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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鹊都篇:二十二 【梦一 ...


  •   【梦一】
      “咳咳...” “哎哟爷!秋日晚寒凉,这都快到一更天了,您怎还在看通贸文书!”
      “明日,萝瓷的贵客要来商议买卖茶瓷之事,我还,咳...未定好买卖的数量金额,咳...” “爷!这买卖不急一时,萝瓷的贵客不是要在城中驻留三日么?您还是先紧着自个儿身体,快些喝了药,上床歇着!”
      咳嗽愈发剧烈,北渚禹自知不该再逞强,闭眼猛灌下一碗苦药,拢紧略单薄的衣裳,在卉又的搀扶下上了床。
      也不知断断续续的咳嗽何时才是个尽头,似梦似醒间,北渚禹自探了探额上温度,烫得吓人。张口想唤睡在隔间的卉又,可嗓子早就干哑发不出声。病痛中,北渚禹不曾有一丝担心害怕,反希望就此昏睡下去,再不用睁眼。
      “冷,好冷...”世间之事,皆与愿违。身子愈是烫,便越觉这被窝冷。再睁眼时,则处于一片混沌之中,四周浓雾弥漫,阴郁非常。如此,北渚禹只当是自己愿望成真,已经踏进了阎王殿,就等鬼差来领着自己去转世投胎。
      恍惚间,远处多了一道身影:蓬乱无章的发,比自己还要高大健硕的身形,衣裳是由东拼西凑的破布组成,戴着黑乎乎难辨真容的面具,倒真像是鬼差。
      “是来带我走的么?” 黑影并没回答,只一动不动远远看着。双腿如绑了千斤沙袋,北渚禹仍艰难往黑影所在之处走去,自然,苦了数年,任谁也想快些解脱。只是那鬼差,似是在故意逗自己玩儿,每往前一步,他便后退一步。走了快半个时辰,两者距离,与之前并无相差。
      身子已乏累到极限,刺骨钻心的冷被运动后源源不断的热所取代。北渚禹停下脚步,弓腰喘着粗气,也不知是汗还是泪模糊了双眼,不甘和愤恨被再次勾出,若这般轻易就丧了命,往后谁来接替自己带领鹊都走下去?
      汗水浸透衣衫,有风吹过,黏腻湿冷。头重脚轻的感觉愈发厉害,上天向来不公,强者就该欺负弱者... 杂乱的想法似走灯般在脑海中略过后,北渚禹便不受控制地往地上栽去,他倒不怕疼,只是可惜身上这刚做不久的新衣。
      “原来,鬼差也是有体温的。” 乱摸的手被那人抓住,而后,阵阵暖意从掌心处漫至全身,黏腻湿冷的衣衫也被迅速烘干。靠在那人怀中仅三两刻,种种不适减轻大半,比老医师开的各种灵丹妙药还管用。
      “你为何要戴着面具?” “你不能说话?” “为何要帮我?” ...
      絮絮叨叨问了好些,那人只字未回。最后,连北渚禹自己都听不下去,干脆闭上了嘴。甚少有如此安心的时刻,就着那人暖融融的怀抱,没一会儿便有深深的困意袭来。睡去之前,他轻声喃道“你也不许骗我。”
      次日醒来,头疼脑热已好全,张口唤来卉又,嗓音也恢复了原样。
      “爷,钟老开得药还真是不赖,仅用了两副便好全,神医啊!”卉又对钟医夸赞不绝,北渚禹听着,既疑惑又烦扰。那梦太真实,今早起来,贴身衣裳湿黏非常,明显是昨晚发过汗的,难不成真是钟老的药起了效果?
      “卉又,去学堂中挑些资质较好的弟子来。” “爷,您挑学子作甚?除了那小哑...” 说到小哑巴,卉又自觉住了嘴,抬眼偷偷观察北渚禹脸色。
      “若有一日,我不在了,总得有人接过城主的担子。” “爷,您胡说什么!风华正茂的年纪,将来娶上心仪的夫人,生个小城主才好!”
      娶妻生子,寻常男子都心向往之之事,对北渚禹而言,却是极度害怕抵触。亲娘死于产后亏损,听接生嬷嬷说,原本身姿丰腴的人儿,不过两月,便活生生瘦成了一副骨头架子。最后几日,连米糊菜汤都喝不进去,好不可怜。
      因阿娘离世,父亲也性情大变,原先大方温和的他,此后愈渐肃横厉严。将来,若是因为生子,害了夫人性命,使得亲朋痛苦,倒不如不要那孽种!
      “吾命薄若浮尘,莫贪心误了佳人。” “爷,只要您开口,这府外多少妙龄女子...”
