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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马家、梁家、祝家7 梁山伯找马 ...

  •   天光蒙蒙亮,会稽一家青楼厢房内。
      梁山伯睡眼惺忪,抬手慵懒揉着眼角,接连打了两个长长的哈欠。前两日他悄悄奔赴梁山水泊取得藏宝图,此举惹恼家中老父,生怕他再外出历险遭遇不测,下令严加看管。好不容易寻到空隙脱身,钻入青楼这间厢房暂且落脚,他打算待到天明,便携宝图动身前去寻宝藏,行囊早已收拾整齐立在桌边。
      青楼老鸨扭着腰走上前,双手叉腰,语气直截了当:“梁公子,一宿厢房茶水钱,该结了。”
      梁山伯站起身,笑意散漫,一种玩世不恭的模样:“妈妈,眼下我囊中羞涩,你先借我些银两。等我寻到传闻中的宝藏,加倍奉还,绝不含糊。”
      青楼老鸨摇摇头:“你这公子真是奇特,旁人避我们这里唯恐不及,反倒特意前来藏身。”
      梁山伯边穿衣服边道:“场所不分贵贱,能用作藏身之处便是好去处。还是借我些银两要紧。”
      老鸨撇撇嘴,开口回绝:“你觉的我长的很笨吗?”
      梁山伯往前半步,语气诚恳又嘴甜:“不!常言道相由心生,妈妈看着看似精明厉害,心底实则宽厚善良,有一副菩萨心肠。这般难得的好心肠,切莫埋没了。”
      “哎哟,你这张嘴真是甜得发腻,听得人浑身不舒服,肉麻死了!”老鸨嘴上嫌弃,嘴角却压不住上扬,思索片刻,取了一小袋碎银递过去,“拿去吧,可别转头就忘。”
      梁山伯一把接过银子揣进腰间,眼睛一亮,高声笑道:“好妈妈,我可太爱死你了!”
      老鸨闻言心头一乐,下意识微微仰起脸,嘟着嘴唇静静等着,以为他要凑上来亲近一番。
      谁料梁山伯旋即迅速背起行囊,脚步一错,嗖地转身快步冲向院门,远远扬声留下笑声。
      老鸨愣在原地,望着他逃窜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跺了跺脚低声嗔骂。
      清晨街巷空旷冷清,行人寥寥无几。
      昨日苦等整夜、没能揽到客人的青楼女子倚着墙根,见到路过的零星路人,哑着嗓子生硬吆喝。
      梁山伯脚步一顿,走上前打趣:“小娘子,招揽客人可不能这般生硬,语气能不能温柔些?”
      女子本就满心烦闷,闻言当即横了他一眼,火气直冒:“去你妈个蛋!你以为老娘愿意站在这里卖笑?若能安稳度日,谁愿意抛头露面,还不是走投无路混口饭吃!”
      梁山伯不恼,依旧挂着从容笑意:“我自然知晓你的难处,只是态度太过刚烈,客人反倒不敢靠近。”
      “油嘴滑舌。”女子白了他一眼。
      “别急着骂我。”梁山伯抱臂一笑,“我倒是可以教你几招待人接物的法子,拿捏好分寸,不愁招揽不到客人。”
      女子半信半疑,又被他说得心头微动。
      梁山伯看天色渐亮,腹中饥肠辘辘,摆了摆手:“我先寻些吃食垫垫肚子,有空再和你细说。”
      说罢,他沿着街道往前走,没多久便抵达烟气升腾的街边食摊。
      一块块写着吃食名目木牌悬在棚下,随着晨间清风轻轻来回晃动。
      守摊小姑娘见他走来,热情招呼:守摊小姑娘见他走来,热情招呼:“梁公子,又那么早,今日想吃些什么?”
      梁山伯目光扫过悬挂着吃食名称的一排排木牌,从容开口:“左数第四个。”
      小姑娘歪着头试探:“莫非是鲜笋肉丝面?”
      “猜错咯。”梁山伯眉梢扬起,神采灵动,“是酱汁牛肉饭。别想着考我,但凡映入眼帘之物,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这双眼,自带记性。”
      小姑娘顿时来了兴致,存心刁难:“那左数第十四块木牌写了什么?”
      “醋焖黄鱼,木牌刻字潦草,鱼字底下少雕了一点。”
      小姑娘不肯罢休,继续追问:“那最后一块,第十五块招牌是什么?”
      梁山伯侧目瞟向食摊旁立着的游医布幌,随口答道:“并非吃食,是游医告示,专治胸腹气滞、脏腑郁结。”
      小姑娘目瞪口呆,连连拍手。她鼓起勇气望向梁山伯:“公子,你的记性这般厉害,能不能教教我?”
      一旁忙活炊具的摊贩老板闻言,当即出声劝阻:“傻丫头,学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有什么用处?女子又不能上京赶考博取功名,安分守着摊子谋生才是正理。”
      小姑娘却不服气,微微挺起脊背:“眼下我是靠着小摊糊口,可谁能断定我往后一辈子只能守在这里?多学本事,总不会是坏事。”
      梁山伯望着少女倔强的模样,唇边漾开温和的笑意。
      正坐在食摊棚下,梁山伯同守摊小姑娘闲谈说笑,目光漫不经心扫过街口,眼角余光当即捕捉到几道熟悉人影。
      几名梁家老仆正分散开,探头探脑沿街搜寻,彼此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快看仔细些,公子必定就在这一带!”
      “老爷得知公子前几日偷偷去往梁山水泊寻回藏宝图,愁得整夜难眠,再三吩咐,寻到人务必立刻带回府,万万不能再任由他在外闯荡惹祸。”
      “这公子机灵得像只狸猫,上次我们追了半条街,最后还是让他溜了,这回千万不能大意。”
      梁山伯面上笑意不变,照旧和小姑娘搭话,心中已然想好脱身之计。他不动声色,趁仆人们注意力还未落到食摊,悄悄取出包袱里一件旧外袍,远远丢进侧边幽深巷弄。旧衣撞击墙面发出闷响。
      “那边有动静!”
      领头老仆低喝一声,众人不假思索,一窝蜂朝着巷子深处狂奔追赶。
      等众人冲到尽头,才发觉是条堵死的死胡同,地上唯有一件丢弃的衣衫,登时反应过来中了圈套。
      趁着仆人们乱作一团,梁山伯迅速换上一身灰布寻常短衫,上前扶住赶路的年迈大娘,慢悠悠沿街前行。途经那群懊恼不已的仆人身边时,没有一人疑心身旁这名搀扶长者的路人便是自家公子。
      走过食摊之际,他侧头,朝着守摊小姑娘飞快俏皮眨了一下左眼。
      小姑娘一愣,转瞬反应过来,捂着嘴偷偷弯起眉眼轻笑。
      摆脱第一轮搜寻,梁山伯不敢耽搁,径直朝着城外码头奔去。
      谁料滩头木栈旁,梁家老管家早已带着两名老仆守在此处,一眼便望见了他。
      老管家抬手急声大喊:“伯儿,不要再逃了!速速随我回府!”
      梁山伯脚步顿住,遥遥笑道:“管家叔,何苦这般紧追不放?天地广阔,我只想外出游历一番。”
      “公子!”老管家连连跺脚,神色焦急,“上次你前往水泊冒险已是凶险万分,倘若再有闪失,我们一众下人如何向老爷夫人交代!诸位,上前拦住他!”
      三名老仆立刻合围上前。码头大小船只错落停靠,木板栈道纵横相连。
      梁山伯身形潇洒辗转腾挪,足尖轻点船舷,在船只之间自由跃动,进退从容。老仆们年岁已长,腿脚迟缓,拼命追赶,却始终碰不到他一片衣角。他并不存心伤人,只是巧妙侧身躲闪,几番迂回之下,几名老仆接连站立不稳,踉跄着摔倒在甲板与岸边石阶上。
      “公子切莫顽劣!”一名老仆扶着船舷喘着粗气呼喊。
      梁山伯立于两船相接的跳板上,唇角扬着洒脱笑意:“诸位长辈,恕我不能从命!”
      前方一艘小渡船正准备解缆离岸,他目光一亮,蓄势待发,只差纵身一跃,便可顺水远走。
      渡船船工正要撑篙离岸,梁山伯身形轻快翻上船板,正要松一口气,身后岸边此起彼伏响起哀嚎。
      几名老仆瘫坐在码头石面上,有人抱着胳膊眉头紧蹙,有人捂着膝盖呻吟,刻意使出苦肉计。
      “公子!我的胳膊脱臼了!”
      “公子行行好,追逐之时,腿被磕碰折了,万万不能再丢下我们!”
      梁山伯扶着船舷,面露几分无奈,正想开口分辨。
      码头角落,一道身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正是英台。
      昨日她不慎坠下悬崖,体内白虎之力护住性命,可右手尺骨、桡骨齐齐折断。坠崖后她寻到河畔树枝,剥下树皮层层缠绕,临时做成简易夹板固定伤处,顺着水流漂泊,阴差阳错抵达会稽码头。此刻她正坐在石阶上,慢慢拆解捆缚手臂的树皮,打算入城寻访大夫。
      抬眼撞见眼前景象,英台心头先入为主生出怒意:这人看着风流体面,竟这般欺负一众年长仆人,听他们声声惨叫,伤势惨重。
      她暗自腹诽:妥妥一个横行乡里的恶霸!正巧我身受重创,同是遭骨伤折磨,岂能坐视不理,定要上前为几位老者讨一个公道!
      英台不再迟疑,缓缓站起身。骨折的右手无力垂在身侧无法发力,好在左脚右脚行动自如,左手依旧灵活矫健。
      她快步冲到岸边,扬声喝止:“你这后生,怎能狠心欺凌一众长者!”
      梁山伯闻声转头,打量眼前一身男装打扮的青年,挑眉失笑:“这位兄台,事情并非你所想的模样,切莫凭空臆断。”
      “老者哀嚎声声入耳,还想狡辩!”英台不愿多听解释,当即主动上前出手。
      她只剩左手可用,招式攻守兼备,谨记“手里两扇门,全靠脚打人”的路数,频频抬腿攻向梁山伯下盘。
      梁山伯见状只能回身招架,他身手灵动,几番闪避周旋。二人一来一回缠斗数合,英台难以近身,眼见彼此距离越拉越远,她目光一扫渡船立着的遮阳布伞,猛地一脚踢向伞柄!
      木伞脱开支架,凌空旋着飞向梁山伯,伞骨横挡,瞬间拉近交战距离。梁山伯只能伸手格挡,节奏登时被打乱。
      英台抓住空隙,左手寻得破绽,配合凌厉腿法一式压制,硬生生将梁山伯逼得重心失衡,踉跄跌在渡船甲板上,彻底被制住动弹不得。
      岸边等候的老仆见状大喜,连忙一拥而上,取出绳索麻利将梁山伯牢牢捆绑。
      “放开我!”梁山伯奋力挣扎,又气又无奈,转头瞪向英台,语气又恼又哭笑不得,十足的跳脱性子,“哪儿冒出来的野小子,不分青红皂白就插手旁人家事,乱管闲事!这群长辈是我家中仆人,苦肉计罢了,你偏偏当真!”
      英台挺直脊背,垂落的伤臂微微晃动,凛然回道:“是非摆在眼前,我既然撞见,便不能任由你肆意欺辱长者。等将你送回府中,自会弄清前因后果!”
      几名仆人力气齐使,扛起捆缚妥当的梁山伯,转身朝着城内走去。一路上梁山伯不停嚷嚷争辩,抱怨英台武断莽撞,吵闹声沿着码头一路远去。
      远远飘来梁山伯愤愤不平的喊声:“真是有爹生没爹管的家伙,非要拦着我出行!”
