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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太监摄政王(1) 这样的太监 ...
清宁宫外,跪着一个宦官。
日光环成了一只金碗,模糊不清的光斑打在眼前,一闪一闪。这宦官身着红色横襕贴里,不似寻常内侍,用青色。旁的青襕宦官路过,低眉顺眼,见他长跪宫门前,皆是眼皮微抬,绕了过去。
午时暑气最盛。再不多时,他额角已经汗珠涔涔。小宦官年岁不大,五官尚未长开,却仍然目光如炬,正对台阶。无风时,衣襟分毫不抖。
此人名为宁曲,乃大宇罪人后代。儿时入宫,惶惶不安,分配至昭德宫做事,却深受恰蒙丧子之痛的姜贵妃宠爱。加之嘴会讨巧,为人机灵,没多大,便升调了御马监。间或在万岁爷赤开明面前卖乖说故事,博爷爷一笑。一来二去,也算入了赤开明的眼。在诸多宫人之中,面子颇大。
如今饶是因姜贵妃的缘故,吃罪于太后,他也自有风度。无法叫人看出笑话来。
不过,宁曲亦有所不知。今日午时奉太后旨入宫的,还有一个可怜人。当然了,她是素来大摇大摆地。天大的事情降下来,认定也有陛下担着。何况古太后还非陛下生母。
从新婚夜一梦醒来,魏佳人方才变身为正抬腿迈向宫门大道的小王爷,赤襄敏。
心念一转,本来坦荡的步伐,甚至多了几分急促。素裳曳地,绛红色的袍袖飘飘,皮靴踩在地面,哗啦哗啦响。众仆从听闻,纷纷侧目。目光触及赤襄敏那面如冠玉的小脸,都重新低下头。
老宦官还好,小的已经忍不住嘴角的窃笑,差点憋不出气来。
宫女更有大胆的,毫不避讳,秋水似的双瞳含羞带怯,朝她轻抛。见她步履匆匆,一时间得了冷遇,也不气馁。站在原地遥遥望着,半晌才回神。
“那位殿下今日怎么了?换了个人似的。”宫女反应过来,尚能与同伴痴笑。
等到终于有人看不下去,把宫女们提点一番,清宁宫前才恢复了清宁。然而,少见的动静,还是叫宁曲微微蹙起了眉心。
系统寻思了一番,也纳罕:“大人这是等不及了,要去救男主一把?难得啊。”
宁曲,正是第二个小说元世界的男主。因为从小在宫中长大,见识到的尔虞我诈不断,吃苦不断。明明俊美无俦的样貌,却长成了一副残忍多疑,冷漠无情的性子。后期赤开明为加强对外界的控制,专设东缉事厂,将锦衣卫精锐交由宦官统领。才十四岁的宁曲,便青云直上,才一路从御马监掌事升为了东厂提督,做皇帝的眼睛。一时间风头无两。然而他办差极端、毫无人情味、滥用酷刑的毛病,也是到这时候才体现出来。文官人人自危,纷纷弹劾宦官专权之弊。然而尽数被宠信他的赤开明所拦下。后来宁曲亲自监军,立下驱逐鞑靼的赫赫战功,从此势倾天下。
彼时新皇后秦氏年幼。在赤开明驾崩之后,芳龄十六,便做了皇太后。赤开明子嗣稀薄,幼帝尚小,由当时的燕王,也是先帝唯一剩下的皇弟赤襄敏、以及孝昭皇太后共同辅政。太皇太后不满,企图招揽宁曲弄权。然而他不光难以动摇,甚至偶尔提点只懂纸上谈兵的燕王办事。尽心竭力。
让这个世界出现漏洞的,是性子忽然变得活泼好事的孝昭皇太后,秦氏。宁曲在一夜千树梨花开时,偶遇她爬至杨梅树上,上下不接。无奈以身将她救下,却由此多了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缘分。他开始怜秦氏与自己同样少时入宫,天性受压制,后又因她温软受欺,在太皇太后的煽风点火下,与燕王结了仇。至此,以燕王为首的皇帝一派,与以宁曲为首的太皇太后一派,展开了长期党争。朝政动荡,民不聊生。
