑身一震,双手猛地一抖,书本“啪”地径直飞出去,重重撞在墙面落地。
      四九看着梁山伯失魂落魄扔出书,小声试探:“公子,要不您早些歇息,何必和四七置气?”
      梁山伯烦躁挥手:“别来烦我!一看见她,我心里就乱得厉害!
      他挥手打发四九先退下,心慌意乱地喃喃自语:“我也是?不对……我不是,我不是!一定是我想岔了!我怎会是断袖呢?”
      他慌忙按住突突直跳的胸口,竭力说服自己。
      自己只是厌烦四七日日看管、阻拦自己外出寻宝冒险,仅此而已,怎会生出书中这般情愫?一定是想岔了。
      可越是刻意否认,白日半空对峙的画面、平日里两人不断交锋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盘旋,纷乱的疑惑越积越重。
      此刻越琢磨越是焦躁烦闷,一腔无名怒火无处宣泄。他猛然起身踏出房门,远远看见方才归来的英台,当即高声唤住对方。
      “四七!”
      英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公子有何吩咐?”
      梁山伯下巴一扬,语气带着刻意的刁难:“院中所有木柴,今夜全部劈干净!还用墙角那柄缺口老旧斧头,你不是修补好了吗?应该不会再飞了吧!不止今日的柴火,连同明日、后天所需一并劈完。任务没有了结,不许就寝、不许用饭,滴水也不准碰!”
      英台听见苛刻的命令,低声反问一句:“公子这般安排,一夜劈三日柴火,未免太过强人所难。”
      梁山伯冷声道:“你是梁家雇佣的临时工,我安排差事,你只需遵从,哪来这么多疑问。”
      英台平静颔首,不多争辩,扛起木柴走向后院柴房。
      皓月缓缓攀升,直至悬于天穹正中。无休止的挥斧早已耗尽英台大半气力,四肢酸胀难忍。她暂时停下动作,舒展筋骨,身形顺势回旋、踏步、摆臂,动作带着几分洒脱不羁,隐隐如同戏台上斧头舞步的气韵。
      倏然间,她攥紧老旧斧头,双臂奋力高高扬起。
      夜空之中,一轮弯月斜挂,形如镰刀;高举的铁斧与之遥遥相映,刹那间构成镰刀与斧头的意象。长久积压的委屈、目睹底层仆役疾苦的记忆、无休止的压迫一同翻涌,深埋心底的火种,在此刻彻底点燃。
      月亮悬在天幕最高处,破旧斧头的轮廓与弯月遥遥相对,英台胸中积压多年的郁气轰然翻涌。
      她久久举着斧头,半晌才缓缓落下,一下,又一下,持续劈开堆积如山的木柴。
      不知过了多久,她略感疲惫,侧身喘息,转头望向院门口。
      树下静静立着一人,是书童四九。
      英台微微一怔,还未回过神,又有两名清扫杂役从阴影里缓步走出。
      紧接着,三四个系着围裙的厨娘并肩站定;河畔洗衣的五六名大娘,也拎着水盆,安静靠在院墙一侧。
      越来越多的身影不断浮现,七八个年迈仆役慢慢聚拢在后院回廊。
      人群无声扩张,没有人喧哗,没有人开口劝说。所有人只是静静伫立,月光落在一张张饱经劳苦的面孔上,目光齐齐落在独自挥斧的英台身上。
      人群最后方,身形沉稳的老管家缓缓出现,沉默地停下脚步。
      偌大后院,只有斧头劈裂木柴的持续声响。
      没有争执,没有呐喊。
      但英台清清楚楚感受到——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那一缕方才燃起的微弱火种,此刻,开始向着四周静静蔓延。
      ·······
      回到官驿,马文才打眼一看偿还人情叛儿的早以等候多时了。
      当年书院蹴鞠的旧事还历历在目,她翻墙入院寻找英台,远远望见场上的马文才风姿绝尘,容貌近乎天人,当场心神失守,鼻血直流栽倒在草丛里。后来索性揣着随身的小银刀,在蹴鞠场内肆意穿梭,专挑世家俊美公子下手,一刀划开他们的外衫,只为一览好皮囊,不过是单纯的好色猎奇,新鲜劲儿一过便抛之脑后,从未放在心上。她欣赏马文才得天独厚的皮囊家世,却也一眼看透了他刻在骨子里的偏执占有欲,闲来无事,便要一口一个“我家相公”,故意打趣膈应他,看他隐忍压抑的模样,只觉有趣。
      叛儿一屁股重重坐在木凳上,抓起粗陶茶壶对着嘴猛灌一口茶水,手肘随意搭在桌沿,目光赤裸裸地描摹着马文才的肩腰身形,毫不避讳。
      “有什么想问的,马公子一次性说干净。人情还完,咱们从此各走各路,互不叨扰。我绝不会插手你和我家小相公之间的任何瓜葛。”
      马文才抵着冰凉的茶杯壁,压下心底翻涌不休的独占欲。他清楚,这是此生唯一一次从叛儿口中撬取线索的机会,一旦错过,往后再无半点门路。
      “我刚从梁府回来,亲眼见得她甘愿隐名埋姓寄人篱下,难不成真是痴心依附梁山伯。”
      叛儿嗤笑一声,一口茶水喷落在地,伸手捻了捻耳际的珊瑚珠坠,独辫轻轻一甩,满脸嘲弄。
      “你信这个?挨千刀的小没良心,演戏的本事越来越炉火纯青。我前日早以她私会接头。梁山伯不过是个心性贪玩浮躁的富家少爷,整日无所事事,总爱往外四处游荡惹祸生非。英台留在梁家做杂役,顺带帮梁翁照看一二,免得他在外闯出大祸,仅此而已。她九成九的心神,全都耗费在翻找梁家老宅封存了数十年的旧册卷宗之上。”
      马文才眉峰微蹙,声音低沉:“她为何要死死追查梁家尘封的旧事?”
