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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太监摄政王(2) 开始查案! ...

  •   赤襄敏初时在军中毫无威信。王焕在帐中基本当她是个旁听的,鲜少采问她的意见。他行事有其道理,毕竟眼看赤襄敏像只小鸡仔似的,又听说这位王爷正是因出了名的文武不精,才在赤开明的疑心病中躲过一劫,不由得愈发轻视。待他衣食无忧,表面无不敬之处,也就罢了。对他而言,赤襄敏就是个多占用一份口粮的累赘。

      建业十七年,陇北一役中,敌强我弱,地势不利,宇军即将遭遇围剿。素来沉默寡言的燕王,却忽然提出可派两千精兵,绕入敌军后方伺机行事。并由大军主力前方诈亡,引鞑靼倾巢而出。

      其他人虽无妙计,仍质疑她经验不足。数量上已经不占优势,如何能将胜负系于两千士兵,而让主力负隅顽抗,将战局拖至第二天。

      必定死伤惨重。

      且即便拖到敌军拔营,设伏,亦未必能一举击溃鞑子。即便暂无其它对策,王焕亦亟需一个因由。一个足以说服他采信他的因由。

      赤襄敏抬手,弓箭袋碰击罩甲,叮当作响:“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孤愿亲与两千兵士深入敌营,凭生死有命。”

      《孙子兵法·虚实篇》首句。王焕对此耳熟能详。

      他不由得惊异:“燕王不欲攻其不备,而意在扰敌军心?”

      “正是,”她展开桌上的纸卷,“斥候报告,战时鞑靼老弱妇孺,皆留守营盘中。即便我军溃败,两千人全数覆没,亦必叫鞑靼人泣血饮痛,数年不敢轻易来犯。”

      原本一片颓唐的营帐内,顿时为之精神一振。王焕望着她,忍不住喃喃:“说得好。大丈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帐中将士相继呼应起来。

      当夜,燕王便获准随两千军士出发。

      王焕镇守前方,在江边部署诈亡之计。先设下诱饵来,让鞑靼军眼巴巴看着,将宇军逼入江中,即可大获全胜。却在后方全力防备。前方则令士兵适时抛弃旗帜、鼓、车等,佯作败亡。实则全力以战,令鞑靼疲惫不堪,守住正面战场最后的防线。

      如此交战,宇军也必定死伤惨重。然而与仅仅以少对多相比,多少稳固了军心。也可达拖累鞑靼军心之效。胜算多了些许。

      第二日,鞑靼果然中计。以为宇军已经溃败,连王焕的帅旗都倒了下去。可眼见着迟迟缺乏战果,不免心急。不多时,就令守营军队亦全数出击。两军交战,正在战况焦灼之时,赤襄敏已突袭敌营,抓捕老弱妇孺。同时拔下鞑靼旗帜,换上大宇青旗。

      敌军久攻不下,已是十分疲惫。傍晚回营时,只见一名身披罩甲的宇人男子长长拉弓,将最后一支鞑靼旗帜一箭射下。

      顿时大惊,正要强打精神时,却听营内已经满是宇军高声喝彩,他们的随同亲眷,皆跪于宇军刀下,睁大双眼,嘴里发出隐隐哀鸣。无情的宇军,却偏要在此时手起刀落,将他们眼睁睁看着亲人血溅眼前。饶是赤襄敏特地授意放过婴孩,只令他们送往营外作俘,杀的尽是残兵妇人。然而,此情此景,仍然叫人胆寒非常。

      鞑靼人少有的听得懂他们在喊什么。只惨无人色道:“那些人说,鞑靼已灭,老少皆成俘虏。可是真的?”

      至此,鞑靼军心大溃。

      鏖战至凌晨,大宇援军终于赶到。鞑靼人性烈,战死有余,俘虏不足。然而终究失了先机,又失了志气。念及家人,拼杀中更是悲从中来。恍恍惚惚。

      陇北一役,宇军实现了以少胜多。赤襄敏的名字取代宁曲,成就了千古一战。

      后话不提。此番日夜兼程带援军前来的,正是宁曲。一晃三年过去,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宦官了,是监军,且人都尊称一声掌印太监。见到赤襄敏时,二人皆是一身戎衣,风尘仆仆。

      大胜将夜,夕阳落下残血。边塞风光,美不胜收。

      赤襄敏牵着白额宝马在湖边饮水。侧颜背光,勾勒出他坚毅而安宁的轮廓。宁曲的心,忽然静了下去。

      听到脚步声,她亦抬头望去。眼底登时映入了一个身量挺拔的少年。

      数年不见,他已经长高了,几乎与她平齐。目光炯炯,站着一如当年罚跪时。脸颊也多了血色和灰尘,满身淡淡的英气。朝她背着手,大踏步走来时,恍惚间和军队中一般将军重合了。若无人提醒,断想不到此人乃是宦臣。

      然而宁曲靠近了,一开口,赤襄敏已觉出不同来。

      “殿下别来无恙?”他的声音,细如女郎,“陛下日夜挂念殿下安危。臣到底是晚了。”