蝴蝶效应,一系列的后续影响不可估量。赤襄敏的任务,就是修复漏洞,稳定局势。
赤襄敏这个身份,有个优势,同时也是劣势。那就是她表面是男儿,实际却是女儿身。优势在于,或可与秦氏争锋;劣势在于,一旦把握不好,身份曝露,未免引来杀身之祸。
然而,系统和宁曲等到的,只是一阵风。
是赤襄敏大踏步经过小宦官身边时,带起的一阵风。凉风。坚硬的袍角打在宁曲膝头,吹落了汗珠,额间顿时一片飒然;接着一瞬间,烈日也被挡到了她高大的身影之后。
宁曲在宫中见闻颇多,第一次近距离碰到这位出名的小王爷。在这阵久违的凉意中,不由得嘴角掀起,微微一笑。
果然世间诸事,百闻不如一见。今日的小王爷,似乎已经长大成熟。褪去了那副文质彬彬的模样,整个人英姿勃发的。
倒是终于有了点男人味,再不像他这般的宦官了。
以前宁曲常听赤开明玩笑,叹说亲王皇子们小时候看来,真是没一个中用。那时的贵妃,还说什么来着?好像说,等他们长大了,定是一个比一个鬼精,陛下等着瞧吧,到时候,怕是连我的阿曲都入不了您的眼了——唉,这可怜的孩子再长大些,可怎么办呢?
也正是在那个时候,赤开明抚须大笑,随口赐了宁曲一个御马监的差事。当时谁都想不到,没过多久,贵妃的阿曲,也会成了皇爷的阿曲……皇恩浩荡。
与此相比,一点折辱,算得了什么?膝盖的锐痛,总要有人承担。
代贵妃受气,是他应该做的。否则皇爷为何迟迟不来。无非在他心中,一个再得宠的小宦官的颜面,无论如何,也越不过明面上的皇家孝道罢了。
是他自己,亦会如此选。
那头,赤襄敏已入清宁宫。太后命人赐座,随后宫女放下珠帘,阻隔二人。
系统已经把该行的礼节发来。她照做不误,手合拢,高举,按地,再屈膝起身。当然了,表面上挑不出错处,实际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太后隔着珠帘仔细打量,终于总结出来,是这个不中用的行礼太忙,多少缺乏恭敬。
“燕王倒是素来礼数不精,可如今到了这年岁,也在宫外开了府了。还是如此鲁莽。真不知何时才能为陛下分忧。”
赤襄敏岂能由她说下去,当即笑道:“太后娘娘息怒。休要与孤王计较。”
此番进宫,两人均心知彼此有何成算。皇太后古氏的家族历任文官,在军中缺乏势力。前不久培植了一个太监做监军,照拂家中不成器的庶子古鏖出征,仍然不放心。唯恐军令如山,叫他一不小心又惹出什么事来,牵累古家。本来是看古鏖不精文法,打着混个军功,正好叫他从武的如意算盘。可古家只想着背靠大树好乘凉,野心大了,却从来没顾念过,一旦出了什么意外,她这个圣母皇太后在宫中会抬不起头来。平日里,只道皇帝定会孝顺。
他们也不想想,皇帝再孝顺,她也及不上赤开明的生母林太后。如今竟要她想法子,反去护着那个祖宗。偏偏满朝能压住王焕的,没几个。唯一与古家稍微沾亲带故的,却只有从来文弱懒散,不善争事的燕王。向来是“有事化小,小事化了”。
何况是随军出征这样的大事。
“听闻前不久王焕将军上书,言于掌事不通军法,竟公然寻衅滋事,打伤军医。请求撤其监军之位。太后娘娘想必正为此事烦忧。”赤襄敏却开门见山。
“哦?”
