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踢阿鹅

8、第八章：今天就来我家吃饭 小面是真的

　　小面是真的好吃，夏天的蚊子也是真的猛。

　　吃饱喝足的俩人回到小区仅在单元楼下待了十几分钟，胳膊和小腿就已经被蚊子亲满了包。

　　杨宇卓把皮肤唰唰挠得夸张，双腿在地上直跺却依旧躲不过黑暗里无处不在的突袭。“早知道我就穿长裤出来了。”他蜷曲着尽力把腿往裤管里缩，却依然有大片皮肤露在外面无处可躲。

　　傅晓见着怪可怜，安慰：“要不你先回去吧？”

　　“就冲你昨晚那么仗义借我身份证，我也不能把你一个人丢这啊！”杨宇卓见傅晓满脸愧疚的模样，下手抓挠的力度便稍稍减弱了些，跺脚躲蚊子的动静也收敛了许多，实在忍不住了也只在对方不注意的时候伸手去挥一挥腿边的空气来试图驱散黑暗中的蚊子。

　　傅晓无奈：“我都不确定待多久，还要不要回去......”

　　耳边蚊子的挑衅声一浪盖过一浪，还有愈发猖狂的势头，让原本就心烦的傅晓更加气躁，他一巴掌拍向自己隐隐作痒的胳膊，以为掌无虚发，但仅安静了一瞬，身体又被蚊子嗡嗡的胜利宣言给包围。傅晓不耐烦得甩了甩头发，无声躲进了黑暗中。

　　杨宇卓也甩头甩开耳边的蚊鸣，撑头看向灯光明亮的五楼傅晓家：“要是一般人，我会建议去网吧过一夜等明天大人上班了再回家。但是......”他停了停，转头看向傅晓，“你妈这个情况，我没法建议你图一时之快就溜了，那和躲一下等气消了就好了的大人不一样。”话说到这里，杨宇卓又停了，低头轻轻一声叹息：“唉，但是你下午那个情况，我又怕你回去面对你妈。”

　　刚拍打蚊子的胳膊已经肿起了一大块包，又疼又痒，傅晓只顾着侧身挠胳膊，没有回答杨宇卓。

　　杨宇卓却以为傅晓是刻意回避，也没再继续说下去，只道：“你别挠，在包上掐十字就不痒了。”

　　傅晓被蚊子闹得没招，居然也相信了杨宇卓没来头的鬼话，借着时不时亮起的楼道灯，在皮肤每一个鼓起的小包上面，认真的低头用指甲掐出一个又一个十字。

　　“行吧”杨宇卓喃喃。原本就打定要舍命陪君子到最后一刻，在哪陪都是陪，便也翘着腿在傅晓身边一起掐起十字来。

　　不同的心境，下手也不一样，和杨宇卓悠闲在每一个蚊子包上设计图案，一会掐出个雪花，一会掐出个笑脸不一样，傅晓下手掐的每一下，都恨不得掐进肉里、掐出血来，他使劲掐着自己，想让自己清醒，逼着自己赶快决定。

　　“算了算了。”杨宇卓见傅晓的模样心疼起来，“别掐了，干脆我上去拿钱，咱没身份证去小旅馆过一夜也一样。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傅晓没有肯定也没有反驳，只继续实施着对自己的暴行。终于，身上的每一个包都被自己狠狠折磨了一番，皮肤的痛彻底代替了痒，才问到：“几点了？”

　　“十点半。”杨宇卓看了看手机，马上就要没电关机了。

　　傅晓抬头望向顶楼的方向，自家客厅还亮着灯，犹豫着，“再等半个小时？明天我妈还要上班，十一点她肯定就睡了。”

　　“听你的。”杨宇卓低头，在刚刚才冒起来的蚊子包上又开始了艺术创作。

　　很快半个小时过去，杨宇卓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楼，傅晓家客厅的灯依旧在黑暗中亮得刺眼，他用膝盖碰了碰傅晓，示意对方拿主意。

