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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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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曦养了十余株杏花树,一到春日,火红的梅花随着冬雪去了,杏花却似留恋冬雪的模样,朵朵冰绡重重叠叠绽开,将满树枝桠打点。
风一吹,整树杏花犹如穿着白霓裳的仙子,翩翩起舞,梨白花雨漫天飘落,煞是惊人的美。
然而今年自请入冷宫思过的楚曦皇后,却因见不到,从而疏忽了对杏树的照料。
当然,兴许连杏树也不喜欢鸠占鹊巢的新主子,开得蔫蔫的,无精打采。
那时而盛开的几朵梨白杏花,十分勉强地立在枝头,不过几日便凋零入土,化作尘泥。
他们期望等来年皇后好姐姐回来,能看到更繁华美妙的杏花。
至于那新主子,端得一身“皇帝欠了她八百两,如今来讨偿还”的做派,谁爱侍奉谁侍奉去!
说来那皇帝也是病得不轻,不是脑子有坑就是脑袋被驴踢了。
往日里拼了命想娶敌国公主为王府平妻,如今他当了皇帝,给人封了贵妃,连皇后的寝殿也毫不吝啬让给了她住,自己却偏生装作一副要为谁守身如玉的模样,迟迟不肯碰那贵妃一下。
似乎连风都看不下去了,生怕此情此景脏了杏花儿们的眼,一整狂吼将门窗吹闭,像是老父亲维护女儿们明亮干净的双眸,不肯她们跟着染了这等脏东西。
风一来,杏花们便吵吵嚷嚷,向他问寻皇后好姐姐的下落。
风静默不语,只阵阵长叹。
*
外头青天白日,冷宫内却暗淡无光,严寒森森。
古来便无多少女子想入这冷宫,但偏偏天轩国朝就出了这么一人,且还是当今皇后。
这一举动足使朝堂内外为之震颤。
昨日楚曦皇后才私放妃子出宫,今日便向皇上请罪领罚,甘愿自贬冷宫反省。
说实在的,皇上尚未登基之时,这位皇后娘娘曾因大婚之日独守空房为国人所诟病。
但渐渐的,部分臣子便暗暗倾佩起了这位皇后,其胆识才能世所罕见,绝非一般女子所能比拟。
因此当皇后自请贬入冷宫反省的事情传出,支持楚曦皇后一党的臣子全都发懵了,待反应过来后连连上书,奏请皇上将皇后接出冷宫。
无他,后宫不过走了一些无关重要的妃子,哪能比得上天轩国朝不知要过多少代,才难得遇上一位如此有谋有勇的皇后娘娘。
倘若楚曦皇后真出什么事,那可是他们天轩国朝大大的损失。
但皇上连看都不看他们堆积如小山的奏文,直接下令一把火烧了。
言下之意,绝不可能放皇后出冷宫。
楚曦也不知自己在冷宫呆了多少日,冷宫永远那般暗淡无光。
住在此中的人,根本看不见未来的希望。
史上被打入冷宫的妃子们的感受,她算是真切体会到了。心底也不由对那些不幸的妃子们生出丝丝怜悯,以及心灰意冷的同情与悲哀。
她们没有什么不同,都是被帝王抛弃的人,都是帝王不需要的人。
唯一的不同,便是先妃们是被打入冷宫,心灰意冷。
楚曦不然,她这颗心早已寒冰三尺,此番入冷宫,便未曾想过给自己留条活路。
她还有最后一件事需要做,她要等一个人。
虽然不知那人何时会来,但楚曦知道,只要她还活着,那个人便一定会出现。
哒,哒,哒……
鞋履踏着地板,平缓地响荡在冷宫外殿。
那声音越过寝殿门时,便停住了。
楚曦端坐在简陋的床榻上,外界动静并不能影响她阖眸静思。
却不知她是想到了什么欢喜事,唇角微微弯起,如堂前的佛陀,嘴角总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不是嘲讽,不是强颜,就只是微笑。
不知过了多少个呼吸,楚曦终于张开了眸子,眸中清澈宁静,不参杂半点余污。
而今站在门坎处,不发一语的,正是与她斗争了七年之久的情敌,当然如今也不能叫情敌了,楚曦对那位爱人情分已尽。
“你来了。”楚曦声音轻柔,彷佛面前那人不是她的敌人,而是她的朋友。
她只是在对自己的朋友做简单的问候。
贵妃沈若筠微微挑眉,缓步向里走进:“哦?看姐姐的意思,像是早知我会来。”
楚曦笑了笑:“我一日不死,只怕你一日不安。”
而是从床沿一角摸出一本小册子,递给靠过来的沈若筠。
沈若筠不解道:“是什么?”
楚曦伸了伸手,将册子递出去:“打开看看?”
沈若筠警惕地瞥了她一眼,小心接过翻开,粗略扫扫,全是后宫各妃们的喜好与禁忌。
她一掌合上册子,冷冷问道:“什么意思?”