难得见燕王如此言行敞亮,古太后手心不由得渗了汗。不知他到底是何打算。
这人的气场,真是玄乎得很。三年前最后来清宁宫拜见她时,还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小王爷。如今服皮弁,高高站在下首,却让她有些难以直视。身在自己宫中,话题已经不由得被赤襄敏牵了去。按理,这只是因为她有求于他的缘故。可莫名地,皇太后望着少年清隽的面容,总能注意到他那对锋利如刃的眉梢。
赤襄敏不察,继续说了下去:“孤愿为陛下、娘娘分忧,自请前往。但请娘娘全力支持,莫要让表弟与孤平白生了嫌隙。”
听此,以为要费一番口舌的太后,顿时大喜。这是燕王终于想明白了,要依仗古家势力?
“近年来边州鞑靼猖獗,燕王长大了,终于肯用心了,老身自然没有不支持的道理,”她长舒一口气,“再怎么样,古家都是你的外家。总要相互帮衬着。若出征前有什么需要筹备的,只管烦老身就是。你才多大呀,当年你在武场时,上马还差点摔了一跤。如今都能拜托你照拂那个不成器的了。”
莫提这段往事。提起来,赤襄敏就要问一问。
系统叹道:“好家伙,那时候原身确实差点当着先皇帝的面死于马蹄下。还要多亏了您这位正宫亲姨娘的手段。”
幸亏古昭仪奋不顾身,以身将马拦下。赤襄敏才免遭一难。可古昭仪却从此落下了病根,还没享尽儿孙福,就早早撒手人寰了。到头来得封了贤妃,聊表先皇哀痛惋惜之意。然而人走了,终归是走了。
古皇后那时本就忌惮宫里进了嫡出的堂妹,还一举得了儿。偏生古昭仪已位至九嫔之首,难以对付。她唯恐逐渐取代了她的位置,才暗示魏昭容,替她下了毒手。
谁知意外之下,古昭仪自己死了。先皇不知怎的,却也不许赤襄敏记到她名下。
久而久之,她愈发忌惮赤襄敏。总觉得他知事了,怕会从嚼口舌的宫人那里猜测出什么。因此自然更加疏远。事到如今,却还是不得不用起来,实在叫人感慨。
于是赤襄敏越发想笑,忍住道:“孤记得太后恩典,断不敢忘。倒是不知,外面那小内侍犯了何事?孤今日前来,见他满头臭汗,跪在前头,实在有辱您的清宁。路过的宫人们,都侧目呢。”
这是她误会了。人家看的明明是她自己,却浑然不觉似的。
皇太后今天心情大好,手一挥,却不疑有他:“宫中失窃,瞧他常常来往于宫内外,最是可疑罢了。既然有辱观瞻,我让他回去好好反省也罢。燕王快回吧。”
若非不好明目张胆留他,古太后都想出言邀燕王共用午膳了。正好卖一个人情。
就是不知这姜贵妃手里的阉人,何时还入了他的眼。姜氏有宠,姜家却无势。倒不足为虑。不过,听闻这燕王有个不好女色的名声,有人送去了清白的小倌,却也全都给原样打了回去。难道赤襄敏好的,乃是不男不女这一口?
