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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太监摄政王(3) 这一章写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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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永极望了她一眼,念及平日里十三叔常常叮嘱他要学会做决断,半晌,终究有了头绪。
强打威严,稚音发着抖:“不如照二位爱卿所言,仍然由东厂主事。十三叔亲自监理。三法司不理。如此便省去了繁琐罢。”
偌大的奉天门,小小的一个小人儿努力作出成熟的模样,议起事来,未免让人忍俊不禁。然而朝堂之上,赤襄敏勉力忍住笑意,起身揖道:“陛下圣明。臣,遵旨。”
赤襄敏转念一想,便欣慰永极每日耳濡目染,到底有了些自己的主意。此法简单粗暴,她还得加班,但的确有所兼顾,暗合帝王平衡之道。不枉她费那么多口水,给陛下讲故事。夸赞一番圣明,乃是乖孩子在所难免的待遇。
不知宁曲是如何揣度,面色无变,亦躬身道遵旨。
往后朝议诸事,便仍是主由赤襄敏与诸臣商定办法。若有争执,仍如此般全凭赤永极作出权衡,一锤定音。
结果并非总是完美,然而但凡争执不下之事,多已由双方陈情,道明了其中利害。即便最终是勉强择其一,亦称得上妥帖。
赤永极登基以来,朝堂如此议政,已然一年有余。众人皆是习以为常了。
今日初八,是浴佛节。起先赤开明当朝时,取消了休假,然而照旧俗,赤襄敏及众臣仍享用到了御赐的不落夹,与她在上一个的世界吃的粽子相似,蒸熟的苇子叶包黑糖、蜜、糯米等,一个一个,不过叠成了方形;四月新出了樱桃,点心又有薄酥皮透着红芯的樱桃毕罗,等等。赤襄敏知当夜要督东厂办差,便不令张世照往常,给她准备包儿饭,直将这些点心收好备用,作晚上填肚子的。
宇朝人一日二餐,竟然视食晚膳者为放荡。多加鄙视。赤襄敏在军中时还好,归京做了摄政王,便不得不为表率,遵从起他们传统的养生之道。晚上要吃,往常只得命人把午膳时做包儿饭,收留怀中,办差时偷偷吃。
包儿饭是莴苣叶裹的蒸小米饭,将肥瘦肉、姜、蒜锉成丁,拌一起,美味至极。乃赤襄敏在宇朝的挚爱。可惜为节俭,今日就拿了点心。
回府午膳时,赤襄敏抓住机会,无论是否爱吃,都必得大快朵颐一番。盖宇朝人做鱼喜清淡,鲈鱼也实在烹得没个味儿。这元世界自古又有个“君子远庖厨”之说。即便在自己府中,亦有锦衣卫不知从何处盯着。她乱做了什么事逾矩,要叫言官知道了,必是一通好书。
以往倒还罢了,如今她时需进宫伴驾,在皇帝小朋友那里,怕给他们说得实在没脸,摆不起教人的架子了。于是不得不谨遵传统,用些宇朝油油腻腻的宫廷例菜,虎皮肉之类。
在人生一大乐趣上,便处处掣肘。到头来,当了摄政王,竟比原来做个闲散燕王还要憋屈。若是寻常,以赤襄敏的性子,早不管不顾,亲自去指导厨师工作了。于是午夜梦回,她便常有谋反亲自做皇帝,掀了这些规矩的心思。
奈何当今圣上太可爱了,赤襄敏暂且不忍心。小事上,唯有忍耐一二。
***
午后,赤襄敏换了身驼色圆领纱衣,带张世等人随从,一路往东安门去,直至东厂殓房。行经他们那块高高的“万世流芳”牌匾,还不免摇摇脑袋,作叹息状。
“怎么?不好看?”系统闲聊。
她道:“啧啧,凡是花了钱的,都好看。东厂入目皆紫檀、花梨,再瞅瞅这屋宇,廊柱,窗框,无不是漆光细腻,尤其富丽堂皇。哪有不好看之理。我只可惜,当年好好一谦虚少年,如今奢靡铺张,竟还标榜要万世流芳。将来更有要把孤王搞死的趋势。不顾昔日清宁宫、陇北之谊……果然,男大十八变哪。”
系统素来严谨,纠正道:“是太监大十八变。”
赤襄敏呵呵一声,背着手,抬靴迈入了殓房大门。东厂一校尉接了令牌,方才命人松佩剑,放她及随从进入。赫然是纪律严明之地。
然而,东厂无视当朝摄政王威仪之心,亦是昭然若揭。她面上不显,心内已经开始一一计较了。盘算着,将来如何先把宁曲和东厂给搞了。她一念既出,那都是迟早的事。其实,由她亲自取缔最好。到时候,这些小厂卫还得用。