      叛儿敛去脸上的嬉闹,摩挲着腰间的银小刀,措辞极尽隐晦朦胧,只抛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脉络暗示,绝不直白点破内里的渊源,更不会全盘托出英台的隐秘。
      “我只知道她无父无母,被郡主收留,常年被旧日梦魇纠缠,这才决意女扮男装,归入九天禁旅麾下。早年郡主派她远赴大漠采买货物,我才与她相识结缘。”
      “她言讲只记得有一刻襁褓记忆,年岁尚幼之时,曾在会稽这户梁家短暂栖身过一段时日,被梁翁亲手抱养过。这段零碎的记忆深埋心底十几年,她走遍西域戈壁荒滩,始终找不到半分来路。直到前些年偶然查到,会稽梁家与她出世之时,一段被人刻意彻底掩埋的陈年往事丝丝缠绕,她才下定决心,化名蛰伏在此。”
      “借着杂役少年的身份留下来,不会有任何人疑心一个流落异乡的外乡小子,会深挖世家老宅封存一辈子的秘事。梁山伯从头到尾,只是她留下来最合适的幌子跳板,二人之间,半分情意也无。”
      马文才心口闷闷发胀,浓烈的占有欲几乎要冲破理智。
      英台将人生最大的秘密牢牢封藏,唯独袒露给这个大漠来的闺蜜,将他完完整整隔绝在外。他如今能窥见一星半点真相,不过是靠着一次转瞬即逝的人情施舍,这种失控的疏离感,折磨得他心绪难平。
      “她明明安然无恙,却宁可彻底抹除身份远避江南,躲我躲得干干净净,半句缘由都不肯亲口告知于我?”
      叛儿抬眼打量着他俊美凌厉的眉眼身段,一半是发自本心的欣赏贪恋,一半是通透的漠然,言语直白,字字戳破他性格里的病根。
      “实话同你说,你的容貌家世气度才情,放眼整个江南士族,都挑不出第二个。当年蹴鞠场初见你,我的确看得失神失态,纯粹只是爱美而已。但你执念太深,占有欲刻进骨头里,但凡盯上一样东西,便要死死攥在掌心,步步紧逼,不肯留半分空隙。”
      “我家相公如今只想顺着梁家这一丝微弱的线索,一点点拼凑早年遗失的记忆碎片,只求寻回自己的根,再无半分情爱杂念。她太了解你的性子,一旦让你察觉她的谋划,你必会借着马家权势强行插手,毁掉她耗费十数年才寻到的线索。所以她才拼尽全力隐去全部姓名,躲开杭州,躲开马家挥之不去的阴影。”
      马文才沉声问道:“她如今查到多少眉目?”
      叛儿点到即止,只吐露一缕淡得近乎虚无的脉络,最核心的秘密,她会永远替英台守好。
      “只摸到一缕极淡的旧迹,牵扯梁翁年少时旧事。具体内情,她不曾细说,我也绝不会转达给你。这句话说完,人情到此彻底了结,不会再给你透露只言片语,更不会替你劝说分毫。只是我劝告你一声,你越是拼命想要攥住她,她便会藏得越深,逃得越远。”
      马文才长久沉默,心底翻涌的不甘与独占欲无处安放。他终于彻悟,英台千里奔赴会稽蛰伏梁府,从来不为儿女情长,只为追索幼年那段被时光掩埋的残缺记忆。梁山伯,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幌子。
      他缓缓颔首,戾气尽数收敛,眼底只剩一片沉沉城府。“我不会贸然前去惊扰她。”
      叛儿笑着起身,将腰间小刀收好,嘴上依旧改不了惯常的损友口吻。“话说到这里就够了。从今往后,你我不必再见。”
      房内只剩马文才一人,周身气压低沉。
      他暂且按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可诸多疑窦已然生根。叛儿所言听似通顺,可不少地方细细推敲便留有空隙。是谁向英台递出梁家旧事这条线索?递消息之人究竟怀揣何等图谋?叛儿言语取舍之间,是否还有未曾吐露的实情?
