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假寐 ...
-
楚留香摇着折扇,信步于闹市之中。江湖游侠伴白马。共览这人间山河。他走走停停,漫无目的,波澜不惊的面容始终挂着微笑,心肠亦如春游之中的孩童,对此间万事有着说不清的喜悦。道不明的善意。
他爱这浮尘里的一草一木。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瓜子,皮薄仁儿大的鼎源瓜子--”
忽闻这声声叫买,原本抱着游乐之心的他一时恍惚,总觉此时他的身旁应有一个人会兴奋地去那里抓上三斤瓜子……
“青杏、甜杏、个个肉厚、个个核小——”
“头晕、想吐,就想吃点杏……”装傻充愣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鬼使神差的,他觉得一定要带些东西回家……
“话接上回,那孙将军可是个响当当的人物,手中一套剑法行云流水,气势如虹,在场的文臣武将连气都不敢喘一下……”客栈酒肆里座无虚席,说书长者的声音顿挫洪亮,坐下之人无不听得津津有味……可楚留香无论如何也听不下去,因他心里笃定这世上有一个人说的书比任何一位说书先生还要精彩上百倍……
他还记得那个人说书时眉飞色舞的模样,明朗到动人心魄。他曾离那个人很近很近,近到他曾趁那人熟睡时仔细数清过他每一根睫毛,他知道有关那个人的一切,他的笑容,他的声音,他的任何小癖好……
可他偏偏不记得任何与那人同甘共苦的经历,甚至想不起是何时与那人相遇的,仿佛他从未在他这一生中出现过
他这是怎么了?他清楚记得他的好友,洒脱的花疯子,精明的姬冰雁,孤傲的一点红……
他确信自己没有失忆。
但他不明白他为何想不起来一个人。
若那人不重要,为何他会记他刻骨?若那人重要,他为何连他的姓名都记不得…
他是否失掉了什么?
猛地少女清丽尖高的声音刺穿楚留香的耳膜:
“嫂子!你看看白大哥他总抢我糖葫芦!”
“你个小丫头骗子还学会搬救兵了是不,跟你说不好使!”
“展堂你就给她吧。”
“掌柜的,她功课一笔没动,糖葫芦吃了三四根了都!
“莫小贝,回屋写作业去!”
“哼,白展堂你给我等着。”说罢,小姑娘气呼呼地跑回了后院。那人将抹布往肩上一搭,随即转过身来与楚留香打了个照面
就是这个人……楚留香怔住,缓缓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那人面露疑惑,依然笑着:“客官瞅着面生是认识我吗?
楚留香怔怔不语。
那人上下打量起他,身后一个面容姣好的红衣白裳的女子围了上来,悄悄用胳膊肘怼了一下白展堂:“咋回事嘛,咋把客人堵门外…
白展堂也是不解,悄悄与她解释道:“我也不知道,一来就盯着我,心都毛了……”
不,不是他。虽然很像,但不是他。
楚留香暗里思索。他察觉出眼前的人与他记忆中的人不一样的地方,道:“对不起.是我认错
了。”
白展堂与那女子如释重负,二人皆露出热情的神情:“客官是要打尖儿还是住店?还是……路过?”
“路过。叨扰了。”楚留香歉意道。
“无妨无妨。客官有空常来。”白展堂招呼道。
“吓死我了,还以为是六扇门的。”待客人转身走后,白展堂吁出一口气。
耳尖的楚留香听到六扇门三个字,脚步停住.不由回头一望……
女子灿笑:“瞧你那怂包样,咱现在可是有免罪金牌的贼。”
“嗯……嗯?湘玉!说啥呢!啥贼!”二人亲昵的距离。那人嗔怪的模样,看向女子时眼神中含着的柔光…楚留香不可置信。
“客官…你咋又回来了?”白展堂瞅向楚留香的眼神还是那样陌生到冷漠。
但他注视着女子的眼神,楚留香却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可现在,却不是他的。
“客官……”那人唤道。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进来坐坐……”
你从来都不用那个称呼的。
“这人好奇怪……湘玉,咋整?”
不要,不要用那个眼神注视别人……
“哎!客官!客官!”
*
猛然惊醒,身旁有人坐在床沿
“小香……”
“……你。”楚留香睁开眼,躺在床上气息不稳,微微冒着热汗
“要喝水吗?”白展堂问道,其实他并没有真想等他答复,问完,自己起身就要去倒水。
白展堂刚一站起来,就被床上的惹了风寒的人拽了回去。
楚留香的脸烧得发红:“……看着我。”
“嗯?”
“看着我。”
“好,看着呢”这人是烧坏了?白展堂疑惑。
两厢无言地盯着良久,白展堂纳闷,伸手摸摸楚留香的脸,还是有些热烫。他准备换掉楚留香额头上蒙着的白巾。原本湿凉的方巾都被楚留香的体温烤热了。
白展堂一边蘸着凉水,一边唠叨着:“一会儿这盆水都能被你烧成热水。你说你都多大人了,这忽冷忽热的天气你还往湖里跳!最丢面儿的是你跳完还呛水……我的亲娘哟。说出去都没人信……好好的武功底子都被你糟踢了。”白展堂嫉妒道:“我说话你听没听见。趁你清醒。多说你两句…你这一下午睡了醒,醒了睡的…你家苏蓉蓉刚才来看过你了,给你开了服药。一会儿煎好了,你可要喝掉。踏实睡一觉,明天一早准能好。”
“好了以后带你去西湖转转。你那个谁谁?就是做香煎小骨特有味的那个,她要成亲了。您老可别心疼,江洲首富啊!人还长得贼俊,最主要的是专一,一心一意追了你那妹妹十年,我要是女的,我也嫁……你听我说话了嘛!”