殓房不大。宁曲着一玄青百花蟒服,坐于上首。周围侍立随从十人有余。皆威武整肃,好大的派头。
尸身陈于中央高台上,盖一块白布。身侧站了一名素衣小生,肤色白而脸颊圆润,一双小眼睛憨实灵动地望她一眼,似有喜意。
“臣拜见殿下,”宁曲见她起身,却不近,“事不宜迟,既然殿下来了,请坐,叫仵作业喜陈事罢。”他命随从搬来一把黄花梨交椅,坐于身侧。又令人侍奉了茶水。
赤襄敏坐下,轻掀盖碗,却未饮,笑道:“宁大人办事好兴致,竟敢在此等重案上,将验视工作交由一名后生。”言罢,方才啜一口。
明前龙井,都拿来待客了。香气扑鼻。她府里收的龙井,尚没有这样好的品质。
宁曲不恼,待业喜与摄政王见礼后,亦笑道:“业喜年十七,已是东厂最为技艺精湛的仵作。若非如此,臣亦不敢用他。殿下莫要以貌取人了。臣办事,向来严谨,尤其在此等重案上。万望殿下秉公明察。”
他语锋仍如朝堂之上一般,正气凌然,尽是软刀子。是断不肯在她面前落于下风的。目光却投向业喜,微有无奈之色。
见他神态不似作伪,赤襄敏方奇道:“既如此,业仵作请罢。也叫孤见识见识。”
许是业喜头一次见到摄政王,说话时嗓音微微颤抖。然而他陈事起来,却仍旧条分缕析,简明清楚。三言二语,便道明了他是如何排除季昶是急病突发的可能,又根据身体的征兆、当时人的描述,判断出季昶的死因,乃是中毒。
“在季大人指甲缝隙处,有新鲜的忘忧草粉末。”业喜将他自己的小手指伸出,比划着给赤襄敏看。小仵作的指甲粉粉亮亮。
赤襄敏笑了笑,起身前去。业喜有些踌躇。宁曲便同样起身上前,亲手将白布揭开来。
季昶死去之后,嘴唇变为灰紫,官服下的皮囊,亦仿佛瞬间失去了生机。静静地躺在原地,由着一个别扭的姿势双手合十,黯淡的火烛下,尽是皮肤肌理的沟沟壑壑。
细瞧,他指甲长出指腹近一寸。若其中藏有毒粉,的确令人难以察觉。
“服此毒后,至‘忘忧’身亡,短则一盏茶时分,长则两个时辰。东厂已查明,季昶饮茶时,时常将手指浸入,”宁曲道,“此等细枝末节,恐怕非其熟人不可知,考虑毒发时间,及季昶临终前掏出的女子抹胸,臣以为,投毒或由其府中亲近女眷、仆妇所为。已命人往季家封锁查证,以搜集可有府中人出门,购买忘忧草的记录;包括季昶遗物在内,遍寻谁的住处有可疑粉末;又命人寻访昨日至今日季昶的行迹,以防万一。若有重大发现,臣定再行命人往殿下处送信。”
赤襄敏望着他,不语。作思索状时,暗自详问了系统。
它答:“他们说得不差。不过,大人有所不知,这忘忧草原名萱草,又叫黄花菜。新鲜时含剧毒,煮熟后便全没有了。还是春天的一道美味。鹤鸣楼、重泽楼等酒楼亦供。因此,不能排除季家仆妇借助厨房,采买忘忧草的可能。确实需要排查。”
原来如此。她颔首,一时间竟觉得,宁曲办案还算是有条不紊。这个小仵作,也不如想象中的不靠谱。谈起专业来,喜形于色。是痴的。
如此,赤襄敏与宁曲出殓房,再将谋反之事询问一番,仍然挑不出什么毛病。你来我往,议起劲儿来,不觉已至傍晚。
事务告一段落,则人有三急。赤襄敏命人引路。沿途东厂草、木皆描着夕阳的橙光,晚风吹拂,弄得额间的发丝痒痒的。却是寂静无鸟虫声,四处唯余风吹草动。
至弟房,赤襄敏便命张世等先守在外面,屏退左右。再令侍从进去察看。
她如厕时,自然不可能与旁人同享。
然而,那侍从战战兢兢地出来,却摇头。道是里面还有人。无奈,赤襄敏只得强忍憋屈。可里面人仍迟迟不出。更奇怪的是,在外不闻水声,倒是隐有吭哧吭哧的男声,仿佛叹息。不免让她怀疑,难道那人便秘。可事已至此,亦无他法了。她站在外面,不得不忍着。却怎么忍,怎么觉得腹中渐趋爆炸。
也不知里头那人究竟在做什么。不多时,竟忽地爆发出一阵低泣。众人站在外面,皆清晰可闻。偷偷瞥一眼憋急了的摄政王,俱是噤若寒蝉。
“崽种,要哭不能到外面来,慢慢哭?”赤襄敏忍不住,破口大骂。
别的人不敢碰她的钉子,张世敢。他知她忌讳什么,上前悄声道:“殿下,奴打听到,女子弟房如今正无人。”
“哼,若不是孤行事有则,早命人直接轰他出去了,”她转身便跑,还不忘叮嘱一句,“守过来时,亦留人看守这头,那人一出来,就给抓住了。孤倒要看看,他到底作的什么妖!”
