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才见她闭口不言,心底焦灼再次泛起,可方才那阵心疼压下了咄咄逼人的火气,语气柔和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回避的强硬:“我不会逼你在此处作答,但我不会再放任你躲着我。借着治水漕运的公务,我会常去梁府,早晚我会弄清楚你藏在此地的缘由。”
他侧过身,让出通往廊外的通路,却刻意微微横身,堵死了能悄然溜走的暗梯方向。“走吧,一同回去,别叫梁山伯起疑。但记住,今日你困在这方寸龛里逃不开,往后,你也躲不开我。”
英台望着他挡路的身影,心知眼下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咬牙跟上。一路行间,马文才并未有强拽英台的动作,可那股不容挣脱的沉敛气场,逼得一身男装的英台只能跟在他身侧入席。
刚进雅间,马文才抬眼一扫,心口骤然一滞——他万万没料到,方才短暂离席的间隙,梁山伯竟遣人唤来了三四名青楼女子,环围在席位。
此刻梁山伯端坐对面,二人相交不过寥寥数面,彼此尚存生疏客套,他也从不用亲近称谓,只以合乎场合的礼节相待。治水相关的合作还需仰仗马太守一脉从中斡旋,在他的认知里,重金邀歌姬陪酒是款待仕宦子弟的常规应酬。他本就出手阔绰,银钱从不在意,只想着以此讨好马家后人,全然不曾预判马文才对此极为排斥。
一众青楼女子为生计讨赏,行事放得开,轮番凑上前向马文才奉酒、巧言攀谈。
一名晚到的女子挤不进围拢的人群,目光落在马文才身后立着的英台,只当是随侍的清秀少年,便笑着伸出手,意欲搭一搭对方的臂膀搭话。
马文才心头一紧。英台是藏在男装下的心上人,绝不能被旁人随意触碰;可当着满席众人,他身为世家子弟,又要守住自身分寸,不愿与风月女子有半分牵扯。
双重顾虑压在心头,素来自持沉稳的他竟生出几分难以掩饰的局促,眉峰猛地拧紧,出声拦阻,语气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别碰他。”
那女子闻言反倒会错了意,只当这位贵公子不愿她去招惹旁的侍从,反倒对自己另眼相看,眼底一亮,顺势柔媚抬手,想要抚上马文才的衣袖。
马文才往后微撤,避开对方的触碰,面上局促未消,语调冷硬几分:“更别碰我。”
周遭劝酒的女子见状虽有些错愕,却也不气馁——那位唤她们前来的郎君出手豪奢,赏钱定然丰厚,即便马文才态度冷淡,她们也不愿轻易错失财源,仍在一旁委婉劝酒。
这一幕尽数落在梁山伯眼中,他握着酒盏的手指微顿,眸底浮起浓重的疑惑。
他本以为以歌姬作陪是稳妥的应酬手段,此刻才清晰察觉,马文才似乎半点不喜这些莺莺燕燕。随即视线转向立在马文才身后、一身短打男装的英台,心底生出新的不解。马文才方才阻拦歌姬触碰那人时的紧绷,实在太过反常。
此前梁山伯亲眼见马文才猛地起身快步冲出宴厅,未等多久,对方竟折返而回,自己这边名为四七的英台亦紧随其后。他心底掠过一丝浅淡诧异,却只自行宽慰,猜想应当是二人在外偶然无意撞见,少年便跟着一并回来,这点细微念头转瞬搁置,并不打算开口追问分毫。
英台立在马文才身后,清晰感受着身前之人细微的紧绷,望着满席周旋的女子,无语。
少时,马文才早已不堪这纷乱场面,心中翻涌着汹涌情绪:嫉妒啃噬心神,不甘于英台身处梁山伯的宴席之中,急躁地想弄清一切原委。
她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为何会待在梁山伯身侧?
她以女儿身乔装至此,究竟有何目的?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维持着世家子弟表层的体面,朝梁山伯微微颔首,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结束之意:“今日酒宴喧闹,我便先行告退。”
梁山伯虽心中暗忖此番应酬手段失效,但他是作东之人,礼仪周全是基本分寸,即便心中另有盘算,也不会失了待客规矩,当即起身拱手:“既如此,我亲自送阁下出门。”
立于身后的英台不言不语,只安静跟上二人脚步,始终跟在后头,以不变应万变。
她心里清楚,现下绝不能轻易离开梁山伯这边,一旦脱身,原本筹谋之事便难以推进。
主客三人缓步走出宴厅,行至院门外。门外早有下人等候,马文才的书童马统守在马家马车旁,梁山伯的书童四九分立另一侧看管自家车马。
马统当年在书院是见过英台的,可如今英台特意修饰容貌、换上一身仆役男装,眉眼气质掩去大半,他只当是梁山伯身边新来的侍从,并未生出半分熟悉之感。
唯有洞悉英台真实身份、时时刻刻留意她的马文才,才能透过伪装一眼认出她。
梁山伯停步于阶下,依礼作别:“今日招待不周,改日再寻机会相聚。”
马文才抬手虚拱一礼,礼数做得浅淡敷衍,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掠过后方的英台,喉间溢出一声低沉冷闷的哼声,没有半个字,那声响里裹着压不住的郁气。
梁山伯见此,心中暗自推断:想来是我唤歌姬陪酒一事触了对方忌讳,马文才方才全程不耐,此刻这声闷哼,定是仍对这番安排心生反感。
他默默记下,往后与马文才相交,绝不可再用这般应酬手段,治水合作的门路,需另做打算。
而立在一旁的英台,心思全然不同。
旁人读不出那记闷哼背后的深意,她却一清二楚——
那是马文才汹涌到藏不住的占有欲。
寻寻觅觅躲避、周旋多日,好不容易暂得容身之处,偏生被他一眼看穿心思,用这般带着禁锢意味的情绪裹挟自己。
一股郁怨涌上心头,只觉满心不畅,暗自抵触他这般不分场合的偏执。
马文才不再多做停留,转身走向自家马车,胸腔里缠绕着嫉妒、不甘与急躁。马统连忙掀开车帘,待他弯腰坐入车厢,车帘缓缓落下隔绝外界喧嚣。
车厢内光线暗沉,马文才倚靠着车壁,无意识攥紧衣袖,眼底翻涌着复杂心绪,低声自语:“会稽梁家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