      纵然知晓她潜伏梁府意在探寻身世,可甘愿屈身做下人、日日守在梁山伯身侧,单单一句“当做幌子”,依旧难以彻底抚平他心底的疙瘩。许多疑问,唯有寻到英台本人,方能亲自求证。
      他可以忍耐漫长的等待,可一旦尘埃落定,他会不顾一切,将这个人完完整整夺至身边。往后余生,她所有的过往、所有的心事、所有遗失的来路,只能归他一人独有,再也不会给旁人半分亲近的余地。
      ·······
      自那日温泉热气球风波、通宵劈柴过后,府里所有人心里都暗暗有了一杆秤。
      梁山伯心结难解,瞧四七横竖不顺眼,又故意堆了一堆肮脏繁重的杂活,一股脑指派给英台,嘴上还带着几分挑剔苛责。
      话一出口,扫地老仆当即停了扫帚,面色沉沉摇头叹气。
      四九蹙眉上前,直言劝谏,压抑着满心不悦:“公子,四七日日任劳任怨,手掌伤痕累累从不歇息,已经足够辛苦,何必一再苦苦相逼。”
      廊下往来仆役尽数驻足,沉默地看向梁山伯,目光里暗含非议。没人敢公然顶撞主子,可无声的偏袒铺天盖地,整座梁府上下,早已默认英台是受尽委屈的老实人。
      自此往后,梁山伯算是彻底困在了流言里。
      他去往市集逛街,街边的摊贩、乡里的熟人,见他走过便压低声音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议论他刻薄寡恩,容不下一个孤苦外乡下人;回到宅子,后厨婆子、花匠杂役聚在角落窃窃私语,只要他经过,话音立刻戛然而止,眼神躲闪又带着几分鄙夷。
      他行到何处,细碎的议论声便跟到何处,明明没有人大声指责,可那无处不在的闲话非议,时时刻刻缠在耳边,实打实的千夫所指。
      梁山伯有苦难言,满腹火气无处发作,每每听闻旁人暗地议论,都气得七窍生烟,胸口闷堵发胀。他渐渐醒悟,自己每一次刁难四七,受损的从来只有自己的名声威信。他越是针对,世人就越发同情四七,自己反倒成了会稽乡里一个心胸狭隘、苛待下人的笑话。
      英台照旧垂手站在院中,神色淡然如水,掌心的伤痕依旧刻意保留,半句辩解也无。
      旁人只当她寄人篱下万般隐忍可怜,只有她清楚,这一道道不肯愈合的皮肉伤痕,是最无声的利器。
      她不动口舌,不生事端,单单凭着一副隐忍模样,就彻底捆住了梁山伯的言行。往后他再敢随意给自己半分难堪,便是和整座梁府、整条乡里的人情世道作对。
      英台微微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城府。
      而梁山伯这边呢?我们来看看。
      他独自静坐,思绪翻涌。
      那日交手的画面依旧在脑中盘旋,杂书上“断袖”二字带来的惶恐始终未曾散去。
      若是与四七结拜,奉他为义兄,一切难题仿佛都迎刃而解。
      日后旁人再看我时时留意他,不过是弟弟敬重本领高强的兄长,哪里会生出别的闲话,心中那层难解的惶惑,也能就此压下。
      更何况,四七一身惊人武艺。他终究只是府中临时工,早晚有离开的一日。
      结为兄弟,情谊牵绊在此。往后我想要奔赴各处冒险寻宝,不必再担心被他强行拦阻;倘若路途遭遇危难,有这样一位大哥同行,无异于多了一层最强的保障。
      盘算清楚其中得失,梁山伯眼底浮起一抹洒脱笑意,打定主意寻机会,主动向英台提出结拜。
      ·······
      两日时光转瞬而过。
      马文才连续两日在梁府登门做客,言谈从容有度,时常与梁山伯闲谈奇闻秘境、城中风土,神情平淡无波,从未流露出对英台过多的追究。
      梁府上下皆以为他只是欣赏梁山伯,前来相交游历,无人察觉暗藏心思。
      待到第三日午后,暖阳铺满庭院,马文才站起身,向着梁山伯从容拱手,作势告辞。
      “连日在此叨扰,实在不妥。家中尚有不少事务亟待处置,今日就此辞别,往后闲暇之时,我再来登门相聚。”
      梁山伯素来喜爱与人闲谈,心中略感惋惜,客套出言挽留几番,见马文才心意已定,便不再强留,当即吩咐管家带人送至大门外。
      英台静立于廊下远远观望,连日被马文才不动声色地审视,心底始终悬着戒备。眼见他决意离开,紧绷许久的心弦不由得稍稍松弛。
      众人送至朱漆大门之外,马文才登上自家精致马车,掀开车帘挥手道别。车夫扬鞭驱使马车,沿着通衢大路缓缓向前驶离。直至厚重府门缓缓关上,梁府众人尽数散去,警惕之心随之放下。
      马车一路平稳行出数里,确认梁府视野早已望不见车马踪迹,马文才低声叫停。
      他掀帘走下马车,对随行心腹低声安排:“你带着马车继续向前行进,去往城郊驿站等候,不必在此停留,切勿引人留意。若无我的传讯,不可折返。”
      心腹了然领命,驾驭马车继续前行。
      马文才寻到路旁僻静树林,换上一身朴素不起眼的青布常服,褪去世家公子惹眼的装束,借着屋舍林木层层掩护,沿偏僻小巷迂回折返梁府。