楚曦笑道:“接下来的日子,各妃妹妹便有劳你照顾了。”
沈若筠轻笑道:“你这倒像在交代后事。”
楚曦不与她扯皮:“不然呢,莫非你不是来杀我的?”
周围静默了两息,沈若筠突然大笑起来,鼓掌摇头道:“楚曦啊楚曦,真不愧是你。”
楚曦叹息道:“毕竟姐妹一场,我放不下她们。”
沈若筠点头:“行吧,那么临死前,我的皇后姐姐,可还有何遗言?不如一并说了。”
楚曦道:“没有。”
沈若筠:“那他呢?”
“他?”楚曦不解抬眸,倏然间又似明白了什么,干脆而决绝,冷冷道出两字,“没有。”
沈若筠陡然间恍如泄了气般,做在楚曦身侧,感叹道:“你知道吗?我曾经想过不少你死在我手上的结局,却从未想过,竟是有朝一日,你会亲手送上门,给我杀。你这突然间,既不争也不抢了,倒弄得我有些个不自在,突然就不习惯了。”
“不是有句俗语说的好?”楚曦偏头看她,笑说,“没有永远的敌人。”
沈若筠也笑:“楚曦,我发现,我真的越来越猜不透你了。”
“你不需要猜我,往后都不需要了。”楚曦垂眸笑道,“他那般喜欢你,为此不惜与我对峙多年,如今你国已并入天轩,掀不起什么风浪了。我把他还给你,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白头偕老,永结同心……”沈若筠轻嗤一声,“我是不是得感激你的牺牲啊?”
心中有根弦似被触动,楚曦沉默须臾,待重新看向沈若筠时,便故作俏皮道:“别客气。你要真感激,不如把她们照看好。”
沈若筠莞尔一笑:“这些都是小事,但是楚曦,此番让步封我做贵妃,若干年后,你在黄泉之下,会后悔的。”
楚曦摇头:“你很快便不是贵妃了,他那样爱你,定会封你做我朝皇后。恭贺你,得偿所愿。”
“来此之前,我满脑子都想着怎么报复你,毕竟你我斗争多年,我终于有机会一雪前耻。”沈若筠道,“可当我站在门口那一刻,你气定神闲端坐在这里时,我忽然就愣住了。”
楚曦默不作声,静静听她说下去。
“等到你向我交代后事的时候,我居然对你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怜悯,是不是很可笑?”
说完,她着重强调:“对敌人生出怜悯。楚曦,你真可怜,可怜又可悲。不止如此,还傻。他根本不爱你,你竟还觉得石头的心能被捂热。你为他出生入死多次,转身他连看都不看你一眼。”
楚曦似是听不出她话中的嘲讽:“谢谢你设身处地,站在我的角度想过,难为你了。”
沈若筠笑得更疯:“楚曦,你果真不是一般傻。如此狠心的人,你究竟是怎么看上的啊。”
“没办法,眼睛长在天灵盖上了。”楚曦已经有些麻木,叹了一声后,便不再言语。
沈若筠看出她明显不想再说话,便只得作罢。
临行前,她回过身来,道:“楚曦,你今日助我,我以为有必要提醒你,日后,你定会后悔今日之举,你不该立我为妃,更不该自请入冷宫。”
楚曦重新阖上泛着病白的眼皮:“那与我有何干系呢?我累了,什么都不想管了。往后你与他,孰强孰弱,是爱是恨,皆与我一个死人无干,我不会再阻碍你,当然,也改变不了什么。”
“楚曦,你在引狼入室,而我,就是那匹狼。”沈若筠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迈出了冷宫。
身后的楚曦缓缓睁眼,眸中显露着麻木与疲惫:“引狼入室……纵使你真是那匹狼,也赢不了骁勇善战、经验老道的猎人。”
“他哪般爱你,你若放弃利用他,兴许……还有一条活路。”
“父皇说过的,二哥哥……最厌恶利用与背叛……”
一缕淡淡的白烟悄然灌入冷宫,楚曦的声音渐渐淡息下去。
片刻后,冷宫大火冲天,烈烈灼焰腾烧在沈若筠身后。
她嘴角扬着不知是得意还是悲戚的笑,背着火光渐行渐远。
冷宫起火,惊天彻地。
皇帝傅寒野顾不着腿上的伤,狼狈奔到冷宫,一众随之而来的臣子拉扯着阻止他进入火场。
他还对皇后的生存抱有希望。
可被熊熊火舌吞噬的楚曦,哪还有回天之力?
焦黑的尸首,面目全非。
楚曦皇后,将永远沉睡。
*
零星的杏花摇摇晃晃,在收到风的传讯后,似乎也坚持不住,相继跟着飘零。
七日之后,十余株杏花难得绽放了一次盛景,棵棵浑身缟素,白衣加身,像是在给楚曦送殡。
再之后,那十余株杏花相继败落,即便傅寒野寻来天下极富盛名的花匠,救治也遥遥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