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春夜载月

6、宫女日常

　　晌午用午膳的时候，长春宫和永和宫都打发了人来送膳食，十多个太监站在门口，一人手里两只大红木食盒，香味把延禧宫门口的那条道儿都占得满满的。

　　延禧宫里每个人都喜气洋洋，云韶去用膳的路上，时不时就能碰到过来搭话的女孩儿，到最后几乎是被大家用羡慕和敬佩的目光，众星拱月般簇拥进了屋子。

　　她不擅长应对这些场面，原主记忆里也没几个认识的，张玉宁却极为熟络的招呼起大家来，这个喊姐姐，那个喊妹妹的，及亲热，应对得也很好。

　　有几个相熟的，打趣着道：“云韶这回立了功，玉宁姐姐也跟着沾光呐，真叫咱们羡慕，是不是？”

　　张玉宁得意地揽住她的胳膊，下巴一扬，笑道：“那可不是，云韶从前就跟我好，以后我更得巴着她不放手啦，你们一个个的，今儿吃了这顿饭，心里得念着云韶待你们的好啊？”

　　皇后和嘉妃过问后赏下来的膳食自然都是极好的，诸多菜式各自摆在几张大桌上，有后世常见的炒鸡蛋，炒青菜一类，最稀奇珍贵的是最当中的两品暖锅，底下烧着炭火，各样的食材摆了整整一桌，可谓是琳琅满目。

　　不断蒸腾的热气当中，云韶颇为艰难的做了决定，盛了一碗粒粒分明晶莹剔透的米饭，而后直奔暖锅的那张桌子。

　　汤似乎是什么荤菜熬煮出来的，正在底下炭火的舔抵下汩汩流动沸腾着，翻出来浓烈勾人的香气。

　　一旁摆了片好的几大盘子肉，大多数她居然都不认得，还有嫩生生的豆腐，油绿的青菜，木耳，山药片，圆溜溜的肉丸子，连盐醋酱料，葱丝，辣酱还有小菜都是备好了的。

　　那肉片得极薄，在锅里涮不到几秒就已经熟了，滚烫鲜嫩的肉片蘸着调配好的酱料，再裹上一口米饭送进嘴里，质嫩爽口，咸鲜得宜，简直是绝顶的美味，云韶幸福地闭上了双眼。

　　刚用晚膳，景仁宫便来了人，是纯妃身边的宫女杏儿，特地给她送来了两身衣裳，样式还是宫女的，用料和绣花却比她的精致了不知道多少。

　　杏儿告诉她，晌午过后会来人叫她去长春宫领赏，

　　届时不光纯妃和嘉妃，还有高贵妃，娴妃等人在，没准皇帝也会去，叫她穿得体面些。

　　云韶也知道自己此时满身都是火锅的味儿，忙领了这份情——她衣服不多，最体面的那一身已经在上午弄得乱七八糟。

　　而在宫里，还有一项专门的罪名叫做失仪，意思就是穿着不整齐，不合服制，或者鬓发乱了没及时整理，还大摇大摆出去，又或者是身为嫔妃却当众和太监打闹等。

　　而这项罪名最严重的叫“御前失仪”。

　　这个时代，任何事沾了个“御”字，那都是顶重要的，譬如御膳房御茶房，那是皇帝一人专属，旁人使唤不动的，而御前失仪则约等于掉脑袋。

　　要么说宫里的几个数得上的主子善解人意呢，皇后赏了她去跟前做贴身宫女，伺候一应待遇都翻了倍，一年的例银从六两翻成了十二两，其他的布料食材等东西也加了许多，更重要的是皇后直接把今年年节的各种赏赐折算成银两给她了。

　　累加下来，今年她约莫能得个三十两银子，附带长春宫单人宿舍一间，以后吃食也不用那么痛苦了，可以正常吃，因为她不常在皇后身边伺候，她是负责照看皇后书房里绿植的，底下还能管一个专门从花房拨过来的小宫女。

　　云韶感动得热泪盈眶，身家翻了倍，好歹以后是能过吃饱穿暖，不用担惊受怕的好日子了。

　　嘉妃的赏赐也很实惠，有一大箱子的衣料，首饰，底下还压了一包碎银，一包珍珠普通，都是在宫里也可以直接换银子的东西。

　　皇帝倒也没对云韶这个他儿子的救命恩人吝啬，大手一挥，很是豪爽的赏了她五百两银子，一长串好东西，以及京城的一座大宅子，只可惜她人在宫里，拿不了这些东西，所以要派人出去赏给原身的阿玛，暂时保管。

　　云韶在底下跪得累极了，听了这么一长串的赏赐名单才勉强打起精神，摆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结果后面一句差点没让她眼前一黑，就此晕死过去。

　　这不就是说了半天，她啥也捞不着么？

　　倒不如下一道口谕，免了她在宫里伺候，带着金银珠宝和这份功劳早早出宫，享受生活。

　　赏赐由太监们给她搬回了延禧宫，云韶留下来最后谢恩之后，嘉妃带着四阿哥过来，让四阿哥认了认她的脸，毕竟主仆有别，再多的事情是没法做了，好歹相互认识一下，以后万一碰上什么事，也能帮衬着些。