      他避开正门人流,沿着外围高墙缓步绕行,最终隐身在爬满藤蔓的墙角树荫深处。
      往日待人浅笑的模样尽数收敛,马文才眼底只剩深沉的思忖与疑虑。叛儿那一番说辞依旧存有诸多漏洞,线索从何而来、英台为何执意选择潜伏在梁山伯身侧,诸多疑问迟迟无法消解。
      明面上相见之时,英台处处小心设防,绝不会展露私下真实行动。唯有假意动身离开,麻痹所有人的防备,才有机会窥见她私下的动向。
      他静立于沉沉阴影之中,目光遥遥望向府内厢房方向,耐心潜伏,暗中留意英台接下来所有举动。
      ······
      这边,梁山伯静静目送马文才乘车远行,直到那架豪华马车彻底消失在道路转弯处,再无踪迹。
      梁山伯不愿多生枝节,正好趁着眼下无人横插议论、从中搅局的空档,半点不耽搁,径直往后院寻去。
      柴垛依旧整齐堆放在墙角,那晚英台通宵劈柴的风波尚未平息,府中上下指指点点的流言,依旧萦绕在他心头。眼下正是最合适的时机,不必提防马文才从中阻拦、无端诘问。
      见到正在收拾工具的英台,梁山伯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开口。
      “四七,我思量许久,有一事与你商议。你武艺超群,我有心与你搓土为香,结拜为异姓兄弟,往后我称你一声四七兄。”
      英台停下手上动作,抬眸平静望向他,静待下文。
      梁山伯坦然摊开心思,毫无掩饰,通透与务实展露无遗:“我把话说在前,这场结拜,我全无真心,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你不必期盼什么真挚兄弟情义。”
      英台淡淡弯了弯唇角,眼底不起波澜,早已看透他所有算计:“既然公子如此坦诚,那我亦不必虚言。若是应允盟约,我也只是一腔假意,别指望我会靠着兄弟名分一味迁就你。”
      二人视线相交,彼此心知肚明,谁也不愿演一场肝胆相照的戏码。
      “甚好。”梁山伯颔首。
      周遭没有红烛,没有祭品,没有见证之人。两人就地俯身,双手掬起一捧黄土权作香火,草草完成结拜礼数。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词,简简单单,一份流于表面的盟约就此定下。
      站起身,梁山伯周身针对英台的戾气一扫而空,语气从容平和:“四七兄。“
      自这一刻起,他不再刻意分派折磨人的苦役,不再处处寻衅刁难。
      府里下人只惊奇二人冰释前嫌,无人知晓这场结拜暗藏的交易;远在别处的马文才更是对此一无所知,仍旧以为梁山伯与英台水火不容。
      ·······
      三更夜深,梁氏祠堂幽深晦暗,四壁尘封,终年照不进日光,唯有一盏小小的油灯悬在廊下,光线稀薄昏暗。
      英台费尽周折撬开神龛后方的暗木匣,木匣弹开的那一刻,她心口狠狠一跳。
      尘封多年的宗族家谱静静卧在匣底,泛黄纸页压着她毕生苦苦追寻的血脉来路。
      连日埋首翻遍梁家尘封卷宗,熬了无数个谨小慎微的夜晚,一边漫不经心的盯着梁山伯、一边绷紧神经提防周遭动静四外查找,此刻终于摸到能印证身世的关键物件,眉眼间压不住攒了许久的喜色,轻轻抚过夹层里那本泛黄的旧家谱,只差一步,就能弄清自己从小到大悬在心头的来路谜团。
      正要细细翻看,可祠堂光线昏暗,纸页老旧脆弱,小字密密麻麻,油灯距离太远,根本看不清记载的身世脉络。她小心翼翼合上匣子,暂且搁置原处,回身去往祠堂外的案台,去端一盏油灯凑近细读。
      不过短短片刻折返,她提着油灯折回祠堂。掀开木匣的刹那,里面空空如也。
      方才那点滚烫的欢喜瞬间浇得冰凉,英台手里油灯微微一晃,心底骤然一片冰凉。
      祠堂大门完好,窗棂紧闭,没有半个人出入的动静。
      她立刻就懂了。
      有人蛰伏在暗处,从头至尾看完了她数月的蛰伏寻觅,耐着性子,一分一毫都不曾干预她的探寻,偏偏挑了她转身分心取灯的短短一瞬,不动声色,先一步取走了那册家谱。
      恐慌一下子漫上来。
      这是她穷尽所有心机,唯一触碰到的身世来路,就这么凭空不见。
      她再顾不上半分镇定,快步把祠堂的储物木柜、梁柱缝隙、供桌底下翻了个彻底,卷宗散落一地,搜遍每一处死角,到头来依旧一无所获。
      她满心惶急,脑子里纷乱地猜着来路,疑心是仇家追踪,疑心是梁父刻意藏起,疑心是府中有心之人窃走,一时心绪大乱。
      熄灭油灯,她缓步踏出祠堂大门,站在空落落的青石院落里。天边挂着一弯细窄残月,淡淡的冷光铺满地砖,天地大半浸在浓黑的阴影之中。
      英台五指微扣,全身神经绷到极致,耳目全开,视线缓缓扫过院墙、回廊,周身戒备拉满,本能察觉这片树林深处藏着活人的气息。
      一道清冷却裹挟着沉郁委屈的脚步声自树影后缓缓踏出,锦袍边角扫过青石地面,残月微光落在他半边侧脸,余下大半神色沉在树影里。
      “你要找这个吗?”
