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春夜载月

7、宫女日常

　　宫道上万籁俱寂，云韶一边默数着时间，一边等待皇帝的下一句话，又或者是一道简短的处置她的命令。

　　如履薄冰。

　　直到皇帝仪仗的最末尾都逐渐远去，看不清身影时，云韶才被杏儿一扯，恍然间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瘫坐在了地上。

　　杏儿从怀里掏出帕子给她擦汗，小声道：“第一次面圣，是有些紧张吧？瞧你一头冷汗，膝盖也僵了？快起来。”

　　她说着，就示意后头的宫女过来扶着人。

　　云韶这时候忽然醒转过来了，鬼使神差的问：“纯妃娘娘知道吗？”

　　她感觉到杏儿给她擦汗的手微顿，而后说笑般对着周身的宫女说：“瞧瞧，这孩子怕是吓傻了，嘴里还念叨着纯主儿呢。”

　　又回过身来打趣道：“你别怕，以后在皇后娘娘跟前儿侍候，只怕天天都要给主子爷磕头请安呢，一回就吓着了，以后怎么办？”

　　云韶勉强抿起嘴角，没有再问，再问下去也没有意义，她在她们眼里只是蝼蚁，谁会去关心一只蝼蚁的心思呢？

　　以前总想着，她要什么没什么，只有这一条命，什么都不必怕，船到桥头自然直，这个时代没什么可值得留恋的，然而真的和死亡擦肩而过的那一刹那，除却无助和迷茫之外，她心里还有对生存的渴望。

　　杏儿跟着云韶进了延禧宫，向她颔首道：“既然你过几日就要去皇后娘娘身边，那我也不瞒你了，同你交好的那张氏，我们主儿瞧中了，日后你们虽不能住在一宫，可我们主儿和主子娘娘亲近，自有你们俩见面的时候。”

　　云韶已然打理好了心情，听到这话心中一冷，没露出异样来，等着张玉宁被叫过来以后，两人把杏儿送出门外，但塞给杏儿的荷包却被退了回来，杏儿意有所指道：“以后同在一宫，互相帮衬也是该的，没准儿以后我还有事求你们呢。”

　　张玉宁脸上空白了一下，呆呆地看向云韶，“她方才是说？她的意思难道是我——”

　　“选上了？”

　　她用口型无声问着，眼尾已经迫不及待地弯成月牙，双眸逐渐闪烁起明亮的色彩，整个人都显出压抑不住的喜悦之情。

　　这些日子以来，云韶已经体会到宫里这些嫔妃们对于宫女是什么态度——只不过是用来使唤的蝼蚁，至少纯妃好名，不会轻易毁了自己的名声，云韶这么想着，心底踏实了些。

　　张玉宁亦是欣喜不已，过段时日到了纯妃娘娘宫里，自然会有和家里通信的时候，家里接到消息，姨娘和妹妹的日子一定也能好过不少。

　　御驾到了长春宫，皇后迎上前去，亲手为皇帝解下狐皮端罩，留意到泛着凉意的里子，忙探着他的手问：“是不是衣裳薄了？”

　　皇帝握住她的手，目光坦然，笑着说：“没有，方才路上碰到救了永珹的宫女了。”

　　皇后没有丝毫意外，魏氏生得好，和她从前也有几分相似之处，皇帝看上了，那是理所应当。

　　她摸到皇帝的手是暖的，又把在窗前仔细端详了下，丰润白皙，骨节分明，没有受冻的迹象，才回到皇帝身边落座，笑着说：“原来是这样，我把魏氏留在身边了，你看她怎么样？”

　　皇帝眉头微蹙，很快放松下来，“你身边的人，自己决定便是。”

　　在皇后身边也好，要是能学到皇后的几分稳重姿态，倒也便宜她了。

　　皇后心底一松，神情自若的应答了一声。皇帝不过问，是他对她的信任，信任她能够万事周全，令他满意。

　　而她不能利用他的信任来成全自己的私心，这才是夫妻相处之道。

　　长春宫外，嘉妃蹙着眉，很有些不悦道：“纯姐姐，你这回也太大胆了，这样的事情，你也敢掺和？”

　　话中所指，便是纯妃使计让魏氏见到皇帝一事。

　　在她看来，这是主子爷和主子娘娘之间的事情，要不要魏氏，那是主子娘娘说了算，若她心中毫无芥蒂，那自然是好，多心存芥蒂，主子娘娘自然也会好生处置。

　　这么不明不白的把魏氏往主子爷跟前送，这算什么？

　　难道不怕主子娘娘日后回味起来，心里再有了疙瘩？

　　纯妃盈盈一笑，轻声道：“留不留魏氏，那是主子爷说了算，主子娘娘若是因着自己芥蒂，就把人扣下来，那才叫失职。”

　　“无论主子娘娘愿意与否，我都该推她这一把。”纯妃笑中带了些许自得。

　　皇帝并没在长春宫逗留多久，知道皇后身子无碍，又转头去了永和宫看纯妃和四阿哥。

　　回了养心殿，太监吴书来捧着皇后送来的名单送上来。

　　皇帝手执玉笔，头也不抬便道：“送回去，让皇后自行定夺。”

　　吴书来心中微讶，他是察觉到皇帝对那魏氏似乎有些心思，才把这名单送来的，如今看来，兴许是他猜错了？

　　他正要退下，发觉皇帝已然抬了眼，目光不自觉从名单上略过，一瞬间就拿好了主意。

　　吴书来眼睛往皇帝跟前的茶盏瞄了一眼，躬身道：“主子爷，茶凉了，奴才先去给您添一盏热的，再去给主子娘娘回话。”