不可说。不可说。
出了清宁宫,赤襄敏也未在宁曲面前停留。这回,系统却再也不说什么了。它知道,领导从来不屑逢迎讨好。就是施恩,也绝对懒得居功。多半有迂回的法子。
她大概满怀的,都是要扭转赤襄敏的命运,奔赴沙场了。原身本来是推拒的。
系统不知,赤襄敏步履急切,完全是因为太激动了。跟原身命运如何,毫无干系。她善战。在上一个和平世界,没有用兵之地。终于得来一次机会,不抓住是绝不会罢休的。就算因此让宁曲开始忌惮自己,那也在所不辞的事。
大宇的燕王,不就藩。赤襄敏大踏步回了燕王府,立即召人嘱咐接下来的安排。听命的,是贴身伺候她的宦官张世。
张世年三十二,两鬓却已见花白。他幼时在古氏跟前伺候。到赤襄敏出生,出宫建府,一直跟随。
从她出生时算起,他在她身边伺候,已经十五载有余。今日见她入宫回来,一反常态,不由得起疑。然而她容貌身材一如往常,即使谈吐似有不同,张世也只有疑惑罢了。
子不语怪力乱神。
“刀枪无眼,跟在主将身侧监军,更是凶险非常。殿下尚幼,又何苦去趟这苦差事?”张世一边替她解除衣冠,一边叹气。
赤襄敏答:“张公公有所不知。古语云,血三年而藏碧,魂一变而成红。我这样的,便是流血了,也如同伍员、苌弘一般会变成碧玉;死后的魂魄,亦会化为望帝似的杜鹃。你哪日听闻我战死了,也可以去暮春的枝头瞧一瞧我。不必担心。”
她话音未落,张世已经瞪圆眼睛,站了起来。衣摆直接给她一扔。
“哪里能如此顽笑!那些鬼神之说,皆是后人牵强附会。殿下倒拿这个诓奴?快别说那些不吉利话。”
见张世笑不出来,赤襄敏唯有嬉皮笑脸似的收回了那番话。神色却淡淡。
所谓沙场刀枪无眼,也总要有人去。不是自己,也会是某个人。
那倒不如是她。
次日,燕王进宫面圣,原话提了要代于梁监军的事。赤开明初时还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大喜。连忙命人给他备了宝马,又赐了不少御寒衣物。直说边塞苦寒,夏天也有凉意,千万不许着了风寒等等。还嘱咐他要驻守营地,历练即可。莫要跟着冲锋陷阵,不妨伤了身子。
“襄敏,你是朕如今唯一的亲弟了,有这份心已是足够。若是也如当年的昭仪一般,因此落下病根,父皇在天之灵,还不知道要如何责备朕。”赤开明拍了拍他的手。
高处不胜寒,越是成了孤家寡人,越是懂了天家的滋味。赤开明是珍惜的。
可赤襄敏没有做缩头乌龟的打算。低头应了,面上仍是淡淡笑着。
涉及军事,没多久,宁曲也在御马监得知了燕王要监军出征的消息。还是跟随王焕。治军豪放,素来瞧不起娘娘腔的那个王焕;喝了酒就胡言称,便是王孙贵胄,也骑不到他头上去的王焕。
他从宫人那里,已经得知赤襄敏曾为他在古太后面前说话的消息。回想起那个潇洒的背影,至今仍有敬意。
不由得在众人看笑话似的议论中,维护了一句。
“有什么可笑。杀得人者,方能生人。有恩者,必然有怨。若使不阴不阳,随世波糜,肉菩萨出世,于世何补,此生何用?倒不如快意马下,为天下人战死沙场。那才叫一个痛快。”
旁人听了,笑道:“宁公公,你小小年纪,倒是张口闭口,知道为天下事忧虑。你负责的马可擦完了?”
宁曲耳根泛红,没辩驳。还认真道:“你提醒的是。多谢。”
他在御马监年龄最小,却没脾气似的,反朝这人彬彬有礼地作揖。红襕贴里曳地,扬起一片尘土。
晚上好啊!
“杀得人者,方能生人。有恩者,必然有怨。若使不阴不阳,随世波糜,肉菩萨出世,于世何补,此生何用?”引自《小窗幽记》。意为:能杀人的人,才能救人。对人有恩情的人,必然也会惹仇怨。如果一个人不阴不阳,随波逐流,即使是菩萨的肉身出世,对人间世道又有什么好处,此生又有什么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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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太监摄政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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