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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楚曦自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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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生命途中,我误入一片幽暗狼藉的森林,迷失了方向。
如何说呢?三言两语难书尽,墨笔纸上语凝噎。
这实在难讲。
此事起于元和初年,先帝携未了之愿驾鹤西去,新帝带着先帝的宏图遗愿灿然登基。
那一年,恰是我及笄之年。
及笄那日,谁也未曾料到,帝后竟会亲自前来,替我梳发加笈,甚至赐下表字。
我实在受宠若惊,垂眸不敢多语。
翌日昏夕时分,皇后传召我入宫,笑谈间提起了我的婚事。
生母在时,与皇后曾是闺中密友,来往甚密,于是在我出生后,两家就定了婚约。
帝后鹣鲽情深,故而膝下唯有两子。
太子身子虽弱,却文采斐然,经书史籍四书六艺无所不通。
二子文韬武略,年仅十三便敢请旨观战,十五岁时更是出战大败敌贼,那可是连大将军都搞不定的家伙。
他们都是天之骄子,旁人只得望其项背,难与争锋。
说来有趣,他们虽是同父同母的兄弟,但论宠爱,谁也不输谁。
太子风姿卓绝性情随和,新帝似乎喜欢他这样的品性,且他又是新帝喜得的第一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新帝对他的偏宠。
传言我与太子日后会是一对,也不知是从何处传出来的。
二子则不然,新帝不大关心他,倒是先帝曾拉着我谈过,他每每见着二子,总会念起年轻时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自己。
我看得出先帝对二子的偏颇,后来有一段日子,我困惑于他为何要对我说那些,如今静心想来,他或许在有意无意暗示我,二子才是我未来的良配,而我正好偏偏中了这个圈套。
两子在二帝心中的地位虽天差地别,但总归手心手背都是肉,没有不疼之理。
我在及笄礼成的第二天,就被皇后传唤入宫,谈论婚嫁之事,其实为的就是二子。
先前定下婚约之时,两家并未明说嫁娶者何。
原本是说看我心意的,但如今按皇后的意思,是想要我嫁与二殿下。
缘由不难知道,二殿下想要娶敌国公主。
帝后虽不清楚二殿下心中盘算,却对此敌国公主尤为警惕,绝不容许自己儿子在他们眼皮底下,玩火自焚。
想来想去,最为稳妥的法子,便是促成我与他的婚事。
之所以如此,只因天轩国朝有一严规。由于当家主母掌一家之众,有些差错丝毫出不得,因此几乎每家对女主人的选拔尤为慎重。
在某些情况下,当家女主人的话可谓是一言九鼎,份量极重就连男主人也无能为力。
譬如纳妾一事,女主人若是不允,男主人是决然无法纳妾的,即便是纳了,也会被众人诟病。
不过大多情况下,女主人为显大度,还是会允了此事。
他们都说,男人嘛,三妻四妾很正常。
女主人若不答应,就会被诟病小肚鸡肠。
噫嘘唏,这个世道的人,可真难伺候。
允许纳妾的一众女主人中,我亦在此列。
但我如此行径,却与大度无关。
我当然心悦二殿下,打小见了他便欢喜。
这是何时起的呢?兴许在诸子堂同读时便已有了歹心,兴许被他战场上的精彩事迹所震撼,兴许是因为他文韬武略真的很厉害,同为学堂的少女们也对他芳心暗许,也兴许只是因为他是我的夫君之一,毕竟太子哥哥很少来学堂,我很少见他,没什么感情吧。
总之不一而足,时至今日,我也分不清了。
唯有春风细雨可做比拟,我是润物无声就心悦上了——我的二哥哥。
可在他身旁,总是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无论是男是女。
我不爱说话,很多时候,都只是远远看着,并不靠近他。
他也从未寻我说过话,显然我从未落在过他眼底。
皇后提起想将我嫁与他时,我虽面上不显,但那双埋在袖中的手却是激动到出了汗。
我好半天没能说话。
皇后望着我,期望我能回答出衬她心意的话。
我只觉脸颊阵阵发烫,而且愈来愈烫。
紧跟着,皇后不知看到什么趣事,看着看着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一幅莫名的“本宫懂了”的样子,眼角也微微弯了起来,煞是好看。
觉察到她在笑,我赶忙垂下眼眸和脑袋,生怕她看出什么端倪,但心里极不宁静。
我有感觉,皇后似乎真的看出了什么端倪,否则我也不至于如此羞赧。
二殿下战功赫赫,先帝在时便给他封了王,赐号“荆”。
他是有自己府邸的。
嫁入荆王府那刻,我在花轿上,做了不知多少个深呼吸,仍旧无法按捺住心头的喜悦与紧张,甚至心里头还有一点点骄傲——往日他们围二哥哥再近又怎样,如今二哥哥的妻是我。
正妻是我,当家主母也是我。
我才是离二哥哥最近的那个,自今往后。
可这些许骄傲很快便落空了,喜悦落空了,紧张也落空了。
大婚当日,龙凤花烛明晃晃地燃灼着。
我等了一夜,没有人来。
翌日请安,只我一人。
三朝回门,只我一人。
宗祠庙见,亦只我一人。
我感到层层迷雾笼罩着我,教我不知该去向何方。
我彻底沦为国朝笑柄,他府夫人见我,总要装作不经意间说破此事的模样。
翻出此等丑事,也不过是为笑话我罢了。
她们开心就好。
我根本无心计较,笑一笑,此事也就揭过了。
后来次数多了,我也愈发麻木,越发觉得此事无关痛痒。