      英台闻言脚步一顿,心底骤然腾起一团火气,暗自思忖:这话究竟是冲着谁说?谁家父亲这般倒霉生出这么个玩意?真想见见!
      老管家连忙快步上前拦住英台,目光落在她无力垂落的右臂,袖边隐隐洏出淡红血迹,神色万分恳切:“公子且留步!大恩不言谢,只言片语不足以报答您出手相助。恳请随我们回梁府小坐,也好让我家老爷亲自向您当面道谢!哎呀!您这手臂渗出血来了!想必是方才阻拦我家公子打斗时受的伤,定然是伯儿鲁莽所致,我们心中实在惭愧,千万不要推辞!我家老爷乐善好施,是会稽一带人人称道的善人!”
      英台听见这番误会,左手轻护住伤臂,眉头微微一蹙,连忙开口解释:“老丈不必多虑,这伤并非刚刚交手造成……”
      她话还没说完,一旁方才扭着腰的中年仆人紧跟着上前,连连赞叹,顺势打断她的话:“小伙子,你的功夫实在了得!你若是觉得凭空登门做客心中过意不去,恰好府中正招募人手。你留在府中做事,一边安心养伤,不必在外颠沛求医;二来也给我们机会报答恩情;三来凭自身本事领取酬劳,不算受人接济,两边心里都踏实,你觉得如何?”
      英台几番想要开口说明伤势由来,两人一左一右轮番劝说,话语接连不断,根本寻不到插话的空隙。旧伤被方才一番打斗牵动,阵阵闷痛不断蔓延,她方才在码头拆掉固定的夹板,正愁无处寻大夫,一时间竟难以断然回绝。
      老管家见状,轻轻虚引她的左臂,半是邀约半是相请:“走吧走吧!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您万万不要和我们客气!”
      英台几番推辞无果,被二人边说边慢慢带着往前走。一路穿行城内街巷,她心里暗自苦笑,本是路见不平出手劝架,无端被误会伤势由来,这下稀里糊涂,竟要跟着这群仆人去往大户人家府邸。
      不多时,巍峨气派的梁府朱漆大门赫然映入眼帘。
      英台望着厚重大门,心底悄然泛起一丝预感:只因码头一场误会出手,怕是往后,难以再同这名顽劣公子撇清干系。
      ·····
      跨过门槛踏入梁府院内,第一眼并不会让人联想到钟鸣鼎食的世家豪宅。
      院落规整开阔,屋舍皆是素雅的青砖灰瓦,没有雕梁画栋、鎏金飞檐那般张扬奢靡。廊下木柱历经年月,边角带着温润磨损,家具实用结实,不见繁复珍奇摆件。邻里都说梁家乐善好施,年年接济乡邻、开设粥棚,处处透着待人宽厚的质朴气息。
      英台才踏入天井,心头猛地一滞。周遭景物明明是初次踏足,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汹涌而来,朦胧的碎片记忆浮上脑海。她隐约觉得,自己尚在襁褓、尚不能言语的幼年,曾经来过此地,停留了不止一日。
      思绪转瞬即逝,抓不住完整画面,只剩一阵恍惚。她垂着受伤的右臂,不动声色缓缓环顾四周,越打量,细微的违和之感越发清晰。院中奔走值守的仆人数目众多,各司其职、进退有度,绝非寻常小康人家能够供养。帷幔器物看着素淡无华,细细分辨便能察觉用料上乘。外界人人称颂梁老爷简朴仁善,可这份清贫低调,处处像是刻意修饰出来的外壳。
      英台跟在老管家身后缓步踏入正厅门槛,视线遥遥望见端坐堂上的梁老爷那一瞬,零碎的幼年画面骤然闪现。
      模糊光影里,尚不会开口的小小婴孩,被这人稳稳抱在怀中,小手懵懂揪扯着他颔下的胡须。似有温醇奶香萦绕鼻尖,那人耐心逗弄怀中孩童。英台心口重重一震,莫名生出一种近乎见到生父的奇异错觉,只是年岁太过久远,分不清记忆停留在一岁还是两岁,虚实难辨。
      梁老爷端坐主位,侧首同身侧的梁山伯低声交谈,唇齿开合,话语轻飘飘隔了一段距离,一句也无法落进耳中。
      一瞬间,浓重的恍惚彻底裹住了她。
      零碎缥缈的旧影不受控制翻涌上来。同样这样一方厅堂,同样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相对而立。年幼的她尚在襁褓,分辨不清周遭一切。只知晓年长的那人是亲近依靠的长辈,如同生父;站在对面的小小人影,是相伴在侧的手足。
      可记忆太过朦胧混沌,那道孩童身影轮廓模糊一片,她根本无从分辨,究竟是兄长、弟弟,抑或是姐姐、妹妹。没有清晰的容貌,没有声响,仅仅残存着“有一个人”这般单薄的感知。
      周遭梁府的屋宇、廊柱、人声仿佛渐渐退远,眼前梁山伯父子交谈的画面,与遥远幼年模糊的幻影层层重叠。右臂旧伤隐隐作痛,反倒让这虚幻的错觉愈发真切。
      英台脚步微微一顿,手指无意识收紧,怔怔站在原地,一时分不清眼下所见究竟是现实,还是深埋记忆里残缺的旧梦。
      老管家并未察觉她心神动荡,正要上前出声禀报。堂上梁老爷闻声抬首,目光遥遥落在门口伫立的英台身上。
      恍惚间,那人结束交谈,缓步朝她走近。
      一只宽厚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她的头顶,缓缓摩挲了两下。梁老爷唇边带着浅淡笑意,嘴唇开合,似乎温和地说着什么客套话语。
      可英台一字都没能捕捉进耳中。
      所有思绪尽数被掌心传来的熟悉感觉攫住。
      太像了。
      和记忆里那双托住襁褓中幼儿、轻轻哄逗她的手一模一样。朦胧画面一闪而过,一两岁的她被稳稳抱在怀中,小手拉扯胡须,同样的温度,同样沉稳的力道。她几乎沉溺在这场亦真亦幻的旧梦之中,分不清身处何时何地。
      她心神彻底失守,唇瓣极轻地颤动,一声细若蚊蚋、连自己都险些听不清的字音悄然逸出:
      “爹……”
      周遭人声嘈杂,声音微弱消散在空气里,没有任何人察觉。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暖意骤然消失。
      梁老爷转身向着内堂迈步。就在即将走入廊下阴影的刹那,他蓦然微微侧首,回眸望了过来。
      隔着一段距离,英台没能看清完整神情,只捕捉到那双眼睛。方才待人时温和冲淡的假象褪去少许,深邃沉敛,藏着望不透的东西,一瞬即逝,很快重新隐入暗处。
      一丝难以言喻的怪异感悄然爬上英台心头,只是恍惚未消,她一时抓不住这种不适感从何而来。
      一阵穿堂风掠过天井,凉意扑面而来,英台猛地一震,终于挣脱无边无际的恍惚,神志缓缓回笼。
      她抬眼向前望去,廊道之内早已空无一人。
      方才的话语、笑容全都模糊消散,唯独头顶残留的温热触感,还有那匆匆一瞥的眼神,清晰无比,牢牢刻在了感知深处。
      她怔怔抬手,轻轻触碰自己的发顶,心底疑云丛生。
      方才究竟是真实发生,还是旧日记忆催生出来的幻觉?
      老管家并未察觉她心神动荡,上前一步轻声禀报,才将快要沉溺在回忆里的英台,勉强拉回现实。
      英台手掌还停留在发顶,心神仍旧飘在方才那似真似幻的感触里,梁老爷那骤然回眸、深不见底的一双眼睛,反复在脑海盘旋。
      “公子?公子!”
      老管家轻声唤了两声,见她毫无反应,只得轻轻抬手虚虚一挡,将她从恍惚思绪里拉回现实。管家双手捧出一卷誊写工整的纸契,递到英台面前。
      “方才我家老爷交代,承蒙公子出手约束伯儿,府中打算聘请公子暂住梁府。文书在此,公子不妨过目。”
      英台收敛纷乱心绪,垂着受伤的右臂,伸手接过纸契细细阅览。
      文书之上并非骇人卖身契,字句写得分明:聘请英台为府中临时看护,无终身拘押之约束。主要职责仅有一条——照看梁山伯,提防公子一时冲动私自离家闯荡,若是察觉他打算去往码头、城关要道,需要及时规劝阻拦。
      契约没有限定归属,写明若英台日后想要离去,提前知会便可自由动身,无需层层报备挽留。
      待遇一栏却看得英台暗自诧异。
      她旧伤需要调养,梁家全额承担所有汤药、诊疗花费;府中供给食宿,独立小院安置休养。文书额外标注,四季添换衣物,逢年过节照例发放米面、绸缎等例赏。甚至写明,若在外执行看护任务意外受伤,梁家承担全部医治花销,等同于给她一份稳妥保障。
      英台眉头微蹙,心底生出疑虑。
      说到底只是临时看护,形同临时受聘的人手,职责简单,不过盯住一个少年。寻常大户人家雇佣下人,断不会给出这般周全的保障,连意外风险都考虑妥当。
      她抬眼看向老管家,轻声发问:“不过是临时照看公子,寻常雇工待遇足矣,何必安排得如此周全?”
      老管家面色平和,语气滴水不漏:“伯儿性子莽撞,常常一意孤行。外出在外处处皆是风险,若是拉扯之间令公子再度负伤,梁家心中难安。这些安排,不过是聊表谢意。契约写得清楚,公子不受奴役束缚,何时想要抽身,尽可自行离开,绝不强留半分。”
      英台重新看向纸面条款,反复确认。
      确实没有卖身、世代为仆的严苛条文,来去自由。倘若日后追寻身世线索无果,想要远走他乡,不必递交辞呈,直接便能动身。
      只是优厚的待遇如同诱饵,结合方才初见梁老爷时种种怪异之感,那只温热的手掌、转瞬收敛锋芒的眼神,种种细碎疑点交织在一起。
      她隐约察觉,这份看似优厚的临时雇工文书,恐怕并不像表面看上去这般简单。可眼下右臂旧伤持续作痛,她孤身漂泊,无处落脚,急需地方安心养伤。
      英台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契约我可以应允。但说好,我只是临时受聘,不受任何人随意驱使。除了阻拦梁山伯私自冒险外出之外,其余杂役琐事,不必交由我做。”
      老管家含笑颔首:“理应如此,公子只管安心养伤,恪守约定即可。”
      英台提笔落下姓名,墨迹在宣纸上慢慢晕开。
      她心底暗自吐槽:倒不是我心甘情愿来做这份看护的差事,实在是梁家开出的条件太过优厚,很难拒绝。
      比起在内卫听命行事、依靠郡主供给那点微薄薪饷,眼下这份差事包食宿、承担全部疗伤费用,还有各样抚恤福利,诱惑力实在太大。
      她收起毛笔,面上维持着从容淡然,不叫旁人看穿内心这番十分现实的盘算。
      ·····
      庭院无事,梁山伯斜倚廊下,漫不经心地敲着廊柱,神色懒懒散散,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戏谑,淡漠开口。“我不管你过去在外唤作什么名字,既然入梁府做事,归我管束,我便给你起一个府里的代号。我的贴身书童名叫四九,数字相配,最为妥当。”
      他垂下眼,漫不经心地在心底细数各样数字名号,嘴里低声喃喃自语,像是独自把玩无聊的把戏,全然是拿眼前这个讨人厌的人形监视器寻乐子。
      “先想想五七好了……”他默念出声,话音刚落,猛地皱起眉头,浑身泛起一阵恶寒,搓了搓胳膊,满脸写着嫌恶,“啧,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头,对着一个半路塞过来的男人,整这黏腻肉麻的谐音,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未免也太过肉麻荒唐。
      他嗤笑一声,随手把这个念头抛在脑后,又随口念出下一组:“那二七呢?”