　　云韶小小的遗憾了一下，她要是再穿得晚些就好了，把救的人从四阿哥换成后来的嘉庆皇帝，那才真是后半辈子都不用发愁了。

　　从长春宫出去，云韶是跟着宫女杏儿一块回的。

　　路上找了个角落，她依着纯妃的吩咐，把急救法教给了杏儿，幸亏她还记得对小孩和大人是两种不同的动作，两个人走走停停，比划了大概半个时辰。

　　终于把杏儿教会，往回走的时候，杏儿好像听到什么，眼疾手快一把拉着她跪在了道旁，迅速说了句什么。

　　云韶只听清楚了“圣驾”两个字儿，惊愕之余，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她这算是见着了活的皇帝吗？

　　就在她思考这些的时候，皇帝的御驾已经停在了她们跟前，紧跟着是男人的声音，稍显单薄，字正腔圆地问：“哪儿宫的人？在这比划什么呢？”

　　杏儿毕恭毕敬地答：“奴才是景仁宫的，奉主子娘娘和纯主儿的令，送魏姑娘回延禧宫。方才是有话请教魏姑娘。”

　　片刻后，才有另-一个人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低柔醇厚的嗓音,咬字极清晰,于是每个字眼儿都显得那么玉润珠圆,带着笃定的语气:“你是救了永珹的魏氏?”

　　云韶反应过来现在说话的才是皇帝,忙低头回应道:“回主子爷,奴才正是魏氏。”

　　她开始紧张了,纯妃说过的，皇帝不喜欢这些乱七八糟的土法子，又有些纳闷儿,怎么偏偏这会儿能碰见皇帝,皇帝出行,不应该是有人在前头开道吗?

　　皇帝不叫起，她就得在这儿趴着,膝盖底下的青砖又凉又硬，几乎能感觉到疼痛和凉气丝丝缕缕钻进骨头缝儿里,寒.风也顺着领口钻了进去,一气儿从头吹到脚心，她老觉得自己开始被冻得发抖了。

　　实际上这不过是她的错觉,从皇帝的角度来看,她不过是一个端端正正跪趴在地上的普通宫女,体态平庸,卑微顺从,不看衣饰和长发的话,大约只有露出来的一.截雪白细腻的后脖颈说明她其实是个女子。

　　眼前这个人里里外外就透着两个字一平庸。

　　皇帝调开视线,想起宫里这两天闹得沸沸扬扬的传闻,忽而就笑了，只是那些很淡，透着股凉薄。

　　也有些玩味，像是在打量什么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前些时候趁乱往陆氏脸，上踩了一脚的人是谁?如此不端庄持重，小心眼又斤斤计较的女子,难登大雅之堂。

　　皇帝想起几日前，她计划得逞,趁着陆氏被人扶起来那会儿，避着人无声大笑,全然是幸灾乐祸的模样,不觉皱眉。

　　这样的人留在宫里，迟早生乱。

　　皇帝眉宇间添了几分冷冽，他对着眼前这个和皇后有着天壤之别的，粗制滥造的赝品，目光不自觉落在了她纤细无暇的后脖颈上，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问：“抬头，朕问你，你对那个法子有几分把握？”

　　对于这个问题，云韶没有犹豫太久，她实诚地摇了摇头：“奴才心里没有把握，只是以前用它救过家中的妹妹，见太医迟迟不来，情况紧急，才斗胆站出去一试。”

　　云韶心里清楚，谎话迟早会被揭穿，万一皇帝让她当场试验，那就成了欺君之罪，干脆走一步看一步，看不惯土法子又如何，改不了她救了四阿哥的事实。

　　皇帝听着她这番冷静周全的回答，再一想陆氏脸上的鞋印子，心中唯有嗤笑。

　　他抬起眼皮正待说话，却在目光接触到魏氏面上时整个人怔住了。

　　为了方便回话，她是微微侧着身的，眉眼轻垂，尽显柔态。金乌西坠，仍越过重重朱红的宫墙，把一抹细腻的金色斜斜晕染在她身上，循着身形面容勾勒出她纤细窈窕的轮廓来。

　　皇帝这一眼分明是停留在她身上的，不知怎么看到的仿佛是多年前的富察氏，那时候对于他往后要相互扶持，夫妻一体的福晋，他有过诸多构思，甚至对着画像描摹推测过她的长相。

　　真正见面时，她就仿若是从画中走出来，神清骨秀，皓齿娥眉，那是再出色的画作也显不出来的一抹动人心魄的鲜活。

　　直到这一刻，皇帝再一次短暂的体会到胸腔中似乎有什么在蠢蠢欲动，喷涌而出的感觉。

　　他忍不住在心里一遍遍描摹起她的眉眼轮廓，片刻，他把一时的失神归结于她和皇后有着太过相似的轮廓。

　　只是这会儿再想起她往陆氏脸上揣的那一脚，怎么都觉着透着股机灵劲儿。

　　皇帝的五官并不凌厉，金光一描更显得玉质金相，沉默片刻，还像是挑刺一样问：“既然没有把握，怎么现在还把这法子教了人，倘出了事情，你能担待得起？”

　　云韶从皇帝的话里听不出有明显的情绪，更无从看到他的神色，皇帝中间沉默的时间里，她感觉心里好像有万马奔腾一样，直教人心胆俱裂。

　　她听到自己说：“奴才会的只不过是雕虫小技，宫里的太医们世代传承，医术自然胜过奴才这些土法子百倍，但宫女们的家里人兴许请不来这么上好的大夫，事发突然，这些土法子兴许也能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