      马文才单手虚拢在怀中,那册家谱安稳落在他掌心,被他轻轻摩挲着纸边。早先伪装离去、潜伏在外蹲守数日的压抑,连日看着她寸步不离黏在梁山伯身侧的酸涩,布下声东击西大局,千里奔赴会稽的不甘,尽数压在眼底,斯文温润的假面碎了大半,只剩翻涌难掩的偏执。
      他缓步走到英台面前,没有步步紧逼,却牢牢锁住她躲闪不开的视线,字句都是浓烈直白的剖白:“你方才在祠堂里欣喜的模样,我在墙外看得一清二楚。你拼尽全力留在梁府,日日围着梁山伯打转,一双眼时时刻刻落在他身上,费心费力翻遍旧物,只为寻找能解开你身世的信物。”
      他抬了抬手中家谱,大掌微微收紧,喉间压着连日积攒的不甘与酸楚,话音沉得发哑:“我布下圈套引你们赶回会稽,放下府中无数要事专程寻你,明明近在咫尺,你的目光却从来不肯分给我半分。我实在无法忍受,心爱的人,满心满眼,从头到尾都只盯着旁人。”
      “这本能解开你身世的家谱,你找了这么久,差一步就能握在手里,如今却落在我手上。”马文才望着她慌乱又倔强的眉眼,语气软了几分,藏着一□□引,步步引导她偏向自己,“梁山伯只能让你日夜提防、费心打探,可我不一样。只要你肯分一点心思看向我,愿意放下对他的紧盯,这信物我立刻交还于你,马家上下所有人脉、卷宗,都能任由你翻阅,我会陪你彻查完整身世,不必你孤身一人困在梁府,小心翼翼委曲求全。”
      英台望着他手中那枚承载自己全部执念的家谱,心头又急又乱,一面是追寻多年的身世真相,一面是眼前这人浓烈到窒息的占有与不甘,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英台定了定神,方才翻遍夹层的慌乱稍稍褪去,抬眼看向捏着家谱的马文才,心头竟先浮起几分又好气又好笑的滋味。
      她暗自腹诽,这人骨子里永远这般偏执,打心底不信她凭自己的能耐便能查清身世,总将她视作离了旁人庇护便寸步难行的柔弱女子,全然看不见她这些时日藏在侍从身份下,独自周旋探查的隐忍与韧劲。
      可冷静细想,信物落在马文才手中,倒也算不幸里的稳妥。若是被不相干的外人夺走,身世隐秘只会凭空多出无数未知祸端,唯有他,所求从来只有自己,断不会随意将家谱内情散播出去。
      她收敛住眼底残留的焦灼,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求饶示弱的姿态,静静等着马文才把心中积压的不甘尽数说尽。
      马文才见她立在原地,不见半分慌乱求饶,反倒一副了然的模样,心中积攒多日的郁结再也锁不住,先前维持的得体斯文尽数散了,握着家谱的手指微微发颤,压抑许久的心里话一字一句重重砸出来。
      “你以为我这些日子过得轻松?当初我刻意安排人手搅乱会稽老宅,逼你同梁山伯连夜折返,旁人只当我是算计梁府藏宝图,可从头到尾,我只想把你拽到我看得见的地方。”
      他目光牢牢锁着英台,眼底翻涌着连日的酸涩煎熬,一桩桩一件件细数心底路程。
      “登门拜访梁府的时日,我日日看着你寸步不离守在梁山伯身侧,读书时伴在一旁,就连他沐浴如厕你都守在门外,我站在边上,每一刻都熬得心口发堵。我刻意同梁山伯闲谈,看似是书院转学旧事,实则每分每秒都在留意你的一举一动,我多希望你能分半缕目光落在我身上,可你的眼里,不是梁家的旧卷宗,便是梁山伯一人。”
      英台浑身一僵,眸底漫开浓重的不可置信。
      她心底纷乱翻涌:这些情景我压根不曾做过,沐浴、如厕门外守着这种事更是无稽之谈,难道全是他自己凭空臆想出来的?