      【梦二】
      昨夜滚雷,今早落雨,且有愈来愈大之势。北渚禹看着瓦沟处连成串疾驰而下的雨珠,无奈收回手里欲撑开的油纸伞,转头对卉又吩咐道“今日雨大,就不去政院了。我到书房习字,无需随侍,且让你偷闲半日。”卉又自是高兴,点头哈腰说了两句让北渚禹照顾好自己的违心话,便小跑着退下。春寒未去,这黑咕隆咚的下雨天,窝在被中才最舒适。
      圆润聪颖的鼠宝,冶渣堆里捡来的小哑巴,那日梦境中的黑衣男子... 思绪混乱纷飞,恰如毫无规则的落雨,随风砸向地面,溅出密密麻麻的圈圈点点。
      种种疑惑凝聚在一起,撑得北渚禹头疼,干脆打了伞,迈步踏进雨中。
      也不知所行目的在何处,抬伞远望时,见雨幕中有三两浅粉,丝丝芽绿,心生向往,就此寻去。到了地方,原是院中最偏僻的一角,有几株樱和柳。
      折樱送友,千言万语道不尽,声声相思,依依难舍;折柳赠友,只盼岁岁年年,与君朝朝暮暮见,恨长别。
      收伞折樱柳,任风雨吹打至身上,乃北渚禹刻意为之。功夫不负有心人,傍晚时分,寒气入体渐深,先是咳嗽头晕,继而畏寒高热,一如此前。慢吞吞钻进被窝,这次北渚禹刻意没喝药,就想试试那晚的梦,究竟是真是假。
      也不知在何时昏睡过去,前一瞬还暴晒在六月骄阳下,下一刻便坠入了数九寒窟,反反复复,当真被折腾地不轻。朦胧中,那道黑影再次出现,依旧戴着面具,冷冷不曾开口。
      暖意从额间传开,片刻便漫至全身,整个人如同泡进了温水池里,舒适放松。黑影毛茸茸的触感着实让北渚禹着迷,情不自觉靠近,还在其怀中拱了拱。黑影似是有些生气,怨北渚禹不好好珍惜自个儿身体,明知春寒未退,还冒雨贪玩。干脆抬手在北渚禹的臀间重重打下,响亮的声音瞬间让北渚禹爆红了脸。
      “你,你!”即便黑影戴着面具,北渚禹也能猜到他的表情,定是又气又无奈。只是除了北渚慈,还没有哪个成年男子敢伸手打他的屁股。本该震惊愤怒,却因那黑影比自己生得高大,瞪眼发威的模样,反成了娇嗲羞涩。
      “阿宝,是你么?”听到阿宝二字,黑影明显愣了身体,不等北渚禹将心中所有疑惑托盘而出,黑影便仓皇松了手。
      “你别走!”北渚禹伸手去抓,却见五指从黑影中穿过,未留一物。所谓梦境,随心所造,北渚禹心有不甘,抬腿便要朝黑影消失的方向追去。
      凡人有情,困于自身,越是想念,越是不得。无数柳枝裹挟着粉樱花瓣,自浓雾中来,互相缠绕,很快便围成了一面牢不可破的篱墙,将北渚禹圈在其中,不容逃脱。
      “阿宝,是你,对不对?”无人回应,北渚禹心焦更甚,上手去撕扯缠绕的柳枝。剥去一层,还有一层,如此反复,篱墙层层叠叠,愈来愈厚。
      “我早该明白的,在冶渣堆中找到你的时候我就该明白!我只是不敢相信,此生与你,还有重逢可能...” “对不起,对不起... 这些年,你该是如何过来得?我再不会赶你走了,你回来,好不好?” 早知是他,莫说刻意接近,便是让自己以命相偿,也心甘情愿。
      篱墙外,黑影静静听着北渚禹哀怮地哭喊,不为所动。没人瞧见他黑乎乎的面具下,那隐忍至极的模样。不论何时,他都不曾怨过北渚禹分毫,只是恨自己无能,修不得常人模样。若以真容面见,定会...
      等篱墙内没了哭声,黑影才挥手将起撤去。重见光明的北渚禹再不敢追问,只凄凄哀求“留下来陪陪我,可好?” 等黑影点头答应后,北渚禹这才从地上起身,抹了泪,似孩童般跌跌撞撞扑进黑影怀中。若是叫鹊都百姓瞧见,他们年少有为,成熟干练的少城主,竟有如此娇气软弱的一面,不知该有多震惊。
      “爷,爷!” 梦中听到卉又在焦急呼喊,再睁眼,四周场景如旧,原是镜花水月一场。
      “爷!您边哭边说梦话,可把我吓坏了!老人常说,梦魇着的人不能...”
      “我说了些什么?” “您一直在说对不起谁谁,又求着谁要留下来陪你,还有...”
      “我想净身。” “好咧爷!我这就给您打水去!”
      看向枕上,湿濡一片。床头案几,前些时候采摘的樱柳还静静插在玉瓶中,因没有储水,故而眼下,樱柳枝都有些犯蔫。待卉又再次进屋后,北渚禹将目光从樱柳枝上移开,神色已淡然如初。“这些樱柳枝,寻一处湿地,好生养着。” “好的爷!”
      卉又嘴上答应得勤快,实则刚出了门,便转手将樱柳枝丢进了花坛中的某个角落。片刻后,一道黑影从花坛中掠过,再看,樱柳枝已不知去向,唯留数片小小碎瓣,纷乱飞于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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