　　说着，顺手就把那名单放在了书案上。

　　皇帝自然注意到了，把笔一搁，收起折子，笑骂他：“就你能耐，还不快滚去换茶？”

　　皇帝不目光不经意间划过那名单，薄薄一张纸，敞开着，寥寥列了几个人的名字，打头的便是魏氏。

　　没几日，各宫的宫人都来了延禧宫领人，剩余没选上的，则由姑姑分配去各处当差。

　　云韶进了长春宫，却见领路的宫女在西配殿门口停下了，她招呼着后头帮云韶提行李的宫女道：“把魏姑娘的东西都拿进去吧，”

　　领路宫女吩咐完，才回过身来同她说：“主子娘娘发了话，今儿起，魏姑娘就请住在承禧殿。”

　　云韶心底骤然浮现起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来，她抱着一丝希望问她：“主子娘娘不是让我来服侍的吗？”

　　那宫女不太客气地上下打量她一眼，笑道：“这话怎么说？以魏姑娘的样貌品性，如何只能屈就做个宫女呢？明儿起，您得得跟着姑姑们学规矩了。”

　　云韶只觉得荒谬，先前皇帝那个态度，也不像是能瞧得上她，皇后更是从来没露出过这个心思，事情怎么就成了这样？

　　“主子娘娘先前不是没有这个意思吗？”

　　那宫女诧异地看着她，云韶知道这个时候正常人的反应不该是继续发问，而是立马跪下磕头谢恩——宫女翻身成了主子，这难道不是天大的恩典么？

　　她动作慢了些，不过这宫女似乎没放在心上，等她对着正殿磕头起来后，又招来身侧另外两个宫女，道：“我是主子娘娘跟前的珍珠，往后就由你们二人伺候魏小主了，凡事务必尽心，可知道了？”

　　那二人齐刷刷蹲身行礼，清脆道：“奴才给小主请安。”

　　云韶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控制住没让自己这个时候后退哪怕一步，她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僵：“你们都起来吧。”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先前态度一直不怎么样的珍珠似乎对她的表现很是满意，她道：“小主请先安顿着吧，晚些时候主子娘娘会叫你的。”

　　云韶看着面前两个年纪怕是比自己还小一点的宫女，理理思绪，问：“你们两叫什么名字？”

　　其中一个圆脸圆眼的小姑娘抢先道：“奴才叫圆子。”

　　云韶嘴角忍不住翘起来，也感到放松了些，她看着圆子圆乎乎泛着红的脸颊，点点头，“这个名字起得很好。”

　　圆子听到就笑了，憨憨的，福身道：“多谢小主夸奖，这名字是姑姑给起得。”

　　这时另一个瘦些，也更清秀的小姑娘才道：“奴才叫小满，也是姑姑给起得。”

　　云韶点头，觉得这名字起得挺好，“一个圆，一个满，合起来就是圆圆满满，挺好的。”

　　云韶以前不大相信这些字眼能带来所谓的吉利，现在却有些信了，别的不说，就图个听着舒服，也期望着这些词语也许真的能带来什么好运呢？

　　西配殿面阔三间，左右各有一间耳房，正门进去是平日起居待客之处，正对面的罗汉床两边摆着小桌，墙根儿下放着靠褥引枕，布置得很是素雅。

　　左右次间都用帘帐相隔，东次间北部是落地炕罩，床榻在最里头。炕罩外面有一整套的雕花柜和多宝阁，对面步步锦的槛窗下面，摆着一套木制桌椅，上面还有一只同色的嵌珠宝镜大盒，此时正有宫女把她那点儿珠花往里头摆。

　　圆子殷勤地一样样介绍给她看，又说：“主子娘娘还特赏了些胭脂首饰，已经放进去了，过会儿给小主梳妆可以用。”

　　西次间更为开阔，炕在临窗的位置，正中摆着炕桌，连着窗台都上放有各类瓷瓶摆设，也是挨着墙放着靠褥引枕。

　　其余的地方都没放东西，只是铺上了厚厚的毯子，只有旁边一只长方形木几，墙上的挂屏作为装饰，比东边更加明亮。

　　圆子解释道：“这儿是预留给您往后学规矩用的，所以还没放东西。”

　　至于左右的耳房，那是给宫女们住的，云韶身边只有圆子和小满，但她俩只能住一间，另一间是洒扫院子的宫女们住的，她们算是归皇后跟前的人管。

　　熟悉了住处后，圆子去拿皇后赏下来的衣服，小满则服侍她洗漱，给她梳头。

　　云韶不太熟悉这种生活方式，但才提了一个自己洗脸的话头儿，就见小满一副做错了事情的模样，眼圈也开始发红了。

　　她这才想起，刚才她只顾着听圆子讲话，而小满没主动说什么，她就也没怎么看小满，小满感觉自己被忽视了？

　　云韶不习惯别人给自己洗脸，哪怕是擦脸也不需要，再者，是小满自己没有抓到机会，她何必为了哄她而让自己难受？

　　然而看着眼前这个大概十三四岁，什么都不懂，一脸惶恐的小姑娘，她只能多此一举地问：“我这里现在有什么宫粉，你去瞧瞧有没有玫瑰花的，拿出来给我用。”

　　小满眼睛一亮，宫里最常见的也就是玫瑰宫粉了，方才就已经拿出来准备给小主用，但她还是脚步很轻快地走过去确认了，又折返回来道：“小主，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