      只念二个字,梁山伯便面露不耐,嘴角撇出浓浓的嫌弃,身子微微后缩,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更不行,腻歪到骨子里,暧昧缠缠绵绵,安在一个整日盯着我一举一动的男子身上,简直荒唐可笑,实在太过露骨,让人浑身不自在,想想都别扭。”
      一旁书童四九随口随口插话:“公子,不如叫三七吧,顺口也好记。”
      梁山伯懒洋洋摇了摇头,漫不经心地驳回:“三七?市井药草俗名,带着病气晦气,不吉利,拿来做代号晦气缠身,不妥不妥。”
      他又在脑子里倒转语序,低声咕哝:“剩下七三……”
      念了两遍,眉头越皱越紧,语气带着嘲弄的嫌弃:“语序颠三倒四,念起来拗口生硬,毫无章法,难听又古怪,拿来使唤下人未免太过滑稽,弃了。”
      几番筛拣下来,所有组合一一排除。五七二七太过暧昧矫情,三七寓意不佳,七三音律不通。唯有四七,简简单单两个数字,和四九两两对仗,平淡无奇,外人听不出半分情绪,恰好配这么一个索然无味、日日尾随的监工。
      他心底带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捉弄心思,觉得这寡淡无趣的名字,再适合此人不过。
      思虑已定,梁山伯抬眼,神色淡漠:“罢了,往后你便叫四七。安分做好分内差事便可,不必时时刻刻紧跟着我,处处拘束我的去路。”
      府内几个打杂仆役远远瞧着这一幕,闲暇时互相打趣闲谈。
      一名厨下杂役笑着开口:“公子原先就有四九跟着打理起居,如今又添一个四七守在身旁,一四九、一四七,可不就是梁公子身边两大护法喽。”
      旁边扫地仆役跟着附和:“可不是嘛!四九负责伺候日常,这四七专门看管公子,免得他一时兴起又偷偷往外乱跑冒险。”
      四九听见这番说笑,脸上藏不住喜色,悄悄看向英台,心中暗自盘算:往后我也算有个同伴了,日后府里大小杂事,我多搭把手,好好照应四七小兄弟。
      唯独梁山伯听着旁人议论,脸色越发不耐,只觉得凭空多了一重桎梏,满心郁闷,却又无从辩驳。
      ·····
      梁庄往外的官道岔口、渡口码头,是去往江湖冒险的唯一出路。梁山伯一身易容术,心思细密敏感,早就摸透了英台的行事规矩:卧房、浴厕、内院所有私密地界她半步不踏,从不会窥探自己独处起居,唯独所有外出动线关口,守得滴水不漏。他搬出四套压箱底的经典伪装,全是往日他闯荡时惯用的皮囊,打定主意改换形貌,瞒过对方的眼睛,悄悄离开梁庄远行闯荡。
      第一次:枯瘦邋遢流民乞丐
      他刻意收束腰身,身形削瘦干瘪,头发板结沾满尘土污垢,衣衫破烂发潮,脸上糊着泥垢,须发干枯杂乱打结,一身潦倒落魄,扮作沿路乞讨的流浪花子,混在赶路脚夫之间,绕偏僻小路悄悄去往渡口。
      眼看快要踏上渡船,英台已经静立在渡口要道,目光稳稳锁住了他。
      梁山伯伸手抹掉脸上泥污,心头郁结憋闷,低声愤愤吐槽:“实在太过蹊跷。我把样貌身形改得彻头彻尾,在宅院独处整日,她半分踪迹都寻不见。可只要我一动离开的心思,踏出宅院外围,她就凭空冒出来堵死去路。天底下哪有这般怪异的人,放着贴身监视的便利弃之不用,专门死死卡死我所有往外的出路。”
      第二次:盲眼算命相士
      他裹上灰布头巾遮住大半脸面,戴上磨旧的墨色遮眼镜片,手拿卦筒与竹制铜锣,步履迟缓僵硬,装作流落四方的瞎眼江湖术士,专挑人烟稀少的官道僻径绕行,谈吐步态尽数刻意改换,自认天衣无缝,没有半分破绽。
      刚行至官道分岔路口,英台早已靠在老树旁静静等候。
      梁山伯摘下镜片,眉宇间猜忌烦躁尽数翻涌,喃喃自语:“我抹去了所有属于自己的气息特征,一言一行全部换了一套章法。她从不会躲在院墙暗处窥探我的私事,却偏偏能预知我每一次出逃的念头,精准守在必经路口,好似我心底藏着的所有盘算,全都被她看得一清二楚。”
      第三次:市井码头混混
      他换上粗布短褐,打散发髻,眉眼刻意描画得轻浮吊儿郎当,满身市井痞气,扮作常年游荡码头的闲散地痞,背着简易行囊,打算趁着暮色混上商船远走他乡。他全程只走宅院外围道路,绝不踏入内院私域半步,自认行踪隐秘至极,无人能够察觉。
      行至码头闸口,英台已然拦在前路。
      梁山伯背靠石壁长长叹气,偏执的臆念慢慢生根发酵,闷闷发牢骚:“寻常随从看管主子,无一不是日夜贴身相随,窥探起居点滴动静。唯独她截然相反,我的私生活一概不闻不问,只死死盯住我整装远行的刹那。明明她从来没有近身半步,我却时时刻刻摆脱不掉被人紧盯不放的窒息压迫感。”
      第四次:南下富商巨贾
      这是他最早练就的成名伪装,当年他就是靠着这副模样混入拍卖会。他敷上脂膏,面皮泛着油腻亮光,下颌唇角垂着一根细长显眼的黑毫毛,体态刻意养出阔绰臃肿的富贵气,身着锦缎长衫,神态倨傲圆滑,活脱脱一位游历南北、出手阔绰的外地富商,彻底抹去少年气韵,打算堂堂正正走官道大路离开,这是他自认万无一失的终极伪装。
      刚踏上出外的主干道,英台依旧安静守在岔口,前路彻底封死。
      梁山伯心力交瘁,草木皆兵的错觉彻底刻进心底,低声自嘲苦笑:
      “爹派来的监工,烦死人了!我用尽四套全然不同的身份皮囊,把平生所有易容本事尽数拿了出来。逃得过宅院空空荡荡的私密角落,却永远逃不开她布在出口的天罗地网。旁人只说她恪尽职守安分守己,可在我眼里,这个人无时无刻不在暗处窥伺我的一举一动,阴魂不散。明明她从未近身窥探我分毫,可这份被窥视的错觉,这辈子都刻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英台默然侧身,示意他原路折返。她守的从来不是梁山伯本人,只是他踏出梁庄的每一条出路,伺机打探梁父旧事与遗失的宗族族谱,看管差事从头到尾只是一层伪装。
      梁山伯的认知彻底错位,一次次路口的偶遇被他无限脑补放大,根深蒂固认定对方潜藏暗处尾随自己,厌憎戒备日渐深重,一辈子都勘不破这层假象底下的身世真相。
      ·····
      四次易容出逃全数失败,用尽毕生易容本事,次次都在渡口官道被英台截住。梁山伯心里硬生生落下病根,理智明明清清楚楚:英台绝不踏入卧房、茅厕、浴房这些内院私密之地,从来不会窥探他的私生活。可臆念深入骨髓,整日草木皆兵,总觉得那双眼睛无处不在,时时刻刻藏在暗处盯着自己。
      一、卧房夜坐
      深夜卧房房门紧闭,内院寂静无人。四九端茶进来,见梁山伯频频打量窗外树影,浑身紧绷,神色戒备。
      四九放下茶盏,满脸不解:“公子,四七早就回外院歇息了,内宅他素来不来,您何必这般心神不宁?”
      梁山伯眉头紧锁,低声自语:“你不懂此人的心思。他从不来明处监视,只躲在无形的暗处蛰伏。平日里绝不踏我卧房半步,可我总感觉视线隔着院墙黏着我。只要我生出出逃的念头,他立刻便能察觉,太过诡异。”
      四九挠挠头,只觉得自家公子近来性子越发古怪敏感:“可您在房中待上整日,他在外院一动不动,半点儿动静也没有啊。”
      梁山伯面露冷色,满心猜忌:“那是他刻意做出来的假象,麻痹我的戒心。只等我整装动身,便凭空出现堵死去路。这人城府极深,无时无刻不在揣摩我的心思,甩都甩不掉。”
      二、后院如厕
      梁山伯从僻静茅厕走出,不住回头张望巷口灌木丛,神色惴惴不安。四九在廊下等候。
      四九迎上去:“这后院深处荒僻得很,四七只守庄外路口,一辈子不会来此处,您还回头看什么?”