      “无恙。宁公公免礼罢。”

      军中向来不那么礼数分明。两人并肩而立,听着的卢啪塔啪塔,一口口喝水。偶尔马尾摇起来,在空气中打着圈,沙沙响。

      不难觉出,燕王心情不好。宁曲也不说,掏出皮囊来递给他。赤襄敏低头接了,旋开一嗅,便闻到了米香。微甜,辛辣得直冲鼻端。大约是上好的烈酒。

      道了声多谢,她便饮了一口。入喉酣畅。

      喝着,从宁曲那里听说了于梁下马、他继任御马监掌印的事。定是一番风云暗涌,他谈起来,却仿佛风平浪静。是旁人所历。

      “恭贺宁掌印了。”她亦淡淡道。

      宁曲善察言观色,不难看出贺词不过是敷衍。许是他在任上阿谀奉承听得起了茧子,偏喜爱燕王这洒脱不着一物的语气。他的恭贺,比起常人来硬生生显得贵重一头。

      若不是他们眼下同在此地,恐怕他连听他一句敷衍的机会也无。

      念及他刚做下的事,终于忍不住问:“殿下何故令人斩杀女眷、留婴童?方才臣听闻几位将军道,他们曾力主留下妇女,独殿下反对。”

      京中有传言,燕王不好女色。既有机会,好奇的宁曲,便渴望与本尊求证。

      “婴童毫无反抗之力,且与父辈亲缘尚且淡薄。将来若能忘掉这些事,尚能充为奴仆,安稳过活。女人则不然。已经有情有义,便是留下,将来唯有充为军妓,卖去红楼。孤同情她们。”

      “于是命人杀她们?”此言令人瞠目。

      “……杀人,亦是救人。宁掌印初上战场,未免尚不明白。”

      宁曲内心不同意,却愈发热情,作揖道:“愿燕王赐教。”

      过去,见他如此耐心求教的人,无不得意洋洋,朝他详尽论述一番事中情理。从此更是与他亲厚非常,事无不言,言无不尽;或是化干戈为玉帛,存了惜才笼络的心思。宁曲知此,曾经莫名其妙,后又因不得不推拒招揽,内心烦忧。然而他本性如此,长大了,亦不好改正。总得习得委婉平衡之道,方才避免了许多次节外生枝。

      见到燕王,他也忘不了自己保命的平衡之术。正准备等燕王露出惊喜之色,便立即澄清。却听他微微吐气。竟是在叹息。

      “说掌印不明白,孤又何曾参悟?本以为效法淮阴侯,背水一战,应当豪迈万丈。可记忆里总不是如此。如今——亦不是如此。”

      赤襄敏在落日下的剪影,孤凉,冷隽。铁甲随风颤动,发出金鸣。一寸寸反光的亮面,牢牢包裹着他的身躯。佩剑的尖端闪着光,落入湖面的最后一抹余晖。照入他双颊、鼻尖、下颚,尽是淡红擦伤。

      一时间,看呆了素来人称是貌比潘安的宁公公。

      是夜,捷报出营,军医入账。人员往返于篝火噼啪之间,寂寥不绝。漫天星辰旋转,沉入眼底。宁曲啜了一口酒,低头,忽然一声叹息。

      彼年,赤襄敏率军,平定吐蕃;十一月,随赤开明亲征朝国,攻克明安岛,俘虏朝国国王。同年,因战功加封大将军王。年十九。

      建业十九年,赤开明设东厂,权力凌驾锦衣卫之上。用太监宁曲为提督。

      同年五月,赤襄敏奉命招抚女真。九月,宁曲因严查赵林阳、赵忻等人行贿一案,遭内阁首辅文毓等人上疏,以其“滥用刑狱”弹劾,联合百官请罢东厂。赤开明令宁曲回御马监。十一月,因查杨墨寻衅贩盐案,东厂重开。文毓等人弹劾宁曲“少不更事,好大喜功”后乞骸骨返乡。时宁曲年十四。

      建业二十二年,承圣皇太后林氏薨。同年,宁曲因监军俅州之役有功,总领京畿禁军十二营。

      建业二十三年,赤开明因急病驾崩。赤襄敏以辅政王身份,辅佐赤开明长子永极即帝位,称摄政王。先皇后秦氏,称孝昭皇太后;先圣母皇太后古氏,称慈悲太皇太后。从此,改年号为兴安。

      ***

      咚——

      兴安元年,卯时,五凤楼上的钟鼓司的小宦官击响了朝钟。

      至第三回鼓响,朝官头顶乌纱,自掖门左右鱼贯而入,列于金水桥之南。鸣鞭后,悄然前行,直至奉天门丹墀。文武两班手持牙牌,左右分立,前后一应按照绯、青、绿色朝服列序,不闻一声咳嗽。纠察御史审慎的目光穿行其间,令人整肃。

