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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行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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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城,灯庙会。灯火灿然,酒肆勾栏,丝竹乱耳,幼童三五成群,呼朋引伴,跻入人群,热热闹闹人间气。
楚留香爱好交友,仿佛普天下不论走到哪里都能碰到他楚留香的熟人。
白展堂心里就不乐意了,同样都是“贼人”,凭啥人家就能贼得那么光明正大!他白展堂也算个老江湖了,但能跟他说上几句知心话的朋友,如今不是正被六扇门通缉,就是已被关在六扇门吃牢饭了。
白展堂站在船头,目光散漫,望着岸边的结灯彩带出神,繁华热闹都不属于他,或者说那鲜衣轻狂的日子已离他久远,白展堂一边感叹着自己的年华老去,一边吹着夜风,打算醒醒酒。这时肩头一重,另一个酒气熏天的男子靠了过来:“白,白斩鸡……怎么不喝了!就这等酒量?!”
白展堂嬉笑道:“大哥,总共喝了三缸,你就给我起了七八个外号……”他晕呼呼地一根一根掰着手指头:“什么白,嗝,白石猴,白毛鼠,白貂儿,白天鹅……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现在又叫白斩鸡……这越来越下锅啊。”
胡铁花打起酒嗝:“你……你懂什么,白斩鸡,老臭虫,一个鸡,一个虫,哥哥我这是在帮你!帮你把他吃得死死的。”
白展堂一听,脑袋也不转了,眼睛冒着晶光:“哎呀,大哥敞亮人!就为这,咱哥俩再走一盅!”
“走。”胡铁花也是极爽快,捞起半缸咣咣咣就喝了起来。
白展堂就不行了,他捞起酒缸,仰头灌来,差点没呛鼻子里,便赶忙撂下,擦擦嘴只好作罢。
他见身旁这人生猛的喝法,不由赞道:“行啊哥,我原以为你和小香是一路的,只会装斯文……”
一缸就咽肚,胡铁花大笑:“哈哈哈哈哈。他那斯文可不是装的,就那性子,有时候我也挺烦的,可偏偏妞儿们就吃这一套,同样都是追女人,躲我不躲他,唉,我是学不来了……”
“学不来就别学,又不是啥好玩意……来来来喝酒……”白展堂一想起某人那招引蜂蝶的体质,就闹心得很,不由又猛灌了自己几口。
忽地壶底炸裂,酒水溅了白展堂一身,他一个激灵,清醒不少。随即后背伸过来一只手,将他拽贴近胸膛,熟悉的温暖,他似乎又要迷糊过去。
那边胡铁花不满道:“老臭虫,你有事说事,何必打碎酒壶,浪费……”
耳边楚留香的声响:“你们喝得倒是畅快……小白酒量哪比得上你,三杯下肚他就会醉,你还灌他……”
胡铁花挠挠鼻子:“不都是北方人,谁知道他这么弱……”
“谁弱!”白展堂的酒气直喷脸上,眼皮已是要耷不耷,楚留香眉峰骤起,不奈道:“回船舱换衣裳。”
“哎,这么着急作甚,我和白斩鸡正聊得好呢,来来来,我给你讲讲这老臭虫小时候的趣事……我跟你说,那年冬天……”
“姬冰雁,把花疯子给我拎走!”即刻打断,楚留香难得头疼指名道姓叫来帮手。
船舱里的男子,闻声不为所动,继续咬一口他身前桌上的狮子头。
见迟迟没人从船舱里出来,胡铁花扬言:“那死公鸡借他豹子胆也不敢来动我~”
听见胡铁花猖狂的笑声,姬冰雁停下竹筷,锐利的眼眸一黯,朗声道:“疯子,进来。这船上四十九处机关,你若惹恼了楚留香,可休想再在这船上睡踏实。”
胡铁花一拍脑门,是这个道理。他险些倒了霉,赶紧颠颠跑进了船舱,一屁股坐在姬冰雁身旁,抄起姬冰雁用过的竹筷,也不嫌弃,上去就夹菜:“酒喝多了,总觉得胃里空落落的。”
“我的筷子。”
“你的就是我的,都是自家兄弟。”
“谁跟你是兄弟!我可是吃了豹子胆,敢跟您称兄道弟。”
胡铁花挂不住脸面:“我错了错了,这不得找个台阶下么。到最后不还是你一叫我,我便回来了。”
“呵。我可不敢动你。”
“动,随便动,以后你说东,我绝不往西。”
“哦~真的?”