      梁山伯心头压抑难忍,边走边叹:“道理我都明白,理智分得一清二楚。可孤身待在僻静无人之处,后背便阵阵发紧,总觉得有目光死死跟着我。他从不近身窥探日常,唯独拿捏我出门的心思分毫不差,久而久之,我连独处都没法安心。”
      四九茫然不解:“旁人都说他只管外围差事,内宅一概不问,算得上本分至极了。”
      梁山伯冷笑:“本分?我只觉得芒刺在背。不露面的窥视,才最让人防不胜防。”
      三、后院沐浴
      浴房布帘密闭遮好,四下隔绝外人视线。梁山伯裹着衣衫出来,不停扫视墙头缝隙、树梢阴影,神色多疑。四九捧着衣物立在门外。
      四九见他这般模样,实在忍不住开口劝慰:“浴房遮蔽严实,这片地界他向来避之不及,绝无窥探的可能,公子不必这般疑神疑鬼。”
      梁山伯靠在廊柱,理智与执念彻底割裂:“对错真假我心知肚明。我起居沐浴的私密时刻,他永远踪影全无,没有半分窥探。可我控制不住去想,他一直在暗处记着我的一举一动。他不在乎我平日里做什么,只死死盯住我离开梁庄的念头。”
      “四次改换容貌身份,没有一次逃得过他的拦截。到如今,明明四周空无一人,那股被紧盯的窒息感,已经刻进骨子里了。他像一道脱不掉的影子,不近人身,却洞悉我所有念想。”
      四九只当公子接连受挫思虑过重,得了心病。
      英台从头到尾只看守庄外出行要道,蛰伏只为打探梁父旧事与族谱身世,内院私地向来置之不理。可梁山伯的误会早已根深蒂固,从此独处一室也再无安宁,心病缠身,草木皆兵。
      ·····
      梁山伯只因出行屡屡被英台阻拦,想要外出探寻秘密次次落空,长久下来草木皆兵,心底积满怨怼。在他心中,四七不过是府里聘用的临时工、下人。既然没法直接赶走,便源源不断派发繁重差事折腾对方。
      庭院清运、库房搬物、清洗杂物,一桩桩皆是耗费气力的粗重差事,他存心借着主人的身份百般折腾,打算用无休止的劳作耗尽她的精力,令她无暇时时刻刻盯着自己,寻机会溜出府邸外出探寻。
      旁人接到差事,大多只能乖乖听从安排,英台却自有盘算,并不全盘照收。她面上一副挑肥拣瘦、嫌苦嫌累的模样,推掉那些需要孤身去往偏僻后院、远离主宅的活计,专拣位置合心意的差事承接。
      她主动揽下所有正对梁山伯院落的劳作,目光便能随时瞟向房门动静,只要梁山伯踏出屋子,第一时间便能察觉。若是安排修缮廊下木栏、整理临近书房的露台,她也欣然应下。这片区域紧靠梁山伯日常起居、读书的房间,视线开阔,一举一动尽数落在眼底。
      表面看去,四七不过是贪图便利,不想走远路来回奔波偷懒,落在梁山伯眼中,只当她贪图省事、怕走远路受累,暗自讥讽她好吃懒做。
      英台心中清明,旁人只看见她挑拣差事,哪里晓得,她挑选活计的第一准则从不是轻松与否,而是能不能守住监视的位置。哪怕手上不停劳作,视线也始终没有离开梁山伯居所的方向,任他想方设法制造空隙,也难以悄无声息脱身。
      一【正午·屋面修缮脚手架旁】
      英台踩着木架,修补主楼靠近梁山伯书房一侧破损的檐板。
      底下两名运送木料的杂役停下担子歇脚,仰头望着架上身影低声交谈。
      瘦杂役叹了口气:“四七真是个好人,今早我险些被木料绊倒,亏得他伸手拉了我一把。”
      圆脸杂役满脸不解:“梁公子平日里待人温厚,府里寻常下人犯些小错,向来不会苛责。可偏偏针对新来的四七,各样繁杂差事一桩接一桩。”
      瘦杂役缓缓摇头:“你还看不透?主子与下人之间本就隔着鸿沟。城里不少世家公子,平日待人彬彬有礼,一旦心里憋了火气,动辄呵斥推搡。真恼极了抬脚动手也是常有之事。平日里的和善只是没有触及自身心事,一旦愿望受阻,再好的性子也压不住怒火。”
      英台手中木刨微微一顿,静静听着,心底漫上一阵沉闷。光鲜温和只是选择,身份划定的高低贵贱,从来不曾消失。
      二【午后·后院浣衣石台边】
      英台蹲在浣衣台清洗廊下铺垫的麻布,距离梁山伯后院侧门不远。
      两名厨娘提着脏衣物过来浣洗,看见她手掌冻的通红。
      年长厨娘心生怜悯:“四七看着单薄,梁公子安排的活却没完没了,方才又传话,傍晚之前还要整理一库房器物。”
      年轻厨娘轻声叹息:“他素来乐于帮旁人分担辛苦,怎么就得不到梁公子半分体谅。”
      “咱们身在梁府还算安稳,老爷宽厚,不至于随意打骂下人。可集市上贩卖的奴隶何等凄惨,终身不得自由。”年长厨娘长叹,“梁公子心里清楚四七是老爷派来看住他、不让他外出冒险的,一腔怨气无处发作,便只能借着差事为难人。说到底,手握权责之人,喜怒便能左右旁人的辛苦。”
      英台沉默揉搓布料,望向梁山伯紧闭的院门,心中的疑虑又重了一层。
      三【申时·庭院花圃外围】
      英台搬运修整花园所用的石块,花圃紧邻梁山伯读书的小院。
      老花匠带着小徒弟修剪灌木,目光不时落在她身上。
      少年徒弟十分困惑:“师傅,昨日我打翻花盆要受管家责罚,是四七出面替我解围。这么好的人,梁公子为何处处刁难?”
      老花匠放下剪刀:“梁公子心中有执念,想要出门寻访,却被四七拦着。他没法直接赶走对方,只能用繁重活计消磨人。苦的却是四七。”
      “万幸咱们府中少有体罚,可你去城中看一看,很多大户人家的仆奴稍有差池便受责罚。不少公子爷心烦之时,全然不顾下人死活。”
      小徒弟说道:“四七没有亏欠梁公子,却日日承受刁难,实在委屈。”
      英台搬着石块缓步走过,心底那颗质疑世道不公的火种,愈发明晰。
      四【黄昏·内院长游廊,擦拭地板】
      英台跪在地上擦洗游廊木板,这条廊道连通梁山伯院落正门。
      两名轮换值守的仆役驻足歇脚,看着她不停忙碌的背影。
      高个仆役低声感慨:“我观察许久,四七干活踏实,还常常帮扶众人。府里其他人做事拖沓,梁公子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唯独对四七分毫不肯宽松。”
      同伴应声:“大家都心知肚明,就是因为四七看管着梁公子出行。可这般没完没了安排重活,未免太过苛刻。世人都说梁公子品性柔和,想来只是不曾阻碍他想要做的事。”
      “天下底层之人处处艰难,就算同在一座宅院,依旧分出三六九等。老实说,相处这些日子,我实在不忍看见四七这般劳累。”
      风声掠过廊柱,话语尽数落入英台耳中。
      监视的任务、无休止的劳作、底层众人无处诉说的苦难、与生俱来的身份壁垒,万千思绪缠绕心头。
      她将情绪尽数压下,不显露半分异样。这些不平与共情悄悄扎根,静静等候。
      五【未时·储物偏厦整理木料】
      紧挨梁山伯书房后侧的杂物偏厦,推开屋门就能望见书房窗口。
      英台在此规整堆积的木料、分类摆放工具,时不时抬眼望向书房方向。
      两名负责采买回来的仆役扛着布袋路过偏厦门口,停下喘息。
      年轻仆役往屋内瞟了一眼,压低声音:“又是四七在忙活?方才我路过前院,听说梁公子又安排了新活给他。”
      年长仆役面露不忍:“这人真是心善,前几日我采购重物走不动路,是他主动搭把手。偏偏梁公子独独针对他。”
      “想来还是为了外出那件事。四七奉老爷之命拦着梁公子,梁公子没法发作旁人,所有闷气全都往四七身上撒。”年轻仆役叹气,“平日里瞧梁公子温文尔雅,可一旦有人挡住他的心愿,便半点不肯容让。外头许多世家公子皆是如此,顺心时善待下人,一旦动怒,哪里顾得上旁人委屈。”
      英台整理木料的手微微一顿,静静听着二人交谈,心中郁结又添一层。
      六【傍晚·院墙内侧修整竹篱笆】
      篱笆沿着梁山伯小院外墙搭建,站在此处,院内一举一动皆能隐约看清。
      英台手持竹篾,修补破损的篱笆围栏。
      两个喂养禽鸟的仆役提着食桶经过墙边。
      小个子仆役望着英台忙碌的身影,小声感慨:“四七日日不得清闲,手上活几乎没有断过。明明谁有难处他都愿意相助,却无人替他说一句公道话。”
      年长饲仆轻轻摇头:“咱们梁府已经算是良善人家,不随意打杀奴仆。可放眼城外,多少奴隶终身困于枷锁。身份高低早已把人划分开来。梁公子说到底是主人,四七名义上只是府里临时工,想要为难一个人,有的是法子。”
      “只是实在不公。”小个子低声道,“未曾犯下大错,只因为奉命行事,就要受这般无休止的刁难。”
      风吹竹篱簌簌作响,话语清晰传入英台耳中,心底共情与愤懑悄悄滋长。
      七【午后·井台旁搬运清水木桶】
      后院公用石井,距离梁山伯侧院门不过数十步,视线畅通。
      英台来回运送清水,供给院落各处使用。
      洗衣的老仆与扫地的小厮在井边打水,随口闲谈。
      老仆叹息道:“我瞧四七身形单薄,这般来回挑水,长久下来身子如何扛得住?梁公子安排差事,从来没有体恤过半分。”
      小厮附和:“府里其他人偶尔偷闲歇息,伯公子看见了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唯独盯紧四七。大伙心里都明白其中缘由。”
      老仆缓缓开口:“人性大抵如此。再温和的主子,被人阻拦念想,难免心生怨怼。我年轻时见过不少大户子弟,受阻之后迁怒下人。咱们运气好待在梁府,可无数底层奴仆,连被善待的机会都没有。四七只是奉命行事,却要承受这些为难,着实可怜。”
      英台停下片刻,稍作喘息,目光不自觉飘向梁山伯的院门,万千思绪埋藏心底。
      ·····
      三伏酷暑闷得整座梁府像扣在蒸笼里,日头毒辣,院中的梧桐叶子都蔫巴巴垂落,连蝉鸣都懒怠,断断续续响两声便歇了。
      梁山伯躲在自个儿卧房纳凉,府里家境殷实,早在上年冬日存下满地窖的冰砖,屋内摆着宽木水盆,只缺冰块镇暑。他倚在榻上,身上仅松垮搭了条薄纱,上身尽数袒露,手中蒲扇挥得飞快,身侧四九也只穿了短衬,半边肩头敞着,蹲在一旁替他擦拭额角热汗。
      他抬眼望向院中道,恰好撞见英台挑着两大桶井水往后厨走。英台为探查身世隐做府中仆役,平日里不寸步不离看管梁山伯,只守着码头、官道几条要道拦他外出游荡冒险,可就这点阻拦,已叫梁山伯满心厌烦,此刻瞧见人,捉弄的心思立刻冒了出来。
      梁山伯扬声朝门外喊:“那个干活的,进来一趟!”
      英台放下扁担,擦了把额间热汗推门入内,躬身听候吩咐。
      “地窖存着冰砖,去扛一块大块的来,放进这盆里镇热。”梁山伯漫不经心摇着扇子,故意说得轻巧,全然不提地窖冰砖寒气刺骨、分量沉重,是实打实的苦力活,堪比壮汉扛罐。
      英台没多想,只当是府里寻常差事,应声转身去往后院地窖。地窖阴冷湿滑,厚重冰砖冻得她双手发麻,咬着牙半拖半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整块冰砖挪回卧房。
      地窖幽深阴冷,潮湿的石壁浸着寒气,硕大的方形冰砖凝着厚厚的白霜,触手刺骨冰凉。没有绳索、木架相助,她只能环抱住冰砖,奋力将沉重冰块挪上脊背。
      冰凉寒意瞬间穿透粗布短褂,狠狠侵入皮肉。她本是女子,体质不耐长久受寒,寒冰贴着脊背,寒气顺着骨缝四下蔓延,四肢很快开始发麻。烈日尚悬在空中,头顶滚滚热浪灼烧肩头与后颈,背上却是冰封般刺骨寒凉,一热一寒双向撕扯躯体。
      冰砖重量尽数压在单薄肩背,每踏出一步都分外艰难。沿途青石板被日头烤得滚烫,她步履蹒跚,脊背微微佝偻,咬牙稳住重心。路上往来的仆役看见她孤身扛着巨冰,纷纷驻足侧目,低声叹息,却没人敢上前搭一把手。一路上,先前无数仆役诉说的底层苦难、人与人难以逾越的贵贱鸿沟,又一次在脑海中盘旋。
      同样活在日光之下,有的人闭门屋中,裸身倚榻静待寒冰纳凉;有的人却要顶着烈日,孤身背负寒冰受尽煎熬。
      她费尽气力,总算驮着冰砖挪到卧房门口。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刚跨进门,英台脚步猛地顿住。
      屋内景象撞入眼底,梁山伯在自己卧房里索性□□,赤条条斜倚在竹榻上,就靠着榻边肆意纳凉,手里握着一把蒲扇慢悠悠扇动。嫌燥热懒得刻意遮挡,蒲扇大多时候随意挡在身前,稍一抬手晃动,便春光乍泄,大半截脊背与臀肉毫无遮掩暴露在外。反观她自己,一身粗布短褂完整穿在身上,袖口、衣襟规整扣好,半点肌肤不曾外露。
      她心里暗自警醒,她身负探查身世的要事,时常要在外奔走盯梢、堵截溜出门的梁山伯,时时刻刻得做好随时外出的准备,断然不能脱得袒露无余,如同市井澡堂搓澡匠人,纵使身处温热室内,也绝不会脱光衣衫,需留体面、备行动。
      英台压下心头错愕,低头将冰砖稳稳搁进水盆,冰凉水汽瞬间漫开,冲淡屋内燥热。
      她垂着眼不往榻上看,语气平淡:“冰已经取来了,若无别的吩咐,我便继续挑水。”
      梁山伯瞧她这般拘谨自持,反倒觉得有趣,晃了晃蒲扇,存心逗弄:“这般热的天,旁人都图舒坦松快,偏你裹得严实,倒是不怕中暑?”