“是。”张世无奈,挥手命一串人跟上了。再让两个侍卫守在灰墙下。
见他们离开,一侍卫忍不住嘀咕:“传闻殿下那物圣洁无暇,等闲人不可直视,每需屏退左右。竟宁可憋着,也不叫外人瞧见?”
“奇哉怪也,”另一侍卫亦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半晌,又禁不住笑道,“莫非,是殿下那物实则短小,不便见人?倒难怪殿下如此不好女色。”
二人忍不住,均窃笑一阵不提。
赤襄敏从弟房出来,就见到侍卫拦住了一个脸颊圆润,鼻子通红,两眼泪汪汪的小子。他揪着袖子,手足无措地站在墙下,身边围了一圈绿油油的青苔。两个侍卫按剑挟持在他两侧,俱是浓眉大眼,身形健硕。衬得他委委屈屈给锁着,愈发可怜。那气质,真如刚失了身的妙龄少女一般。
偏生这人还是她刚见过的。一腔火登时梗在喉头,发不出来了。
赤襄敏上前,令他们松开业喜,却仍黑脸道:“业仵作,你躲粪坑里哭什么?可是外头谁给了你气受?”
如今的摄政王,位同天子,天子一怒,流血三尺;且他面上横亘一道长疤,叫人不敢不忘,这位殿下军功赫赫,乃是真枪实棒里杀将出来的大将军王。
业喜本就心虚,此番更是口不择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结结巴巴道:“殿下息怒!小人,小人不敢!小人没哭……呜呜……”
旁边的侍卫都脸上无奈,赤襄敏愈发无语。但她想了想,却继续吓唬他:“业喜,在场这么多人都听到了。若再不老实,孤必治你罪。”
继而命张世守候,她一手将业喜衣领揪起来,拉到了一边凉亭里去。四面皆风。
吹了吹,业喜总算清醒了。忙伏地,愁眉苦脸道:“小人不敢欺瞒殿下,实是此事与旁人无干,是小人自小落下的毛病。怕要叫殿下知道了,小人职位不保。今日小人忙活了半天,都对着尸首。实在是害怕,因此一到阴暗处,便忍不住想哭。”
他小声说着,嗓子仍是哭腔。再说下去,怕又要委屈起来了。
赤襄敏亦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只是未免讶异。将他扶起来,询道:“做仵作的,竟害怕死尸?那长此以往,岂好?”
见摄政王脸色缓和,业喜才舒了一口气。念及他不足为人道的隐秘,咬了咬牙。
“回殿下,小人亦是愿做的。自小学的,只会这个。家父家母不在身边,偶尔深夜梦魇,见到白日的尸身活过来,斥我不敬亡者,切人身体发肤,将来必然不得好死。醒来时,周围尽是黑暗,因此落下了每每经手死者,于暗处则忍不住落泪的毛病。可又的的确确想做仵作。望殿下宽宥,万莫将此事说由督公。东厂法纪严明,更是不容一个懦夫。小人实在怕此事为人知道了,再也无法做事。”刚给他扶起来,业喜复又跪下了。
脸上还挂着泪痕,风干了,仍红彤彤的。嗓音打着抖,显然是怕极。
赤襄敏见此,既是无奈,又是动容。却仍问道:“真相信自己将来不得好死,还要继续做?”