“日月可鉴。”
姬冰雁莞尔一笑:“把筷子放下。”
“……那我用什么?”胡铁花尴尬道。
“用手抓。”
死公鸡果然是死公鸡,心眼都是死坏死坏的。胡铁花心里暗骂。
另一边强换好衣裳,楚留香无奈地沏了一壶醒酒茶,端到白展堂跟前。
闻着味道太清,白展堂把到嘴边的茶推了回去:“谁说我不能喝,我行走江湖那会儿,江南四大贼王都喝……嗝……不过我……”
“呵呵,是是是。”楚留香敷衍道。
白展堂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懒懒的眼神注视着眼前白衣人为他更衣喂水忙来忙去的模样,勾起一个烂醉如泥的笑,抓住那人的衣角,傻唤道:“小香啊,小香,小香,香香……”
“我对你呀,是一见……”白展堂嘴里冒着胡话:“一见,一见……”
楚留香倏然顿住,他放下茶杯,坐到床沿,安静地等待下文。眼神中充满期待。
不料,那人却不肯说下去。迷迷糊糊的嘟囔起来。
“一见什么?”楚留香凑近他的唇边,想听个真切。此时喝得放浪形骸的白展堂早就停止了思考,见那人圆润的耳唇凑了过来,他也撅起嘴,凑上去,大声地亲了一口:“嘛。”
楚留香震惊不已。忙转过脸去,正好撞见白展堂的一脸傻样:“就是……这个。”
楚留香下意识地抬手捏上自己被亲过的耳垂,盗帅那张从来处变不惊的面容上,出乎意料地浮上淡淡红晕,若不加仔细留意,事后可能会被盗帅搪塞为烛火照映的颜色。
白展堂完全不知道自己都做了什么,只一味听凭心情,问:“什么时辰了?”
“……巳时”还沉浸在突如其来的情绪里无法自拔的盗帅,呆然回应。
白展堂扑棱地一下翻起身:“我要看烟火!逛夜庙!哎呀呀,头疼……小香,呃……带我去灯会,我要去灯会……”
白展堂醉起来就还像长不大似的,经常提些无理的要求,但对此刻心花怒放的盗帅来说,白展堂现在就是要去广寒宫,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更何况是区区庙会。
话虽如此,但领着一个醉鬼逛街,还不如送他去广寒宫,因为实在是太过艰难。白展堂在人群中横冲直撞,楚留香只好紧跟他身后向人赔罪。
赔罪一眨眼的功夫,醉鬼又不见了,楚留香后悔起来,不该意气用事带他出来。
“小香,来来这边,这有个算命的。”白展堂坐在一个摊子前朝楚留香招手。
楚留香无奈走过去,打算抓这个醉鬼回去,没想到刚抓住他的手,白展堂反握过来,将他拉到长凳上。
白展堂指着楚留香,对算命先生说道:“给他算算,他命里到底有几个好妹妹?”
算命先生呵呵笑道:“看这位公子面相,就是个多情种,风流之事不会少的。”
白展堂撇撇嘴,冷笑道:“先生准呐。”顺道剜了一眼某人,某人挠挠鼻子,目光游离。
“先生算算我,我啥时候能遇到我命中注定的意中人……”
楚留香苦笑。
“呀,这个算姻缘,这个费用要……”算命先生两指有意无意摩擦起来,暗示道。
白展堂扯下楚留香随身的玉佩,压上桌:“成色上乘,算准了再给你一块。”
楚留香微微有些坐不住,那可是白展堂送给他的……
算命先生眼中放着金光,开始算道“公子把手伸出来……我瞧瞧,呀,不错,真不错。”
“你的意中人不仅风情万种,而且精明贤淑,是个内家好手,命里柔中带刚,多半是出自习武世家。”
白展堂斜眼看过去,见楚留香一旁偷笑,白展堂咬咬牙:“好是好,可这风情万种……先生有办法治么?”
“哎呀,那还得另加些银两,跟月老疏通疏通关系,让他帮你把她情格改一改……”
白展堂拽下自己的一模一样的玉佩,拍到桌上:“改,往死里改!改到令人闻风丧胆最好!”