      英台淡淡回话:“府中杂活繁多,府外要道也需照看,衣衫规整,行事才方便。”
      说罢不等梁山伯再开口,躬身一礼,快步退出闷热卧房,重新拾起院中的扁担,继续做白日里没完没了的粗活。
      梁山伯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还在盘算,下回再寻别的法子折腾阻拦自己出游的英。
      等房门合上,光着上身的书童四九恰好端着凉汤走入。
      梁山伯依旧坦坦荡荡歪在竹榻,蒲扇随意搭在腹前,见四九进来,促狭地勾起唇角:“瞧见方才四七了?我不过纳凉脱得自在,他进门撞见,慌慌张张逃得比兔子还快。”
      四九忍笑:“想来四七面皮薄,受不住这般场面。”
      “依我看不止如此。”梁山伯晃了晃腿,带着少年人闲来无事的轻浮打趣,压低声音同书童闲谈,“一连好几回都这样,但凡撞见我这般模样,他立马躲闪避开。估摸是他自身尺寸太小、先天不足,不敢同我们相较,瞧见了自觉逊色,才躲得飞快。”
      两人低声说笑,拿英台仓皇逃避的模样当作暑日闲趣。此刻梁山伯只当英台是寻常男仆,肆意嬉闹,全然想不到眼前随口调侃的这件事,日后会成为难以直面的一桩旧事。
      英台走远,一路揉着发僵酸胀的脊背。
      先前只是听闻下人们闲谈世间疾苦、身份不公,终究是听旁人诉说。直到此刻亲身体会:同一片天地之间,上位者随口一句吩咐,便能令旁人承受寒热交加的苦楚。
      她母性一脉生来心思细腻易感,见世间不平便容易心生悲凉。一阵酸楚猛然堵在喉头,眼窝一阵阵发烫,一层薄薄水雾蒙住眼底。她重重咬紧下唇,攥紧掌心,硬生生将翻涌的凄意死死压住,不让一滴泪水滚落。
      一路走来千难万险尚且未曾落泪,她绝不允许自己在此刻当众流露软弱。心底蛰伏已久的不平,不再是轻飘飘的听闻,化作真切的疼痛刻进骨肉。反抗的火种,悄然燃得更亮,静静等候爆发的时机。
      ·····
      过了几天,梁山伯垂头丧气从内堂缓步走出,脚步拖沓,满面愁闷,刚踏入庭院便重重长叹一声。
      候在门外的管家与书童四九连忙一同迎上来。
      四九探头好奇询问:“公子,方才老爷同您谈了许久,究竟是什么事?瞧您愁眉不展的。”
      梁山伯没有立刻答话,原地立定,顷刻间神色一变,刻意沉下声线,抬手虚虚在下巴处比划,装作长须模样,活灵活现模仿起方才父亲的语气。
      “山伯你终日闲居府中游手好闲,整日妄想着外出闯荡冒险,寻觅什么秘境藏宝,还处处刻意为难奉命看管你的四七。为父在会稽广行善举,修桥、铺路、治理水患,惠及周遭百姓。如今乡里河堤、渡口石桥亟待修缮,工程想要动工,必须亲赴杭州府,拜见府内一二主官,申领文书批文、参与官府招标遴选。这一桩差事,便交由你去办妥。”
      话音落下,他身子一垮,换回自己的模样,苦着脸小声抗辩:“爹,府衙高官何等难见,这件事谈何容易。”
      转瞬他再度切换成父亲沉稳威严的腔调,语气加重几分:“你总觉得江湖冒险充满意趣,如今摆在眼前一桩造福百姓的实在事务,反倒心生怯意?身为梁家子嗣,若是连奔走公门、为民解忧这点事情都扛不下来,如何承担肩上责任?怎能对得起乡里百姓口中梁家善人的名号?”
      一番一人分饰两角的戏码演完,梁山伯连连摇头,满心犯难。
      管家恍然大悟,徐徐劝道:“老爷是有意磨练公子,杭州府规矩重重,想要面见府尊,确实要费一番周折。”
      “我自然明白爹爹苦心,奈何这块骨头实在太难啃。”梁山伯揉了揉眉心,迅速做出安排,“收拾行囊,择日动身前往杭州。四九随我同行,再带上两名常年打理工程、熟稔官府门路的老仆。”
      廊外远处的花木阴影里,英台静静伫立,凭借过人耳力,一字不落听完所有对话。
      听见“杭州城”三个字的瞬间,她浑身微不可察地一僵,心底骤然沉了下去。
      杭州于她而言,是挥之不去的童年梦魇。昔日地牢、后母的伤害,无数惊悚记忆蛰伏心底;除此之外,还有一桩心结——当初情急之下,她将知晓自己女儿身秘密的马文才打晕脱身。马文才乃是杭州太守之子,此番一行人踏入杭州地界,极有可能与之重逢。她心知马文才性子执拗强势,一旦再度撞见自己,必定又要不顾一切执意纠缠追求。
      万般顾虑涌上心头,可梁山伯要动身远行,身负监视职责的她,又不能放任对方独自外出。进退两难的压抑感,悄然笼罩在她心头。
      另一边,梁山伯心底还暗自打着算盘:大队人马奔赴杭州,城内人流繁杂,说不定能寻着机会甩开众人,继续追查藏宝图线索。
      他尚且不曾察觉,随行队伍里,老仆身负老爷暗中嘱托时刻盯防、四九寸步不离,外加一个满心戒备、绝不松懈的四七。想要私自脱队冒险,远比他想象的更加艰难。
      ·····
      此行是正式接洽府衙事务,随行队伍安排齐全:梁山伯贴身书童四九随行打理起居;另有三位分管账目、建材、田工的管事,负责对接文书核算、工程实务。
      车队中途停在驿站休整,几位同行管事围在桌前核对工程账目,书童四九蹲在廊下收拾包袱,人声纷乱,正是梁山伯眼中开溜的绝佳时机。
      他余光锁定不远处的英台。经过这段时日悉心调养,英台手臂骨折的伤势已然痊愈,不必再刻意遮掩伤处。她一身灰布仆役装束,粗炭修饰过眉眼,安静立在角落,视线始终若有若无锁着自己。
      骨子里的狡黠冒了出来,梁山伯盘算制造冲突缠住对方,等英台自顾不暇,他便能从驿站侧门溜出去。他自幼学过几分粗浅拳脚,自认应付寻常人绰绰有余,根本没将这名仆役放在心上。
      梁山伯装作无意踱步靠近,擦肩而过的瞬间,骤然抬臂,掌风直拍英台肩头,打算借力把人撞得踉跄失衡。
      可如今英台伤势尽复,反应迅捷如电。不等他手掌近身,英台侧身旋步轻巧避开,反手精准扣住梁山伯的手腕,顺势往下沉压。
      梁山伯吃了一惊,立刻调动所学拳脚,另一只手握拳横挥,试图逼英台松手脱身。英台不与他蛮力硬拼,侧身卸开拳劲,脚下顺势一勾,膝盖轻轻抵住他后腰,借着巧劲将人半压制在廊边木柱旁。
      梁山伯挣扎扭动,使出自己会的几式攻防,可招式浮于表面,力道、应变远不及英台干脆凌厉,几番挣扎非但没能挣脱,反倒被制得更稳,浑身有劲也无处施展,半点动弹不得。整套压制行云流水,没有下重手伤人,却完全封死他所有反击空间。
      英台压低声音,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郎君何必白费力气,一心想要私自离开,终究行不通。”
      梁山伯被抵在木柱前,几番缠斗徒劳无功,原本戏弄、逃跑的心思一扫而空。近距离里,他清晰看见英台紧绷利落的身形、清亮锐利的眼眸,方才拆招制住自己时干脆果决的模样,莫名在他心口撞出一阵奇异、陌生的悸动。
      他心里猛地一震,暗自慌乱警醒:眼前分明是个男子,是父亲派来看管自己的仆役,他怎么会生出这种古怪异样的感觉?
      心绪纷乱之下,他连趁机逃跑的念头都抛到脑后,面上惯有的轻佻笑意僵住,耳尖悄悄泛热,只能硬着头皮强装镇定:“放手!我不过与你玩笑切磋,你下手未免太过不留情面。”
      英台确认他无力挣脱,才缓缓松开扣住他手腕的手,退开半步,依旧守在能拦住侧门去路的位置,没有半分放松警惕。一旁的四九远远看见两人交手、自家公子被轻易制住,吓得手里包裹险些直接摔落在地。
      ·····
      车马驶入杭州城门,富庶都城楼宇连片,可繁华景象半点没能熨平梁山伯心头焦灼。他谨记父亲交代的差事,怀揣乡里修桥治水的文书,带着四九与两名梁家老仆,接连奔走各个衙门。
      第一处,户房官吏扫了一眼文书,随手推回桌案:“修路河堤归属工房,此事不归我们管辖,你们去那边问问。”
      一行人辗转赶到工房,工房书吏端着茶盏慢悠悠摇头:“工程招标、批文核定需要府尊大人首肯,我们仅有登记之权,做不得主,你们寻府衙正堂。”
      等到奔波至府衙外堂,守门差役抱臂阻拦:“府尊公务繁忙,等闲不见外客。若无预约名帖,暂且回去等候消息。”
      梁山伯托父亲往日结交的乡绅递人情、送名帖,来回等候数日,依旧连杭州太守的面都见不到。层层衙门来回推诿,人人都有理,人人都不担事。
      几日跑下来,鞋底磨薄,人情也耗了不少,原本一腔心气,被消磨得一干二净。
      日暮时分,他独自坐在河畔石凳上发呆,四九安静立在一旁不敢出声。
      梁山伯怅然望着流淌的河水,心底满是挫败。
      他终于切身体会,做成一件利百姓的实事何等艰难。
      朝堂官府处处规矩牵绊,相互推诿、避责自保成了常态。自己骨子里偏爱自在、不喜虚与委蛇、周旋人情的性子,根本难以适应这片盘根错节的官场。比起终日在衙门里低声下气求人、来回拉扯,他好像更适合山野旷野,探寻秘境、奔赴远方,无拘无束,不必看旁人脸色。
      正闷闷思索,一道念头忽然钻进脑海,他眼睛猛地一亮。
      杭州太守身居正堂难以拜见,可他听闻,太守之子马文才素来不爱困在官衙之内。
      梁山伯转头看向身侧老仆:“听闻杭州太守家公子名唤马文才,比起深居府内的太守本人,此人应当更容易寻访到。你们派人打探打探,近日马文才常在何处游走闲逛?”
      梁家家底殷实,梁老先生常年交际,在城中小吏、太守府外围杂役间留有几分人情。两名老仆取了些上好文玩绸缎作为薄礼,辗转托人打点,几番周旋后,终于从一名常随马府出入的仆役口中打探到消息。
      “公子,打听清楚了,近日马公子极少待在城内应酬,日日去往城郊悬崖下方,沿着河道沿岸来回寻觅,早出晚归,一连许多天皆是如此,谁也不清楚他在搜寻何物。”
      队伍不远处,英台隐匿在人流侧边,将这番对话清清楚楚收入耳中。
      她心弦骤然一紧,心中了然。
      旁人猜不透马文才沿河搜寻的目的,唯独她心知肚明。马文才苦苦寻找的人,正是自己。当初她情急之下将知晓自己女儿身秘密的他击晕脱身,对方清醒后从未放下执念,定然是从龙旋锋或叛儿等人那里得之自己掉落悬崖,一直在四处追寻她的踪迹。
      四九挠了挠头,疑惑开口:“公子,咱们是来求取工程批文的,寻访马公子,当真可行吗?”