“是,”业喜叹道,“总要有人做的。”半晌,听赤襄敏不语,又盈了满眼泪花,抬头望道:“殿下不这么觉得?他们都说,做这些事不敬亡者,必遭报应。如何得好死?流亡时,小人的父母便是饿死的。后来到了京城,若非东厂,见小人年纪轻轻,恐无本事,亦无衙门敢用。早也该饿死了。”
风越吹越凉。业喜泪流不止,眼眶红了一片。
“……确实。”赤襄敏道。
系统不理解。但它已经习惯了,就看那业喜瞪大了眼睛,眼泪流得更欢了。显然,亦是为她所言震惊。它多少平衡了。
却见赤襄敏缓缓伸出手。手心里,是一块油纸包的包裹。业喜接过,打开一看,便嗅到了樱桃的香气。氤氲于薄如蝉翼的酥皮间,即便已经凉了,仍令人忍不住,十指大动。
他却不敢相信,这么突然,是要给他的。慌忙抬起头,望着殿下发愣。他的大手仍递在他眼前,掌心的纹理、茧子,清晰可见。
这是上好的樱桃毕罗,也不知他是从何处揣在身上的,竟随身携带。许是十分重要。如今给了他——
“吃点甜的。”赤襄敏却侧开头,说得不以为意。
业喜方才渐渐明白了。
他将点心纸包小心接过,忍不住破涕为笑:“多谢殿下赏赐。殿下怎么知道,小人难过的时候,最喜欢吃的?是从督公那里听说的?”
“想吃就吃。少说那么多废话,”赤襄敏忽然轻笑一声,“你这小仵作,胆子也恁小了些。莫说你不敬亡者,孤连生者亦不敬。可曾见孤如你这般害怕?业喜,孤还未死,你如何能死在孤前头。”
他,如何能死在殿下前头?
业喜停下嘴里的狼吞虎咽,骤然呆住了。望着他面上那道疤痕,头一次,他心里升起的不再是敬畏,而是油然一阵暖意。
此时,凉亭下唯有他们二人。一人负手而立,一人跪地。业喜却觉得这一刻,二人并无距离。且对于眼前的摄政王,逐渐生起了好奇。
是啊,听闻摄政王初上沙场,保家卫国时,亦不过十五岁。手起刀落,见到过那么多死人,也亲手将那么多活人斩杀马下。年少的他,是如何挨过的呢?在对他诉说自己的痛苦以前,业喜从未想过。
摄政王身着驼色纱衣,站在他面前。仿佛一座山。告诉他,天要塌下来,他亦会挡在他前面。
方才那话,莫名多了此种意味。
忽然,业喜亦笑了。他心头死结,竟有了疏松之势:“殿下是在开解小人,说那些梦魇里的咒怨,未必当真?小人在此多谢殿下了。好像真的是对的。殿下还得长命百岁呢。”
说完话,再吃几口手中的樱桃毕罗、不落夹,业喜真感到没那么难过了。
“你说得是。该做的事,总要有人做的。倒不如你这样做得好的去做。继续做下去罢,孤不会透给宁曲的。”赤襄敏亦吃了一口点心。
两人坐下来,无人靠近。霎时间,竟然有种两个孩子并肩,一起偷吃东西的幼稚感。然而,赤襄敏似乎不觉得这样折损了他先前的威严似的,吃着吃着,亦变得喜笑颜开的,自得道:“美食的威力果真是巨大的。”
刀疤拉得长长的,仍然不掩这人的俊朗。
业喜瞧着他,亦笑。在心里想,才不止呢。是殿下太温柔了。
两人吃起东西来,都是嘴巴鼓鼓的。不讲吃相,吃得香。咕叽咕叽吹着晚风,吃了一顿御赐的甜食。极舒服。当然了,偶尔夹杂有粪味飘香,那是他们自己选的。怨不了旁人。
心情好了,时间便仿佛一晃而过。
临别前,赤襄敏在东厂门外,问业喜道,他明日是否还当值。问得堂堂正正,周围人都听得见。
他以为赤襄敏必有要事,忙躬身说:“小人本来今日亦无轮值,督公叫小人来验视,是专为季大人此桩大案来的。若殿下明日有用得着小人之处,不妨直言。”
却听她肃然道:“明日午膳,孤请你去一趟重泽楼。听闻这几日又上了好菜,业仵作莫要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