“好好,我这就给您写仙呈去。”
算命先生见眼前的两人颇有些赚头,眼珠一转,装模作样又胡诌起来:“您把手再拿过来……”
……
“嗯,果然如此……看手相,你和意中人你们少年时应该已经见过面了,但这第一面你没留住,她是双夫格,恐怕是要成寡妇的……但索性她现在还没有出嫁,你还有机会替她改夫格……”
白展堂疑惑起来:“啥?我意中人?谁?寡妇?”
楚留香脸色霎时阴郁。
“瞎扯!你会不会算,你个江湖骗子!”见楚留香脸色难看,白展堂突然酒气全消,朝算命的嚷道:“老子忠贞不二!专一得很!!别败坏我名声!呸!”
说着,趁楚留香彻底不高兴之前,白展堂赶忙拉走,远离这个破烂摊子。
“等等。”楚留香脚下一顿,松开白展堂的牵制,转身返回算命摊,将两块玉佩一并夺回来。
算命的急了:“哎!你这人,买卖不成仁义在,这是你们应付的,夺回去那可就叫明抢了!我可报官了!”
“我便是明抢,也不会放手。”楚留香淡淡道,不再理睬,几步回到白展堂身边。算命的穷追不舍,楚留香皱起眉,隔空一弹,那小老头立马被定住,维持佝偻着腰,探着脖子向前冲的滑稽样子。
白展堂听他难得说句顺心的话,心下也是荡漾的,但楚留香的神情还是那样复杂,白展堂也不敢轻易出言调戏……
“……一个江湖骗子,几句骗钱的把戏,还敢蒙咱俩的眼,你说是不是。”白展堂故意打着哈哈。
“嗯。”楚留香低声回应,只不过交握的手愈加收紧。
“……你没当真吧。”
“没有。”
第二天一早,楚留香不由分说地将白展堂从被窝里拉了出来,去月老庙求了灵签,去姻缘树上挂了红符……
“不是说没当真吗……”站在庙门外,等楚留香出来的白展堂独自叹气,彻底过了酒劲儿的他回想起自己昨晚做的事,直想撞墙。叫自己嘴欠,手欠,腿欠……命没咋算好,腰倒是疼了不老少。
可他真不知道楚留香居然这么迷信,把那种话都能当真……以前也没见他偷东西时还算黄历啊!
白展堂如此低沉的想着,这时从远处传来迎亲的唢呐锣鼓,浩浩荡荡一队人马,保驾护航的清一色的壮汉,随后跟着的嫁妆也有好几大箱,看抬箱子的人的卖力的神色,想来里面的分量定是不轻。
白展堂贼心未死,好奇地巴望着那队迎亲人马,本来还挺手痒的,但一瞧见那领头人的腰牌,赫然写着龙门二字,那颗躁动的贼心立马被浇了冷水,安分下来,不敢造次。
敢情是龙门镖局的亲事,难怪有胆量堂而皇之地扛着那么多箱令人眼馋的财宝。
花轿从白展堂的面前走过去,一阵微风,掀起车帘一角,吹进那红盖头下,只一瞬间露出了新娘子的半面容颜,还挺好看的……
白展堂心想。龙门镖局千金远嫁衡山派掌门这在江湖上早有传闻,但那掌门听说人不咋地……估计嫁过去也是守活寡……
守寡,他突然想起那臭算命的说的,又忍不住多看花轿两眼……
白展堂目送花轿远去,和熙的春风吹开了他的笑颜,他自言自语道:“对不住了,新娘子,我已先认定了一个人,不管你让老天是捆着我,绑着我,还是一指头戳死我,我都不会含糊一句,我白玉汤绝不会离开他……”
白展堂说完,自己都觉得矫情,还好没让那人听见。白展堂往庙门里望望:楚留香这个慢性子进去里面半个多时辰了怎么还不出来?
他的目光搜寻着那抹白色的身影,终于在一个卖红绳的摊子前找到了正认真挑挑拣拣的楚留香……
白展堂重重地长叹一声,迈开步子,一边毫不迟疑地走到白衣男子的身边,一边嚷嚷着:“哎呦,楚大少爷,随便挑两根系上得了,这都一上午了,赶紧找地儿吃饭啊……”
每个人都有他应走的道路,原本他们之间纤细的红线,浅薄的缘,只够一次飞檐上擦肩,但若两人皆牢牢不肯放手,那前路也未可卜,连老天都遮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