百口莫辩,莫过于此。
那时我想,旁人如何我不在乎,我还有外公心疼我,父皇母后怜爱我,我身后还是有人的。
可是后来,外公走了。
再后来,父皇母后也走了。
蓦然回首,空空如也。
真是的,谈那些做什么。
嫁入荆王府后,我们的初见不欢而散。
那日午后晴朗,我正要用膳,他来了。
心下一紧,我赶忙起身相迎。
他坐下执箸小尝了几口菜肴,那时我就懊悔啊,早知他回来,应该亲自下厨做几个。
我做的菜,可是连父皇母后都夸赞有方。
这种想法很快便被打破了。
他来此,不过是想谈迎娶敌国公主之事,他想迎敌国公主为平妻。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欢喜碎了一地。
平妻。
与正妻平起平坐的……
平妻。
母后要我嫁入荆王府,为的也是此事。
她不容敌国公主为荆王妃,莫说平妻,做妾都不可能。
母后不让允敌国公主入府,我自然也有私心,不想与旁人分享夫君。
我当即拒绝,为此我们大吵了一架——但是这点我发誓,真的只有他在发怒,我虽也气恼,却未曾表露半分——我素来习惯把事藏在心底,不轻易与人怒骂。
他见我固执不语,气上心头,却又不便对我一个女子动手,只得愤愤离去。
他走后,这顿饭于我而言,也没有再用的必要。
我吩咐人扯了,连带着晚饭也没胃口了。
有趣的是,我还真是吃不得苦,几乎一日没吃东西,夜半直接闹了胃疼。
大晚上的都睡了,谁会管你,我又不想起来,觉着这点疼痛倒也还好,便忍者不曾管它。
谁曾想,翌日竟直接发了高热,连着三四日才好全。
也不希求他来看了。
不知该喜该悲,他还是来了。
问候完我,关心完我,喂了药,转头又开始提他的敌国公主。
真气人啊。
反正最后仍不愉快就是了。
为着敌国公主一事,我们从未心平气和用过一顿饭。
他每来一回,我们便吵一回,反正最后都不欢而散就是了。
意义何在呢?
我是不会松口的。
至于后来啊,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敌国公主娶不成了,他就要纳妾。
纳就纳吧,只要不是那什么公主就行。
我答应过皇后,绝不允敌国公主入府,所以她一直名不正言不顺跟在荆王左右。
我其实很好奇,究竟是什么,使她甘心如此。
喜爱荆王吗,这点莫说我了,连帝后都能看出不是真心。
父皇说了,女子重名声,若是这都不能让她放弃,那只能说明她所图更大,便更不能让她入府了。
母后也取笑,我把守这荆王府,搞得好似在守天轩国门一样。
可不就是嘛。
逝者如斯,眨眼七年过去,那些曾经令我揪心纠结之事,渐渐变得不痛不痒。
再后来,父皇积劳成疾,久治不愈,终究走了。
荆王赢了太子,顺利登基。
事情很美满,我心头却空落落的。
荆王灭了那公主的敌国,坐稳了皇位。
母后舍不得父皇一人寂寞太久,欲随之而去。
临行前,她摸着我的头,笑得很是欣慰。
“除了我那好大儿,我在这世上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曦儿你了。”
“这些年,你成长的很快,母后都看在眼里,相信你娘亲在天之灵,也会为你骄傲。”
“我们小曦儿长大了,懂得保护自己了。”
“往后父皇母后不在,曦儿也要坚强,好吗?”
我眼眶挤满了泪,笑着点点头。
直至母后灵柩入皇陵,与父皇合葬,我都没掉那滴泪。
不是不敢,不是无情,而是没有必要。
何必呢?我很快就会回到他们身边,所以这滴眼泪,真的没有必要掉。
不久后,我仗着自己是皇后,发了一道懿旨。
当皇后懿旨传到后宫某个角落,所有人都震惊了。
那一天,宫内所有妃子都来到我的殿中。
担忧、不解、责备、诧异、着急……
我从那一张张脸上看到表情,应有尽有各不相同。
“姐姐,你怎么能封那女人做贵妃?”
“她已经抢了陛下,难道还要让她抢了姐姐的地位不成,这可让我们姐妹怎么活呀。”
“姐姐,这道旨意万万下不得,您是没见过她那得瑟样,整个后宫会被她搞得民不聊生的。”
我笑笑,问她们:“你们想回家吗?”
她们都愣住了,显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本宫会赠与诸位姐妹足够银两,只要你们想回家,这些银两足够你们过活后半辈子了,如果你们用得好,指不定子孙自有子孙福。”
“可是皇上那边……”
“皇上那边有我,你们只用回答我:想,或者不想?本宫尊重你们的决定。”
那一天,朝廷内外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我这后宫之主究竟要做什么。
放她们离开宫中后,我下令所有人,不许再跟着我。
而我则不置一物,径直迈入了冷宫。
心已成冰,如同这座冷宫,森然骇人。
所有人都怕她,都想远离她、逃离她。
但从今日起,她便是我唯一的亲人了,谁会愿意远离亲人的庇佑呢。
我此刻,正在等一个人。
我想看看,她是否会按捺不住前来。
但我其实不是在等她。
我在等待一场终结,我希望这场生命的终结落在我的敌人手中。
我想,如今这世上,恐怕没人比她更了解我了。
就此作罢吧,不写了。
我听见了脚步声,许是她来了。
这封手札,将是我此生所写的最后一封,连同我曾经所写,已成一本。
所记所感不过都是些破烂事,没什么传世意义。
不久后,它将与我一同,永久封尘,不见天日。
猛然怀念起门前那几株杏花了,不知她们是否安好,今年的花儿开了没有。
真想看看啊,一定很美。
真是抱歉,荆王妃……不能再照顾你们了。
你们,一定要坚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