　　傅晓也终于被蚊子咬得失去了耐心，起身跺脚大步离去，“躲不过去了，走吧！”

　　“唉！”杨宇卓长长叹息一声后也赶紧起身，像小狗一样抖了抖贴在身上的蚊子，紧紧跟在身后。

　　转弯后眼前立马又是另一个转弯，傅晓从来都没有觉得五层楼的台阶有这么少过，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如何和母亲解释，还没想好如何应对也许就在眼前的下一次窒息，转眼就已经上了四楼，只要再转一个弯就能看见自家大门了。

　　傅晓站在楼梯转角的平台上，迟迟不敢迈出这一步。

　　“算了，我去给你看看吧。”杨宇卓绕过傅晓，决定先去打头阵探探前方风向，没有想到头刚伸出去就立马缩了回来。他无奈的看着傅晓，“你家门大开着等你呢，没办法了。实在不行你回家把手机和身份证拿了就出来，我陪你去网吧去旅馆都成。”

　　傅晓两眼一闭，“该来的总要来，躲也不是办法，走吧。”

　　“那我走前面吧，要见着你妈不对劲的话我就在前面给你挡着你赶紧走。”杨宇卓盯着傅晓的眼睛，生怕对方不明白，“虽说躲不是办法，但你这也不是一天能解决了的，别逼得自己又像下午那样，知道了吗？”

　　傅晓点点头。

　　杨宇卓叹息一声，把傅晓掩在身后，慢慢朝五楼走去。

　　突然，他加快了步子直接走进了502傅晓家，把傅晓晾在身后不知所措。

　　傅晓也赶紧跟着快步走上了楼梯，发现自家客厅沙发坐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再仔细看看又觉得有些面熟。

　　“妈，你这么在傅晓家？”杨宇卓问。

　　傅晓恍然大悟，认出家里的女人是隔壁杨宇卓的母亲。只因昨天透着门缝的“初次见面”太过于血腥，也难怪自己没有认出来。他又突然想起母亲，进屋打量四周寻找。

　　“你妈睡了。”杨宇卓妈妈立即解释道：“可能是哭太久哭疼了头，也可能是有些感冒。一直到天黑你家哭声都没停过，我担心出来看看，结果见你家门大敞着，你妈也哭晕在地上，后来我就照顾她睡了。”

　　“谢谢阿姨。”傅晓恭敬的致谢，杨宇卓却有些埋怨。

　　“人睡了你就关灯回家嘛，在别人家大亮着灯让我们白白在下面喂几个小时蚊子。”杨宇卓轻声咕哝着。

　　杨妈妈赶紧冲傅晓解释：“不是不是，我看你和宇卓都没回来，又担心你妈没人看着不行，所以就一直在你家开着门等你们，这样你们俩回来的时候我能看见，你妈需要什么叫人也能听见。只是没想到这么巧你们俩一起回来了。”说完，杨宇卓妈妈突然反应过来：“你俩认识？”

　　“校友校友！”杨宇卓进屋拽着他妈就往屋外走，“哪有那么多问题，赶紧让人家休息吧！”

　　“好，好。”杨妈妈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还是放心不下：“你妈要是严重了需要帮助就直接来敲隔壁门，都是邻居相互帮衬都是应该的你别不好意思开口。知道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杨宇卓大声帮傅晓回答，在成功把母亲拉出傅晓家后，顺带一把关上了门。“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有事给我发微信！”杨宇卓穿透力极强的关心，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傅晓欣慰一笑。

　　家又安静了，没有姑姑奶奶的争执，也没有母亲的唠叨哭诉，下午客厅里发生的这一切彷佛是一场久远的梦，但是倒在地上的扫把和还没有来得及收拾的玻璃杯碎片提醒着傅晓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他去到厨房拿出了垃圾铲，轻手轻脚地把客厅打扫了一遍，确认一切又恢复了原状后才走到母亲卧室门前。傅晓静静地站着，与母亲一门之隔。他回忆起这短短两天却已经巨变的心情，回忆起杨宇卓说过的“要往上走，不能被痛苦拉下去”的言论，回忆起在楼下秘密基地对自己懦弱的鄙夷，甚至隐约中，还回忆起了从未见过面的父亲。