      她清楚,此刻的马文才满心醋意,先入为主脑补出无数画面,认定她一心围着梁山伯打转。那些未曾发生的琐事,早已在他偏执的思绪里,变成了确凿的事实。
      “我私下寻叛儿对峙,才知晓你留下只为追查身世,那一刻我一半松了口气,一半更添煎熬。松的是你并非心甘情愿依附他,煎熬的是,你为了一桩过往执念,心甘情愿日日围着旁人打转,把自己困在这牢笼里独自吃苦。”
      “明面上我借宗族、治水的由头告辞离府,所有人都以为我就此返程,可我半分都放心不下你。一想到你孤身一人在梁府四处摸索线索,随时有可能被梁山伯察觉身份、陷入险境,我便根本没法安心离开,只能悄悄折返潜伏在院外,日夜守着后院。”
      “方才亲眼看见你摸到家谱时眼底迸发的欢喜,我嫉妒得几乎发狂。那样纯粹真切的笑意,从来没有一次是为我而生。我清楚这般抢夺信物手段并不光彩,可我实在别无他法。”
      他稍稍放轻语调,裹挟着难以掩饰的卑微与偏执,将心底最深的渴求摊开:“这么多日所有筹谋、隐忍、辗转难眠,全都是因为你。我不想只做远远旁观的过客,我受不了满心爱慕之人,满心满眼从来都不属于我。如今这能解开你身世的线索在我手中,我不求别的,只求你好好看一看我,别总觉得凡事你一人硬扛就足够,我可以成为你的依靠,不必你孤身一人处处试探、步步提防。”
      听完马文才这一番掏心掏肺、裹挟着偏执与委屈的剖白,英台心头百感翻涌,喜怒哀乐一股脑缠在一处,五味杂陈难分先后。
      心底先是悄悄浮起一点欢喜,原来自己一举一动全被他看在眼里,那些旁人不在意的细碎日常,竟能让他辗转煎熬这么久,这份沉甸甸的在意,由不得她不动容。
      可喜转瞬便被一股怒气压住,她暗自憋气,到此刻他依旧看轻自己,总认定她是无力自保、事事需要旁人庇护的弱女子。她潜伏梁府步步筹谋,独自翻阅卷宗、提防危机,凭一己之力追查身世许久,明明有自保自洽的能耐,他却半点不肯相信她能独自解开所有谜团,只一意孤行用抢夺信物的方式逼她依靠,实在叫人窝火。
      心头又漫开一缕淡淡的酸楚悲哀。静下心细想,她素来习惯凡事独吞,不管是身份伪装的难处,还是追查身世的迷茫苦楚,从来没想过找人分担,哪怕眼前这人真心待她,她也下意识独自硬扛,到头来反倒闹出这般僵持局面。
      最后瞧着他攥紧家谱、眼底满是忐忑卑微的模样,那股不择手段蹲守抢线索的行径,幼稚得像个争不到关注的孩童,这般城府深重的人,唯独对自己执念深陷无法释怀,莫名生出一丝微妙的乐意,说不清缘由,只暗暗觉得轻快好笑。
      万般情绪揉杂在胸中,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望着眼前心绪翻涌的马文才,一时不知该先嗔怪,还是先平复他满腔无处安放的执念。
      英台压下胸中翻涌的百般心绪,收敛所有动容与纠结,神色瞬间恢复冷静克制,没有半分软意,干脆利落地朝他伸手,语气平直沉稳,不带半分波澜:“拿来。”
      马文才捏着家谱的手往身后藏了藏,眼底满是不肯退让的执拗,半点没有递出来的意思。
      英台骄傲一点点败给心底放不下的身世执念,壁垒轰然松动,语气不自觉放软,褪去所有锋芒,往前半步,伸出去的手轻轻顿在半空,声音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软意,放轻声调唤他:“求你了,文才。”
      这一声呼唤轻飘飘落进耳朵,马文才整个人骤然一僵。
      这是头一回,她没有疏离冷淡地唤他全名马文才,只单单叫他文才。连日积攒的委屈、酸涩、偏执,在听见这两个字的刹那,尽数乱了分寸,攥着家谱的手指不自觉松了几分,却依旧不肯彻底放手。
      英台见他迟迟不肯松开,不再多言,直接伸出一双手覆上他攥着家谱的手掌,指尖扣住他的指缝,借着力道一寸寸往后硬拽。
      两人的手交叠相抵,家谱卡在中间来回拉扯,她力道稳而坚决,目光直直望着他,没有半分退让。
      掌心相贴的温热烫得马文才心神大乱,方才那一声“文才”本就搅得他防线崩塌,此刻她双手扣紧自己的手、一点点往回扯家谱,两人肌肤紧紧贴在一处,他哪里还绷得住执拗。
      指节无力地缓缓松开,那枚半块家谱顺着两人相抵的掌心滑到英台手里。
      她一得物件立刻往后退开半步,将家谱稳妥收好,抬眼看向失神愣在原地的马文才,语气依旧绷着冷静,只是声音淡了几分锋芒:“今日先到此为止。”
      马文才垂眸望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掌,心里又空又胀,方才短暂相触的触感迟迟散不去,方才她软声唤他的模样在脑海里反复盘旋,低声喃喃:“你方才……第一次叫我文才。”
      无心理他,英台躲在假山背光处,急忙把方才从马文才手中拽来的那本家谱摊开,借着微弱月光反复翻看,纸页之上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暗藏的字迹与隐秘标记,竟是件仿造的假货。她心底顿时沉下去,连日奔忙追查的寄托瞬间落空。
      身后温缓脚步声徐徐靠近,梁山伯手持一卷泛黄旧家谱立在月光里,眉眼是独有的温和沉静,手中那本纸张纹路、篆刻落款,一眼便能辨出是真正的原册。
      他目光落在英台手中假家谱上,带着几分困惑轻声询问:“四七兄,方才远远见你和文才兄拉扯争抢此物,这些日子你们二人总四处寻访、暗中翻查旧籍,我实在不解,你们近日究竟在寻找什么?”
      英台抬眼望向他手中真家谱,视线扫过扉页列写的族人名讳,赫然看见梁山伯早已亡故的大哥姓名清晰在册。
      她浑身猛地一僵,整个人愣在原地,脑中所有梳理许久的线索轰然全数推翻。
      她女扮男装前来寻身世,怎么都不可能是梁家失散的兄弟,先前所有依托这本家谱生出的猜测、推断,顷刻间尽数化作泡影,心口一阵发空,怔怔望着那行名字,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
      马文才这时也循着踪迹跟了过来,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底藏着了然,清楚英台的女儿身份,也早猜出假家谱的猫腻。
      梁山伯浑然不觉二人各自藏着心事,指尖轻轻抚过手中真家谱上兄长的名讳,眉目温和,却心思敏锐,看向英台轻声开口:“这本家谱乃是梁家传下的真品,方才你手里那本一看便是伪造,你与文才争一块假册子,究竟是为何?莫非你误以为,你是我梁家失散多年的手足?”