      梁山伯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笑意:“爹教我办正事,层层官府处处闭门,正路行不通,自然要另寻门路。太守之子就在城郊,若能结识马文才,借他从中周旋引荐,想要面见杭州太守,岂不是事半功倍?”
      英台远远听闻,心底顿时沉甸甸的。
      梁山伯一心打算主动前去寻找马文才,可一旦二人碰面,紧接着自己多半也要暴露在马文才眼前。她下意识攥紧衣袖,进退两难。
      本以为踏入杭州已经足够煎熬,没料到事态,竟朝着最让她忌惮的方向发展。
      ·····
      知晓行踪后,众人商议,打算在马文才出城必经的城郊小路等候拦路,当面说明乡中工程之事。
      英台混在仆从之中,听见“马文才”“河道搜寻”,心口骤然一紧。她清楚马文才寻的正是自己,生怕近距离碰面被认出,矮身伏在官道侧边成片的榆树丛与缠绕的荆条蔓后,与众人相隔三丈远。
      这片榆树是早年修路时栽种的行道树,立在高出河滩的路面上,往下便是长着野柳与芦苇的水岸斜坡。
      此地正是当年押送她的马车行经的官道,一路往前直通那处她坠落河水的悬崖。旧地重临,英台心底寒意丛生,一边透过枝叶缝隙紧盯梁山伯,一边不断扫视道路两头与下方河滩,提防马文才认出自己。她暗自做好盘算:一旦有人朝树丛靠近,便顺势溜下土坡,借水边浓密柳丛与高大芦苇遮挡身形,绝不暴露,也绝不丢失梁山伯的踪迹。
      梁山伯将她细微的慌乱动作尽收眼底,心底暗生玩味,嘴上却不戳破,只等着路上拦截马文才。
      不多时,一骑独行的身影缓缓出现,正是马文才,神色沉郁,满心都是暗河的残缺记忆与英台失踪的疑云,完全没料到会有一群陌生人特意在此等候自己。
      拦住马文才之后,梁山伯上前拱手,将乡里河道淤堵、行路艰难,百姓常年受困的难处一五一十道出,恳请他代为向马太守陈情。
      马文才端坐马背,目光冷淡扫过他,眉宇间没有半分波澜。他此刻一心只惦记崖下河道,哪里分得心思处理无关乡绅的民生琐事,淡淡丢下一句“府衙自有规制,文书投递即可,不必寻我”,便打算策马绕行。
      梁山伯见状不肯就此作罢。他本是迫于父亲嘱托,又念及乡里百姓困苦,实在不能空手折返。滑头心性上来,索性快步跟上马文才的马,一路紧随不舍,口中不停复述治水铺路的利弊。
      “公子稍等片刻,只需你代为传一句话,便能免去乡人无数麻烦……”
      马文才眉头紧锁,胯下骏马微微躁动。他侧头冷冷瞥着紧追不放的梁山伯,满心厌烦,只觉此人纠缠不休,聒噪扰人,脚下微微加力催马,试图甩开身后的身影。
      一旁,缩在阴影里的英台,死死盯着不远处的马文才,心神紧绷,生怕被对方看清面容;书童四九跟在后面,看着自家公子一路追着陌生官家公子,暗自捏了一把汗。
      马文才几番冷言呵斥,催马想要甩开一路纠缠的梁山伯,眉宇间满是不耐,丝毫不想理会乡中治水的诉求。
      寻常说辞全然无用,梁山伯脑中飞快转起鬼点子。这些日子他早已留意,马文才一次次独自奔赴城外
      河道,目光总落在山崖下湍急水流之上,显然此地藏着此人极度挂怀的心事。
      他干脆快步拦在马前,不再提修路治水的公事,反倒摆出一副研讨险境的兴致模样,开口提起只有探险才会琢磨的问题:“看公子屡次前往那处崖下河滩,想必是在思虑有人自崖坠落、或是落水被急流卷走的情形?我平日里常寻访荒山野水,倒曾琢磨过这类险境——若是从高崖跌落,借藤蔓缓冲能否保全性命?倘若落入河道,又该如何借水势避开险滩、寻浅滩登岸?”
      这话一出,原本神色冰冷、只想驱离他的马文才猛地勒紧缰绳,双目骤然沉下,直直盯住梁山伯。
      旁人只当他是闲游散心,从无人看破他是为搜寻失踪之人,更不会主动和他推演坠崖落水的生存可能。
      梁山伯见状心中暗喜,知道自己选对了切入点,顺势继续说道:“我知晓公子心中必有牵挂,若愿停下与我细说一二,我倒能分享不少山野水畔避险的见闻。作为交换,还请公子抽空听我讲一讲乡里百姓受河道阻滞的难处。”
      不远处阴影里的英台浑身一僵,屏住呼吸。她万万没想到,梁山伯竟会用自己坠崖逃生这件事当作和
      马文才攀谈的由头,恐惧与慌乱瞬间席卷心头。
      马文才眼底翻涌着压抑多日的焦灼与警惕。连日来独自搜寻河道崖滩的心事被陌生人一语道破,他没法再无视梁山伯,冷着声开口,语气带着极强的戒备:“你知道什么?”
      梁山伯见计策奏效,面上挂着几分游刃有余的浅笑,刻意卖起关子,不直接吐露推演的全部内容。他往后退了半步,避开马首,慢悠悠道:“急什么?崖高水险,其中变数繁多,不是三言两语能讲清。我观公子日日奔波河滩,耗费心神寻人,可这城郊一带河道本就淤塞,浅滩乱石遍布,水势一年一变,仅凭独自寻访,难寻线索。”
      马文才眉峰紧蹙,一手攥紧马鞭,强压下心头急切:“河道淤塞与我何干?你究竟想说什么。”
      梁山伯没有立刻直陈治水修桥的诉求,话锋绕了个弯,含蓄埋下竞争的伏笔,不挑明谁是对手,只点出现实局面:“公子只盯着落水之人的踪迹,却不知这一片水系的修整,早有不少人盯着。想来各处求见府中、盼着能经手相关事宜的,应当不止我一家。”
      他观察马文才神色微顿,才缓缓把两层利害拆开,一边勾住马文才寻人的心结,一边凸显自己不可替代:“旁人登门,无非是陈述乡里难处、递送礼品,只求官府批下工程,至于这河道暗流、崖边险境,他们未必愿意深究。可我不一样,我平日喜爱游历险地,能与你细细拆解水流走向、高处坠落的求生可能,对你搜寻线索大有裨益。”
      铺垫到位,他才慢慢引出此行真正目的,依旧不肯全盘托出推演细节作为筹码:“若公子愿意代为向太守进言,考量我乡牵头治水、修桥铺路的方案,我便将我所知的临水探险经验悉数告知。换作旁人,纵使能促成工程,也给不了你想要的线索。”
      马文才沉默片刻,心中利弊交织。一边是他迫切想要知晓的、关于失踪之人存活的线索,一边是他本无心插手的民间民生工程。他听出梁山伯话里藏着“尚有其他竞争者”的暗示,冷声道:“官府选用何人主事工程,自有法度权衡,不会因几句闲谈定夺。你先讲几分你的见解,我再考量。”
      梁山伯摇了摇头,牢牢攥住手中筹码,不肯松口泄露关键推演:“不见诚意,我便只说到此处。公子若另寻他人对接工程,那关于河滩水势、坠崖求生的事,你便只能自己慢慢摸索。”
      马文才正要出言驳斥,府中几名仆役捧着数份名帖、提着包装精致的礼盒,匆匆从旁侧甬道走过,正要回府向内通报。
      梁山伯眼角余光扫过,顺势淡淡开口,语气不卑不亢,不点破旁人贪念,只陈述眼前事实:“公子请看,现下打算承接河道工程的,远不止我一家。家父虽牵头行善,可不少乡绅商行早早便四处托人递帖送礼。”
      他顿了顿,分寸拿捏得极巧,不诋毁对手,也不直指官吏私心,只含蓄点透内里门道:“听闻马太守公心为重,出身军旅,向来不齿借公事谋私利。可府衙层级繁多,经手物料、调度工役的大小办事之人,心思未必皆如太守一般坦荡。其他人求工程,多半只盯着其中能图的实惠,未必真关心河道水势、沿岸百姓安危。”
      “唯有我,能给你旁人给不出的东西——关于崖下水道、坠崖逃生的推演,能帮你找寻你牵挂之人。”
      马文才顺着仆役的身影看了一眼那些名帖礼盒,心底已然承认梁山伯所言非虚。他本就厌烦各类为工程钻营的人,此刻更清楚,其余竞争者与自己心中执念毫无关联。
      可他不愿被梁山伯拿线索拿捏,面色愈发沉冷:“即便多人觊觎工程,也不代表我会与你做交易。官府如何处置公务,轮不到你以此作为交换条件。”
      隐蔽的英台听得心惊肉跳,一边害怕马文才深挖坠崖水势的细节,一边又清楚河道常年淤塞,乡里百姓确实苦不堪言,心绪矛盾拉扯。
      一旁的四九缩着脖子,旁观自家公子凭借巧言与眼前实景,不动声色巩固自己独一份的价值。
      马文才冷眼权衡许久,路边来往行人、府中仆役络绎不绝,许多话不便当众剖白。他压下心头不耐,对梁山伯沉声开口:“此处不是说话之地,若你真有独到见解,今夜酉时,城西静和茶楼,我订一间雅室,你独自前来详谈。”
      梁山伯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面上依旧维持得体,拱手应下:“一言为定,届时我单独赴约,不带旁人。”
      马文才调转马头,临走前又冷冷警告一句:“你若敢耍花样,休怪我不再听你半句说辞。”说罢便驱马离去。
      一旁躲藏的英台将对话尽收耳中,心头沉甸甸的。她猜得到二人密谈的核心是坠崖河道与治水工程,一旦达成交易,马文才必会借着勘察河道深挖当日她逃生的细节。
      等到马文才走远,四九才敢凑上来,小声问:“公子,你真要一个人去茶楼和那位马公子密谈?”
      梁山伯拍了拍书童的肩,胸有成竹:“放心,筹码握在我手里,今晚便是敲定交易的关键。”
      ·····
      城西静和茶楼,二楼临后院雅间;英台伏在后院芭蕉冬青丛深处。
      暮色漫过茶楼飞檐,雅间内点着一盏油灯,烟气淡淡绕开桌案。马文才端坐一侧,腰背挺直,眉宇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梁山伯姿态松弛,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眼底藏着商人式的活络算计,全然不似对方满心沉重。
      “如今只剩你我,不必再在外人面前绕弯。”梁山伯放下茶杯,开门见山,“我要的很简单:你寻个合适时机,向马太守据实呈上我家治水、修桥铺路的文书。不必偏私打压别家,只求官府能公正核验我们的方案。”
      马文才冷睨他一眼,声线低沉克制:“你拿河滩落水、坠崖的推演做筹码,先把你所知全数道来,我再考量是否为你传话。莫要妄想空手套白狼。”
      “急不得。”梁山伯笑了笑,摆了摆手,“线索分两层,一层是水势、崖壁避险的通用见解,一层是贴合那片河道的特殊走向。若是我全盘讲完,你转头寻别的乡绅合作,我岂不是白白吃亏?城外盯着这项工程的人一抓一大把,府中不少吏役还盼着借着物料采买捞好处。”
      他往前微倾身子,语气带上几分拿捏:“太守大人军功出身,本心清明,可架不住底下人心思驳杂。旁人只会送礼攀关系,唯有我能陪你去河滩实地推演,帮你梳理失踪之人可能的去向。”
      马文才眉峰狠狠一蹙,寻人这件心事被对方反复点破,心底烦躁与隐秘的期盼交织:“你若有所隐瞒,今日之约便作废。”
      “交易讲究对等。”梁山伯抛出折中条件,“明日我随你一同去往崖下河滩,当场拆解水流冲带、坠崖缓冲的种种可能。你亲眼验证我所言非虚,再入府向太守提及梁家的工程方案,如何?”