　　思绪越来越乱，如高空的风筝因为缠绕无法解开的线而极速下坠，傅晓强撑着回到卧室，扑通倒在床上把脸紧紧埋在枕头里。

　　脸在枕头里越埋越深，越捂越紧，说来也奇怪，就算是这样不留余地的“自杀性”袭击，带来的呼吸不顺也远不如今天下午那般强烈，究竟是怎么了？傅晓脑子乱成一团，昨夜的一夜未眠加上今天白天精神的高负荷紧绷，终于身体自主投降，在他还未意识到的时候，便沉沉睡了过去。

　　但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各种各样的事情在梦里上演。他梦见自己和别人吵架，梦见自己在画一幅乱七八糟的画，梦见自己走过一条小河，梦见在一个雪天他从家里逃了出来。

　　雪天，这个温暖的南方城市怎么会下雪呢？傅晓没有方向感走在茫茫的白雪地里，四下空无一人。他好冷，他冷得蜷缩在雪地里直哆嗦....

　　接着，一个哆嗦抽搐把他从梦境的幻觉中抽离了出来，傅晓迷茫地看着周围的世界。书桌、衣柜，未关的窗户、窗外的雨，卧室四周黑漆漆的哪还有雪。冷倒是真的，傅晓赶紧脱下了鞋子和外衣，抓起床边的小毯子把自己完全包裹在其中，迷迷糊糊又再次陷入了梦里。

　　后面这一觉睡得还算踏实，响了一早上的闹钟都没有把傅晓给叫醒，直到阳光透过窗户晒到了傅晓的眼睛上，他眨了眨眼睛，翻过身背对着阳光，在迷糊中摸索着自己的手机。

　　杨宇卓一早就发来了微信。“我妈让我告诉你，你今天就来我家吃饭让你妈多休息休息。”

　　傅晓：“不麻烦你妈了，我自己随便吃点就行。”

　　杨宇卓：“那你自己过来给她说。”

　　昨夜那个等在家里瘦弱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傅晓闭眼模拟了一下去隔壁拒绝好意的场面，又觉得自己泼人冷水铁石心肠，盛情难却只得拿起手机。“那让阿姨别太麻烦了。”他闻了闻有些发臭的身体，立即翻身走进浴室。

　　一个长长的热水澡，傅晓紧绷了两天的心也终于有间隙放松下来，屋子在早晨温暖的阳光下安静得很美好，他舒服得脑袋空空，一边用毛巾擦着自己的湿发，一边缓慢的从浴室踱步出来走到窗下的阳光里，冲窗外懒懒伸了个腰。

　　“傅晓......”

　　傅晓恍惚听见有人在叫他，停了一秒凝神发现周围并没有其他的声音。母亲上班去了家里只剩自己一人，他认定自己是因为昨天过于紧绷而产生了幻觉，轻笑一声继续擦拭头发。

　　“傅晓。”

　　这次他听得仔细，确实有人叫他，是母亲。

　　那声音里没有任何的喜怒但还是把傅晓吓得心里一颤，人也彷佛瞬间踩空掉进无底洞里。

　　母亲居然没有去上班？他装作没听见，赶紧拿出来电吹风把风量开到最大对着自己一阵狂吹。我在吹头我没听见，我是真的没有听清，不是故意不接话，傅晓的思绪如头顶的发丝般的混乱。这个头吹了好久好久，不仅头发给吹得干透，连脸皮都给吹得又干又紧绷，不能再回避了，傅晓怯怯地关掉了吹风机，仔细听着身后的动静。

　　“傅晓！”

　　果然，关掉吹风机房间才安静下来不到三秒，母亲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且比之前更加愤怒。

　　傅晓收起吹风机慢慢走进母亲卧室，不敢看对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