      英台指尖攥紧那卷轻飘飘的假家谱,指尖泛白,心绪乱作一团。
      她当初循着蛛丝马迹,认定自己的身世和梁家血脉相关,才一路追查家谱,可此刻亲眼看见梁山伯兄长的名字在册,瞬间清醒——她本是女子,就算当年真有失散的族人,也绝不可能是梁家遗失的男丁,连日以来所有推论全盘崩塌,胸口堵得发闷,一时失语。
      马文才瞥了眼失神的英台,上前半步,对着梁山伯淡淡开口:“此事牵扯颇多,一两句话说不清楚。”
      梁山伯没有追着逼问,眼底藏着几分思虑,通透柔和,缓缓说道:“四七兄,你若是心里存着难解的疑问,改天我可以带你一同询问父亲,问问他早年是否有流落在外、未曾登记在册的亲人,也好把前因后果查个明白。”
      英台脑中所有线索轰然碎尽,心口窒闷得喘不上气,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身子微微晃了晃,手里那卷假家谱顺着指尖滑落,飘落在青石地面。
      一旁马文才瞳孔骤然一缩,哪里还顾得上之前拉扯争抢的别扭,快步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在她胳膊肘处,力道收得克制,不至于唐突,却牢牢撑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形。
      马文才向来偏执冷傲,旁人面前永远锋芒逼人,此刻眼底却翻涌着藏不住的慌乱与心疼,眉头死死拧起,声音压得低,只让她一人听清,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撑住。”
      他侧身半挡在英台身前,隔开梁山伯的视线,不愿她失魂恍惚的模样被旁人看全,指尖轻轻扣着她手臂,稳住她发软的身子,余光扫过地上那本作废的假家谱,又看向梁山伯手中那卷真品,眸底掠过一丝了然的沉郁——他早就清楚她女儿身,自然明白此刻击溃她的根本不是一本假册子,是所有身世寄托尽数落空。
      梁山伯全然不解其中内情,只当英台是连日奔波查线索太过劳神,连忙上前半步,面露担忧:“四七兄,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马文才淡淡横了他一眼,语气冷硬地隔开他:“无事,不过一时头晕,我扶她到边上石凳歇歇,你先收好家谱。”
      嘴上语气疏离,扶着英台的手却放柔了几分,悄悄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无声护着失神恍惚的她。
      英台缓过那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胳膊微微用力,轻轻挣开马文才扶着她的手,力道分明,没有半分拉扯。
      她垂着眼敛去眼底翻涌的颓败,抬眸看向身侧的马文才,语气平静又真诚,不带半分先前争执的芥蒂:“多谢。”
      马文才手僵在半空,眉头紧锁,眸底的焦灼还未散去,看着她刻意疏远的模样,心口骤然一沉,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压了回去,只静静盯着她。
      英台转头望向持着真家谱、满脸关切的梁山伯,神色决绝,一字一句道出心意,暗含就此离去、不再逗留梁府的决意:“告辞了!”
      梁山伯闻言当即一愣,眼中满是错愕,连忙上前半步:“四七兄,好好的为何突然说这话?不过是线索断了而已,我们大可另寻法子,何苦要走?”
      马文才在一旁沉默伫立,清楚她这声告辞不是气话,假家谱击碎所有期盼,女儿身份又断了她和梁家血脉关联的可能,她是彻底心灰意冷,打定主意要抽身远走。
      英台没有停留,独自踏出梁府朱漆大门。连日积压的失望、徒劳寻找身世的无力层层堆叠,失魂落魄走在长街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马文才快步跟上,始终不远不近跟随着她的身影。
      英台脚步一顿,侧过脸庞,声音沙哑疲惫:“别跟着我。”
      马文才眉头微蹙,放缓语调,语气带着几分恳切:“英台,线索中断之事不必独自承受,不妨停下,我们好好谈谈。”
      “我说,不要跟着我。”她重复了一遍,肩头微微绷紧,心中翻涌的绝望不断唤醒潜藏在血脉深处的白虎气力。层层压抑的情绪找到了宣泄口,她不愿任由悲伤吞噬自己。
      下一刻,英台不再多言,猛地迈开步子狂奔起来。
      起初还只是寻常奔跑,可胸中汹涌的情绪催动体内潜藏的力量,白虎精气奔涌流转于经脉。她的速度瞬息之间暴涨,衣袂被长风扯得猎猎作响,身影如同一道疾风掠过街道。
      马文才心中一惊,立刻提气快步追赶。他素来体魄强健,骑射功夫出众,自认脚力不输旁人,可无论如何发力追赶,二人之间的距离非但没能拉近,反倒越拉越远。
      他全力疾驰,只能遥遥望见前方一道模糊身影拐过街巷,转瞬便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巷弄深处。
      马文才骤然停步,立在路口,胸膛微微起伏,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诧异。
      他万万不曾料到,方才失魂落魄、仿佛一折就断的人,竟能爆发出这般骇人速度。方才那股奔涌而出的磅礴力量,绝非寻常凡人所有。
      风穿过空荡的街巷,早已寻不到半分英台的踪迹。
      马文才低声自语:“她身上……到底藏着何等力量?”