      马文才沉默良久,油灯映在他眼底,翻涌着对英台的牵挂,最终缓缓颔首:“可以。但你需立下承诺,不可将我搜寻之人的内情向外泄露半分,更不能以此要挟官府。”
      “这个自然。”梁山伯爽快应下,二人就此敲定口头约定。
      后院,芭蕉宽大的叶片层层叠叠,遮住大半天光。
      英台半伏在冬青灌木丛深处,灰布仆役衣衫融进浓重阴影,发巾压得极低。二楼雅间的木窗半敞,断断续续的对话顺着晚风落进她耳中。
      她一手轻按地面稳住身形,透过枝叶缝隙遥遥望向二楼窗棂,心神剧烈震颤。
      她听得清清楚楚,二人约定明日同去那处她坠河的崖滩,梁山伯要用推演水势的见闻换取工程举荐。一边是乡里百姓亟待修缮的河道道路,一边是马文才步步紧逼的搜寻,两难撕扯着她。
      她不敢发出半点衣料摩擦声响,时刻分神留意后院回廊、茶楼侧门。既要完成梁父托付、紧盯梁山伯,确保对方不会借机私自脱身;又要万分警惕——若是马文才下楼透气,她便要立刻挪身藏入假山石缝,绝不能暴露自己的存在。
      楼上的交谈渐渐停歇,隐约传来杯盏碰撞之声。英台屏住呼吸,目光牢牢锁死雅间的出入口,静候梁山伯离开的动静。
      雅间密谈落定,二人起身。论身份,马文才乃是太守之子,梁山伯虽家底殷实却无官身,礼数上自然该由梁山伯相送。
      梁山伯笑着抬手作请:“马公子,请,我送你至茶楼大门。”
      马文才没推辞,面色依旧冷淡,一前一后穿过回廊走下木梯。
      行至茶楼前院,晚风卷着草木气息飘来,马文才脚步猛地顿住。
      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骤然攫住他,心口莫名发紧,目光不受控制扫向后院花木丛生的方向。那片芭蕉与冬青堆叠的阴影,总让他觉得藏着什么极为牵挂的身影,鼻端似隐约掠过一丝熟悉的气息。
      那是他日思夜想、遍寻河滩不得的人,刻在心底的直觉不会轻易骗人。
      梁山伯见他忽然停步望向后方,顺着视线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后院,打趣道:“马公子怎么了?后院不过是些花草,难不成还有好看景致?”
      马文才凝神细看,枝叶摇晃,假山静立,四下看不到半个人影,没有衣袂晃动,没有细碎动静,一片寂静。
      方才那股强烈的心悸慢慢消散,他暗自蹙眉,只当是连日四处搜寻、心神耗损过重,生出了恍惚错觉。失踪之人坠河多日,怎么可能藏在这种茶楼后院?定是自己太过执念,才会凭空臆想。
      他压下心底异样,收回目光,语气冷淡:“无事。就此别过,明日清晨,城郊崖下河滩相见。”
      “记牢了,我必定准时赴约。”梁山伯拱手相送,目送马文才跨出茶楼大门,翻身上马离去。
      后院灌木丛深处,英台死死咬住嘴唇,呼吸放得极轻。方才马文才骤然望向这边时,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对方的直觉太过敏锐,只差一点,便会循着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深究过来。
      直到马蹄声彻底远去,英台才缓缓松了口气,心头惊悸未平。
      她不能久留,还要继续跟着梁山伯返回落脚处,履行看管监视的差事。透过叶隙,她盯着茶楼门口梁山伯的背影,暗自忧心——明日崖滩一行,马文才与梁山伯一同推演水势,她该如何藏身,才能不被马文才那敏锐到可怕的直觉捕捉?
      马文才骑马走远,梁山伯伸了个懒腰,慢悠悠转回茶楼内,找到等候他的四九。
      “公子,谈成了?”四九连忙上前收拾随身包袱。
      “成了一半。”梁山伯嘴角噙着算计的笑,“明日一早去城外河滩,我演示水势推演给他看,他便会在太守面前提咱们治水修桥的方案。城里盯着工程的人多,这下总算抢住先机。”
      主仆二人结清茶钱,走出静和茶楼,沿着街巷往暂住的客栈走。
      梁山伯心里透亮,父亲特地安排那人一路跟着,目的就是看紧自己,不让他半路乱跑闲逛。他不动声色,余光时不时扫过街边阴影,心知英台必然不远不近坠在身后,寸步不肯离开。
      街上行人往来,正好作英台天然的遮蔽,她始终与梁山伯保持一段安全距离,目光一刻不离开那道身影,恪守梁父交付看管他的差事。
      路上她心绪纷乱:明日二人要去自己坠崖落水的河滩。马文才直觉惊人,方才在茶楼已经隐约察觉到她的存在,到了那处满是回忆的水边,她很难保证不会再被对方捕捉到异样。更让她煎熬的是,梁山伯要用推演水文的见闻交换工程机会,一旦两人理清当年水流走向,马文才极有可能推断出她侥幸存活的事实。
      回到客栈客房,四九出去打点晚饭,房中只剩梁山伯一人。他坐在桌前,提笔勾画城郊河道与崖滩的草图。
      他清楚英台就守在客栈外头,不会走远。前日交手时对方利落凌厉的身手、隐忍沉静的眉眼反复浮上心头,明明是父亲派来看管自己的男仆,却总让他心头浮起一阵古怪悸动。他晃了晃头,强行压下这不合时宜的念头,专心琢磨明日河滩的说辞。
      客栈外墙的暗角,英台靠在冷硬墙壁上,透过窗纸缝隙看见屋内梁山伯绘图的身影。她不敢离开半步,只要梁山伯有出门动向,她必须第一时间跟上。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抉择:
      若是明日不跟去河滩,一旦梁山伯借机脱逃,便是她失职;若是跟去,直面执念寻她的马文才,暴露身份的风险近在眼前。除此之外,城中万一还有佑阳郡主派出搜寻她的人手,城外城郊更是危机四伏。
      天光微亮,鸡鸣划破晨雾。
      梁山伯早早收拾妥当,嘱咐四九留在客栈看管文书行李。临出门前,他刻意往巷口瞟了一眼,唇角泛起一丝了然的淡笑——他笃定英台早已在此等候,必然会一路寸步不离尾随。
      梁山伯独自一人动身前往城郊崖下河滩。
      英台藏在巷中墙体阴影里,见他出门,立刻收敛心神,远远尾随而上,心中做好万全准备——今日这片吞噬过她的河滩,将会是一场步步惊心的周旋。
      ·····
      晨雾渐散,二人立于河滩边,梁山伯谈起水文地势,兴致渐起。他借着所学推演,向马文才细细讲解人自悬崖坠落之后,会如何被暗流裹挟,顺着河道漂向何处。马文才静静聆听,心中却思绪纷乱,满脑子仍牵挂坠崖失踪的英台。
      一番谈论作罢,二人当场敲定约定,马文才应允相助递上治水修路的全套文书,助力梁山伯办妥官府批文。
      河滩口头约定敲定,梁山伯笑意明朗,上前拱手:“昨日茶楼只是浅叙,今日多亏公子愿意听我细说水文推演,还肯考量向太守递呈治水文书。晚间我做东,城中丰乐楼菜肴佳酿俱全,咱们把酒细聊,权当我一点谢意。”
      马文才心中仍记挂寻人线索,权衡过后应允下来:“酒可以饮,只谈公务,不作多余周旋。”
      暮色垂落,丰乐楼灯火通明,大堂宾客喧哗,跑堂、各家随行仆役来回穿梭。梁山伯先行上楼定下僻静雅间,马文才稍后独自抵达。
      英台一身灰仆短打,混在酒楼外侧院墙的阴影里。梁父吩咐她看管梁山伯,人进了酒楼,她绝不能抽身离开;可她不敢登楼直面马文才,只能守在一楼回廊立柱后方,借着往来杂役遮挡,目光死死锁着雅间楼梯口。
      二楼雅间,酒菜上齐,二人对坐饮酒。几杯过后,梁山伯顺势问及他寻人一事。
      马文才端着酒杯,缓缓道出前因:“当初追捕那人,马车崩解,他坠崖脱身。护卫抓不到人,只得将同行异族女子押回,交由寄居我府的郡主看管。异族女子刚入府门便大声争辩,恰好被我听见。她与那人早年在大漠相识,交厚至极,前两次外出搜寻,我都带着异族女子沿路辨认痕迹,却一无所获。”
      英台在楼下恰好听见片段,心口一紧。马文才口中异族女子便是闺蜜,叛儿沦为寻她的唯一线索,而郡主就在马府,十年契约与杭州地牢恶梦逼得她进退不得。
      楼上交谈间隙,马文才偶然起身走到雅间窗边透气,视线无意扫向楼下回廊。立柱后一道灰衣身影匆匆往后缩了一下,躲闪的动作格外扎眼。
      先前茶楼前院那股莫名心悸再次浮上心头,他微微蹙眉。今日从城外到酒楼,这道身影好似一路跟着,混杂在众多仆役之间,不随任何宾客,只远远盯着二楼雅间的方向,行为古怪。
      他看不清对方脸面,只能暗自心生疑惑:不知是谁家的下人,为何总徘徊在此处,举止这般反常?