      其间,通政使司通政使季昶,尤为吸引御史瞩目。此人身宽体胖,一身绯色朝服穿得紧绷,竟始终于列前摇晃。然不显,稍嫌暧昧。

      再追究已是来不及了,因金台左右,钟鼓司始奏乐。

      锦衣卫力士擎五伞盖、四团扇至御门,待摄政王赤襄敏牵赤永极登上丹墀,落座,方闻二度鸣鞭。百官面北,均行三跪九叩礼。此时旭日初升,天际放白,照得百官背后的织锦、缂丝补子熠熠生辉,猛兽双禽,俱在膝下。朝服于动作间摩擦拍打,耳畔尽是沙沙声。仿若临海听浪。置身于中心,恍若于晨曦成神飞升。

      赤襄敏与赤永极同着皮弁服于丹墀,不由得眯起双目,嘴角扬起。系统察觉领导心情,不由得奇道:“繁文缛节,有什么乐趣?”

      她便微笑。彼时,赤襄敏脸颊至鼻梁处已然横亘一道长疤,于高台处笑起来,平添英朗之气。

      心曰:此情此景,便是乐趣所在。AI怕是难懂哟。

      此时,怀里的小永极,亦不解抬眼。望了望十三叔。他不明白的是,为何面对常规,十三叔总是那样安宁。仿佛生来每一刻,都极享受。

      坐卧他膝间,亦能沾染那分无所畏惧。

      然而至礼毕,鸿胪寺尚未出班,变故却陡然发生:西排一绯衣朝官忽而上前,眦目鲜红,手捂脖颈,浑身四肢抽搐起来。

      四周的文官大声疾呼:“护驾!护驾!”几乎作鸟兽散。

      御史与厂卫立时上前,一面护驾,一面联手控制住了他。朝会至此,才稍稍恢复秩序。

      上前一名御史,登时认出,他正是先前的正三品通政使,季昶季大人。轰然倒地时,已经阖眼,手却颤颤巍巍,将一块红布拽出袖中。

      不多时,已再无声息。似是突发疾病,举止却怪异至极。

      永极亦惊惶起来,缩进了赤襄敏怀中。但见她神色不明,却与站立前列,同样毫无动摇的东厂提督宁曲相视。

      “如何?”赤襄敏冷道。

      一名厂卫探向他鼻息,半晌,接过红布,面北抱拳道:“回陛下,回殿下,季昶大人……暴毙身亡。临终前掏出此物,却似是女子抹胸。”

      所谓抹胸,便是肚兜,女儿家私密之物,轻易不可示人。更不该示于御前。此物刺绣蓝底鸳鸯戏红莲图样,厂卫高举,众臣皆瞧得清晰。

      稍长些的朝臣,已作叹息状。更近处的监察御史,亦是各自羞恼不提。

      内阁首辅文毓已复启,待季昶身躯安置,立时轻咳一声,出班立眉道:“陛下,季大人案发御前,非同小可,且此举甚是可疑。按律,应立交大理寺查办。”

      此时,永极尚未恢复镇定。见赤襄敏不语,他亦未想到自己该不该应承。

      直到宁曲出班,气质悠扬地一甩袖,徐徐道:“文大学士此言差矣。此案牵涉季昶,东厂便无从交由大理寺办案。盖因季大人牵涉甚广,乃是前朝旧臣。前日面圣,臣曾禀明,疑季昶有叛国之心。亦有书信为证。如今季大人离奇暴毙,或与此事相关。臣请陛下按律将此案交由东厂查实,以防横生枝节。”

      宦官声线,从来不似男人。可宁曲上奏起来,每每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五官周正,退行有度。身动而乌纱微颤,仪态非是最书卷气的文人雅士,莫可比拟。

      口称是陛下,宁曲及文毓,均是朝赤襄敏进奏。晓之以理。其余朝臣皆各自附言,各有所论。

      永极不明其中奥妙,尖声道:“众位爱卿所言甚是。朕想听十三叔之见。”

      赤襄敏便答:“回陛下,臣以为,仵作验视,将季大人丧事与家人知会妥当后,此案按律可由东厂主理。然而执掌刑狱之事,暂时交由三法司最为妥当。毕竟季大人曾与东厂颇有来往,臣知宁卿向来秉公办事,方才会查前朝奸细一事。因此此案自然放心。不过于其余事项,东厂尚需避嫌才是。”

      季昶属江南一党,诸多官吏与东厂之间,素来暧昧。忽称疑季昶叛国,其中的弯弯绕绕,赤永极不明白,赤襄敏却需要提防。

      尤其东厂刑狱,恶名由来已久。赤襄敏自摄政起,便不愿放任不理。

      宁曲似早有所料般,唇畔挂起温厚笑意:“一案两办,必然招致流程繁冗。臣还望陛下仔细决断,再考虑摄政王殿下所言。莫要失了调查此等大案的先机,扰乱国事。”

      此言一出,北党朝臣多有骚动。尤以古氏一族及其门生为甚。然而赤襄敏却不以为意一般,眼神淡淡,静候赤永极决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太监摄政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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