      他站在原地沉吟良久,暗自打定主意,当前只得先回杭州,务必再次寻到她的下落。
      ········
      与此同时,梁府院落之内。
      梁山伯望着英台远去的背影,一时怔在原地,整个人全然发懵,脑子里空空荡荡,全然没料到四七竟会如此干脆抽身离去。
      愣神许久,纷乱思绪慢慢浮上来,心底满是疑窦:他苦苦追查身世线索,执念深重,怎会说走就走?莫非另有打算?
      疑惑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虚悄然漫上心头。这些时日二人日日周旋缠斗,那人时时刻刻拦着自己出逃,早已成了日常光景。如今人影一走,偌大庭院仿佛凭空缺了一块,闷闷的失落缠绕心间。
      他说不清这份感受从何而起,只当是长久博弈骤然落幕的不习惯,浑然不觉,自己的心,早已经悄悄被这个人带走。
      只是这份怅然仅仅片刻便消散无踪。
      他猛地回过神,眼中渐渐亮起光彩,难以抑制的欣喜翻涌上来:太好了!四七总算离开了,再也没有人日日看管、阻拦自己出门。这下无人拘束,正好动身远行,前去寻找传闻之中的宝藏!
      他按捺不住心底激动,低头默默盘算外出冒险的行程,方才那一缕莫名的空落,暂时被奔赴远方的热切期盼压在了心底。
      夜深人静,梁山伯独自在房内打包行囊,将碎银、干粮、替换衣物一股脑塞进包袱,满心盘算明日悄悄出城游历冒险。英台只是受梁父所托临时留在府中看管他,并非府中正经仆从,梁山伯私下便给她安了仆役代号“四七”。从前他好几次计划出逃,都被英台提前守在码头、出城要道截住,为了报复,他故意把劈柴、挑水、清扫院落这些又累又脏的杂活尽数指派给四七去做,积压了一肚子怨气。
      他一边叠着衣衫,一边咬牙切齿碎碎念,语气刻薄又泄愤:“这个死四七总算不在府里了,最好在外头多耽搁些时日,干脆别回来了!要是在外遭遇波折、早死在外边才称心,往后再也没人盯着我的行踪,拦着我出门逍遥,再也没人能管束我,反倒日日被我支使着干粗活出气!”
      一旁侍立的书童四九听得实在忍不住,皱着眉小声嘟囔:“公子,你这话也太不厚道了!四七尽职替老爷看住你,事事上心,就算你故意派一堆重活,人家也从无怨言,你怎么背地里咒人家?”
      梁山伯被戳破心思,面上一僵,嘴硬地挥挥手赶他出去,不肯承认自己心绪异样。
      次日清晨,梁山伯落座饭桌,拿起筷子扒拉一口米饭,眉头立刻皱起,不耐地开口抱怨:“今日的饭怎么这般硬口,难不成厨下今日偷懒?”
      候在一旁的厨娘面露难色,躬身回话:“回公子,后院堆柴早已见底,连日没人劈柴生火,灶中火候不足,米饭便焖得偏硬;就连前院水缸也快要见底,往日每日一早都会有人挑满水,如今也断了。”
      这话一出,旁边打杂的帮厨婆子忍不住接话,语气带着几分唏嘘:“往日都是四七日日天不亮就往后院劈柴挑水,他本就不是做粗活的出身,手掌磨得起了一串水泡,破皮结痂又反复磨破,看着都叫人心疼,偏偏半句怨言都不肯说,闷头把活尽数做完。”
      年长的扫地老仆也在廊下随口搭腔,压低声音叹道:“公子先前一味故意把累活脏活全都派给他,旁人看在眼里都替四七委屈,如今人一走,这些杂活便没人兜底,咱们反倒一时无从下手。”
      一众下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语间尽数偏向默默吃苦的英台,看向梁山伯的目光里藏着隐晦的不满。英台身怀白虎之力,伤口愈合速度远超常人,那些手上的水泡与擦伤本可以一夜消弭,她却刻意放任伤口外露,借着隐忍劳作博取府里上下仆役的同情,无形间将刻薄刁难人的名声推给梁山伯,不动声色地布局人心。梁山伯听着众人的闲话,只觉耳根发烫,不愿多做辩解,胡乱扒了几口冷硬的饭,背起包袱独自出门,直奔城外码头。
      码头是从前英台最常蹲守拦截他出逃的必经要道。梁山伯在渡口人流里闲逛,忽然瞥见一道清瘦挺拔的背影,身形、衣着轮廓都和四七极为相似,他心头骤然一紧,快步上前伸手就要拍对方肩膀,张口就要喊出“四七”的代号。
      那人被贸然触碰,错愕回身,面露不悦,皱眉呵斥:“公子认错人了吧?平白无故拉扯旁人,未免太过唐突无礼!”
      一句斥责让梁山伯瞬间回神,看清对方是素不相识的陌生路人,满心期待骤然落空。往日英台拦路阻拦、默默扛下重活、独处时微妙的气氛尽数涌入脑海,心绪乱作一团。他避开路人诧异的视线,蹲在码头冰凉的石阶上,环住膝盖闭眼,一遍又一遍强行自我洗脑默念:我不是断袖,我不是断袖,我只是厌烦她总坏我出门的好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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