      他并未深究,只当是酒楼闲散杂役,转身重回桌前,可心底那份异样感却散不去。
      楼下,英台因方才险些被窗边的马文才看清,后背惊出一层薄汗,更加收敛身形,牢牢守住监视梁山伯的职责,不敢有半分松懈。
      丰乐楼宴席散后,二人步出酒楼。梁山伯见马文才虽有疑虑却未曾追问,心中打定主意再加一层应酬,巩固治水工程的交易。
      “酒楼人多嘈杂,说话不尽兴。城中枕霞楼雅间清净,明日我再备一席,咱们抛开往来宾客,细说下乡勘察河道的细节。”
      马文才本欲拒绝,可他心中还握着梁山伯独有的水文线索,加之方才酒楼那个怪异仆役的身影仍在心头盘旋,他想顺势看看那人是否还会跟来,便应下邀约。
      ·····
      烟粉脂香混着甜腻酒气铺满枕霞楼二层雅间外的廊道,靡靡丝竹隔着雕花隔扇慢悠悠渗出来。
      廊间垂挂数幅填充厚丝绵的绯红软幔,方才店家擦拭除尘,帘面还蒙着一层浅浅湿意,风一吹便沉沉起伏。
      梁山伯一双桃花眼弯着,抬手虚引,招呼立在廊下的马文才:“马公子,站在外面作甚?快入席,我特意备了你爱喝的陈年好酒。”
      马文才淡淡颔首,缓步往里走,目光看似落在梁山伯身上,实则眼尾余光不停扫过周遭梁柱、阴影,五官绷得极紧,鼻尖无意识轻嗅,听觉铺开,不放过任何一丝细碎动静——他心底早存疑虑,总觉得暗处藏着什么。
      恰在此时,穿堂风骤然卷过,大片丝绵幔帘翻扬而起,刺目的红扑入马文才眼底;方才藏匿之人残留的味道,一缕极淡、陌生又熟悉的奇香,顺着风丝钻入鼻腔。
      他心神骤震,微微偏头,想要避让翻飞的幔帘,谁知脸颊径直撞上微润的丝绵软幔。内里蓬松丝绵受压塌陷,潮湿又温软的触感贴过皮肤。
      视觉、嗅觉、触觉刹那重合,尘封的记忆轰然完整涌现——
      冰冷湍急的暗河、后背那方红色裹胸、英台惊惶转头用额狠狠撞上他的剧痛、失衡后脸朝下重重扑倒,整张脸压在她身前浸水丝绵夹层上的绵软压迫感……
      所有感官记忆死死纠缠在一起,下一刻他彻底失去意识。
      马文才身形微晃,拳头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马公子?怎么脸色这般难看?”梁山伯见状起身,伸手想去扶他。
      马文才偏身避开那只手,语调冷沉,藏着翻涌的波澜:“无事,只是廊间风大,一时晃了神。”
      他嘴上应答着梁山伯,躯体顺着待客的路径缓步移动,举止依旧合乎世家公子的体面,可双眼不停扫视屏风死角、房梁缝隙、暗梯入口,鼻翼反复翕动,耳朵微微侧起,将所有感知全数用来搜寻英台的踪迹。
      暗中,冷汗直冒的英台幸好刚从幔帘处转移,不然,定被他撞上。
      身为梁山伯的伴读护卫,在此青楼条件严苛,她只能不断切换夹层、梁侧阴影点位,多角度监视席间动向,行踪飘忽不定。
      一楼堂内舞姬身着华丽,又略显暴露的薄衫,卖力的扭动着婀娜身姿。往来侍女穿梭不绝,脂粉香气层层叠叠,将那缕奇异气息冲淡。
      马文才绕着雅间外围寻了一圈,高处吊顶、角落阴影尽数查过,却半点藏人的痕迹都抓不住,方才唤醒记忆的躁动无处安放,心底漫开一层浓重失落。他敛去眼底的搜寻锋芒,转身走回梁山伯所在的酒桌。
      桌边两名青楼女子依礼陪坐,一人抚琴,一人婉转唱着风月小曲,香风萦绕在侧。马文才素来厌弃这般场面,面上不露分毫不耐,自顾自落座,抬手抓起酒壶,往白玉杯中倾满烈酒,打算借醇馥酒意压下心头纷乱。
      他仰头饮下第一杯,酒液滑过喉咙,视线扫过杯面,只映出灯烛与自己模糊的轮廓。
      梁山伯看他闷头独饮,无奈轻笑:“你这人,如今到了这风月之所,反倒只顾着喝酒。”
      马文才不搭话,再次斟满,第二杯纯酒一饮而尽。就在他垂眸准备再度添酒时,原本干净的酒液镜面里,忽然多出一道伏在木梁夹层的人形轮廓。
      马文才呼吸猛地一滞。若是缓缓抬头,恐惊动梁上之人;若是骤然抬眼,又藏不住自己已然察觉的惊澜。他权衡一瞬,颈肩微僵,极缓慢、一寸一寸抬起头颅,视线顺着杯中的倒影轨迹,直直投向头顶横梁。
      梁木阴影里,一身粗布短褐的英台正伏在吊顶夹层边缘,垂着眼向下窥看席间动静。
      天雷勾地火之际,二人目光猝然相撞。
      梁山伯顺着马文才僵直的视线往上扫,隐约瞥见高处一动,似有人影快速挪向另一侧夹层,他无奈摇了摇头,半是打趣半是了然开口:“莫不是想在客人面前显示你能耐超凡?这楼上楼下来回乱窜的,在警告我若撂摊子去冒险寻宝,也逃不出你的手心?”
      马文才却全然听不进耳边话语,当即放下酒杯,全然顾不上身侧惊呼声四起的歌姬,起身便朝着夹层暗梯快步追去。
      梁山伯在身后连声唤:“马公子,何往?这菜还没上齐呢!”
      他充耳不闻,循着方才残留的淡奇香气拐进楼阁后侧窄廊。
      后墙并列排着数只形制统一、如同单人置物箱大小的储物龛。最靠外那一只门板半掩,缝隙间垂落一截粗布衣角。
      马文才脚步顿在龛前,没有直接动手开门,沉下声朝着龛内发问:“出来。”
      龛内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回应。
      他耐着性子又等了片刻,周遭只听得见前堂隐约的丝竹声响,依旧无人应声。马文才生怕暗处之人借间隙从别的通道溜走,再不迟疑,伸手一把拉开这只储物龛的薄木门。
      龛中空空如也,那件露出衣角的粗布,不过是楼里仆役随手扔在里面的换洗衣物。
      马文才眼底沉下一层冷色,目光扫过并排的其余储物龛,挨个打量门板闭合的状态。隔了三四个龛位的那几间,门板都并未完全扣死,留着一道细微的暗缝。
      他缓步走至近前,没有立刻一一破门,静立在一旁等候。
      周遭只有前堂模糊的丝竹,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英台蜷缩在狭小龛中,心里清楚潜伏之道,本打算全程一动不动,静待马文才离去,连他折返的可能性都早已预想。
      可眼下有两道难关困住她:粗布衣衫牢牢勾在木缝木刺之间,僵住不动只会让布料越勒越疼;狭小匣内肩膝抵住硬木,片刻便酸胀发麻。她不敢大幅度挣动,唯恐门外听见异响,只能极其轻微地调整身形,妄图悄悄缓解刺痛与酸麻。
      方才仓皇躲进来时,怀中的小型传讯铜铃被挤压,卡在龛壁凸起铁片与粗布衣料之间,铃内弯折的薄铜簧被硬物压紧,铃舌动弹不得,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声响。
      本以为铃件已经被固定住,全然没留意,自己每一次细微调整身形,铃体都会极缓慢地滑移,压住铜簧的铁片正一点点挪开束缚。
      片刻过后,轻微的移位彻底松开了铜簧。一方狭小密闭的储物龛里,骤然炸开一串连续不断的声响——叮铃叮铃叮铃铃铃铃,急促连绵的铜铃声来回回荡,清晰透过薄薄门板,完完整整传进外面马文才的耳朵。
      狭小空间无处藏声,持续不停的铃声仿佛在直白地“举报”此龛有人。
      英台瞬间浑身僵住,窘迫至极地伸手去捂怀里的铜铃,可她身体被死死卡住,动作施展不开,只要身子稍有晃动,铃舌便持续碰撞,「叮铃铃」的响声根本止不住。
      这并非她潜伏意识不足,而是狭小空间内无法规避的肢体不适,叠加簧片缓慢松脱的意外,让她的藏匿计划以一种滑稽又狼狈的方式败露。
      马文才眉峰猛地一挑,原本还仅存几分不确定,这连绵不绝的铃声一响,确凿无疑——人就藏在这储物龛内。
      他抬手轻轻拨开一间未扣死的门板,狭小的储物龛内,英台整个人蜷在里面,肩膀抵着侧壁,膝盖顶死龛体,衣衫布料牢牢卡在木缝夹层之间,任凭她如何小幅挣动,都进退不得,此刻狼狈地用手掌捂住怀中不停作响的铜铃,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马文才望着这荒诞又滑稽的一幕,方才心头紧绷的戾气稍稍松了几分,眉峰仍蹙着,语气带着几分冷调的戏谑,开口问道:“你是自己出来,还是要我进去?”
      英台余光斜了他一眼,手臂轻轻撑着内壁尝试微调姿势,布料摩擦发出细碎声响,依旧纹丝不动。
      “别乱动了,越挣卡得越紧。”马文才往前微蹲,堵死了龛口所有外出的路径,“方才梁上是你,廊间幔帘勾起的奇香气息也是你。暗河所有经过,我刚刚尽数记起来了。”
      英台身形微顿,头顶掠过一个问号。
      她远坠山崖、辗转藏匿,迟至近日才踏入杭州,全然不知当初那一记头锤将马文才击晕后,是郡主派人把昏迷的他送回马家;更不知他苏醒之后,遗失了暗河对峙的整段记忆,直到方才,才借多重感官刺激找回全部往事。
      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被困在逼仄储物龛中,连回避的余地,都被这方寸箱体和眼前的人一同截断。
      龛内空间狭小,她每一次强行扭动身躯想要挣脱,勾在木棱上的粗布便狠狠拉扯皮肉,剧痛席卷全身。英台心性坚韧,咬着牙硬忍,可眉尖不受控地频频蹙起,细微的痛色藏不住。
      马文才目光一瞬不瞬锁在她身上,方才冷讽的话语卡在喉间,心底不受控制漫开一层细碎的心疼。方才追逐时翻涌的醋意、疑虑淡去大半,视线落在她绷紧的肩背、微微发白的唇瓣上,周遭暧昧安静的氛围缠绕住二人。
      英台又试着侧身发力,腰腹被箱体侧壁死死抵住,布料扯出刺耳的嘶响,她闷吸一口冷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窘迫:“别挡着,我马上就出来。”
      马文才非但没有全然让开,只是微微屈膝,上半身凑近龛口,狭小空间瞬间弥漫开她身上那股淡香气息,混杂着外头飘来微弱脂粉香。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却还是藏不住积压许久的郁气,低声掷出一句带着愠意的质问:“你倒是挺有本事,一记头锤便能将我马文才击晕,更厉害的是,女扮男装藏了这几年,从头到尾都瞒着我。”
      英台抬眼,眼底凝着几分隐忍与无奈,直面他的目光轻声反问:“那你认为我应该怎样?直接承认?”
      一句话堵得马文才语塞,心口郁气无处宣泄,可瞥见她忍痛蹙眉的模样,语气又不自觉软了几分:“……罢了,先再硬挣,只会伤了你自己。”
      “此话暂止,布料卡进木板缝隙了。”英台微微动了动,又是一阵刺痛逼得她蹙紧眉头,“若再僵持,有人寻过来,免不了闲言碎语。”
      这话点醒马文才。
      英台此刻一身男装仆役打扮,在外人眼中只是梁山伯身边的侍从,可若是有人撞见他与一名“仆役”长时间滞留后廊杂物龛旁,独处在此僻静角落,难免引人揣测非议。
      他有重度洁癖,本不愿伸手触碰旁人衣物,可看着她强忍疼痛的模样,再也顾不上自持。
      “安分点,不许胡乱发力。”他放低身子,一只手撑在龛框边缘,另一只手小心翼翼探进狭小龛内,刻意避开英台的身体,只轻柔去抠卡在木缝里的粗布边角。
      空间实在逼仄,他半个肩膀都探了进去,温热呼吸近在英台耳畔,距离近得过分,空气中的淡香将两人包裹,生出难以言说的暧昧。
      布料轻微摩擦带来牵拉,英台忍不住低呼一声。
      马文才动作立刻顿住,力道放得更轻,嗓音沉了几分,藏着不易察觉的软意,不再苛责追问旧事:“忍着点,就好了。”
      片刻后,勾住木棱的布料终于松开。
      “慢慢往外挪,先出肩膀。”马文才往侧边稍稍让出一点龛口空隙,依旧守在前方,没有给她借机直接逃走的机会。
      英台小心转动肩头,一点点从狭小的储物龛里挤出来,粗布衣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衣料边缘磨出细微红痕,还沾了些许木屑。
      她刚站稳,猛的往后退了半步,却直接撞进马文才身前——后廊狭窄,他根本没给她留出退路,两人胸膛相距咫尺。
      马文才垂眸盯住她衣上磨出的痕迹,眼底怜惜难掩:“听闻你坠崖失踪,我连日搜寻,原来你一直藏在梁山伯身边。”
      英台垂着眸子,依旧维持先前那副不承认、不否认的模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马家、梁家、祝家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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