白展堂一个人叨叨叨那么长时间,躺床的盗帅是一声不吱
白展堂还以为这人又要昏死过去,上手掐住那人的脸:“你可别睡,药马上就熬好了。喝完让你睡个够。”
楚留香感受到脸上比他凉快的手温,不禁想要更多。
他顺势握住他的另一只手,趁眼前的人未反应过来,细骨般的五指扣住白展堂的头,将他的面容按近自己,抬起下巴咬住白展堂一直喋喋不休的嘴唇。
“唔……”白展堂十分诧异,挣扎着想直起身。
无奈看似柔弱的病人的力气实际上比他大。
亲吻得喘不过气来白展堂差点都要晕厥过去
待楚留香满意他才慢慢松开口。由于此刻楚留香的体温高于平常,连他呼吐出来的气息都热得吓人。
白展堂的颈侧被吹得发烫。
此刻白展堂心里只想骂他二大爷。生病了能不能有生病的样子。
楚留香突然翻身,将他反压身下,燥热的双手按住白展堂的肩膀。
柔顺而无约束的黑发,垂落到白展堂的脸上
楚留香脑海中梦境与现实混杂,他第一次在身下的人面前展露出痛苦的神情。
一时间,白展堂失去了反抗的动力,他不清楚小香为何难过
那样的神情他无法置之不理
“怎么了,小香?”他问
“看着我……”楚留香从醒来就一直重复这一句话:“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要移开视线好么?”
“呃……好。”
可是为啥啊这是。白展堂这边正搞不清头绪。那边楚留香已俯身压住他微凉的胸膛。
白展堂艰难地发问:“你是做噩梦了吗?”
楚留香动作一顿,不予回答。
那就是了……
“啥内容?”白展堂突然好奇起来,甚至还有些期待,是什么梦让小香这么害怕。
“噩梦说出来就不会成真。你说,我保证不告诉别人……”让楚留香害怕的事,想想倒挺令人激动的,以后有了把柄在手,他白展堂不就可以翻身做主了?!
“……梦见你将我武功废了,从此成为废人……”楚留香眼眸暗沉。
你的一个眼神足以毁掉我所有的功力。
白展堂立马表态:“绝对是梦!我哪有那胆子废了您的武功?!我白展堂对天发誓,若是我敢做一丁点对不起楚留香的事,你就戳死我,任打任骂,绝不还手!”
“……安心了没?”
楚留香眉头舒展忽然露出平时的笑,在白展堂放下心的同时,楚留香伸出两指在白展堂的胸膛上一扫,迅速封住他的穴道。
楚留香的点穴功夫也是练到家了,点住的人软而不僵,虽无法动弹,但身体像软面一样……
“楚留香你干啥点我!”白展堂心底一慌,顿感不妙。
“你发过誓……”
“可我没对不起你啊!”
“我很受伤…”
“……你难道指的是梦里?可那不是真的我啊!”白展堂着急辩解,因瞧着身上楚爷的动作,已宽衣解带,欺身压来。
“我也没有真的戳死你。”楚留香翻过他的身体。
自知难逃一劫,白展堂认命地最后请求道:“你能把蜡烛灭了吗?”
反手弹灭灯芯。
一瞬间的黑暗让楚留香看不清身下人的面容,梦境中的幻象忽地又晃到眼前来。
他无法想象,无法认同,有一天他会离开自己,将对他的感情转移到另一个人的身上。
他以前什么都不缺,过得逍遥快活。受人世人尊敬,有朋友相伴,有美酒。有知己,有亲人。也曾有过他认同的爱人。
他曾以为上苍待他不薄,纵然有所苦痛,但这世间的一切甜头也都让他尝遍。此生不说美满也算无憾。
可是偏偏遇着这个人,这个人让他犹如初入世的孩童一般手足元措。让他曾引以为傲的一切都黯然失色。让他的心肠可以一瞬间变得比顽石还要坚硬而绝情,又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将他化作水化作风,谦柔到元以复加的地步。
他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他自认多情种,可这世间哪有什么情与爱,他所认识到的万千情爱不及他的一言一语。从未知道还好,可一旦尝过世间还有这样一份情绪,又想到这份情绪可能会转让给另一个人……
不安的冲动足以逼疯任何人。
夜里烛火摇曳。
后厨无人看管的煎熬着的药罐噗噗冒着药汤,药香溢满厅堂到卧房,恰好掩盖住令人迷醉的气息。
第二天一早楚留香精神满满地起了床,夜里运动运动出出汗不用喝药自然痊愈。
倒是白展堂栽在被窝里半天,病恹恹地唤着水,白展堂头埋进枕头里,大吼;“都把风寒过给我了!楚留香,你太不是人了!”
“咳咳!水!…香香。给我拿碗水呗……香啊……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