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踢阿鹅

9、第九章：菜场混混小区公愤

　　母亲撑起上半身，她半躺在床上倚住靠垫让自己坐得更直了些：“你过来。”话刚出口，她又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里堆积了一夜的浊气，静坐等着傅晓的回应。

　　傅晓知道，这是暴风雨的前兆。

　　“好。”他低低应了一声，挪着步子向前走了几步，却在刚到床尾的位置又停下不肯再向前了。“刚在吹头没听见你叫我，我以为你上班去了。”傅晓主动解释起刚刚没来得及回应的尴尬，试图用来打消此刻自己刻意和母亲保持安全距离的别扭感。

　　母亲没有说话。

　　傅晓张了张嘴，还想继续解释点什么，但见母亲居高临下审视的模样又觉得徒劳，便也站在原地闭上了嘴。

　　母亲睡眠浅，睡觉也见不了光，原本朝阳的房子，被厚厚的遮阳帘给隔绝了屋外全部的光线。床头灯映着母亲的脸，半开卧室门射进的阳光映着傅晓的脸，俩人间的距离被剩下的黑暗给无限拉长。

　　终于，母亲开口了。“你有没有怪我？”她问

　　傅晓心里一沉，果然无论自己长到多少岁，与母亲的谈话还是那些永远都没有答案的抱怨与泄愤。

　　她试图从傅晓的眼睛里寻得真相，无奈傅晓却一直低头着回避，别说目光了，连阴影下的脸都瞧得不真切看不出情绪。“你果然在怪我！”母亲激动得拍着床，老旧的方块凉席被拍打得翘起又翻出，摇摇晃晃快要散架。“你是不是怪我打你？你是不是想要丢下我一走了之！”

　　“我没有。”傅晓控制着声音的音量与情感，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的恭敬。

　　母亲：“你凭什么怪我？我生你、我养你，我还错了？”

　　“妈，我没有怪你。”傅晓重复道。

　　“你说没有怪我，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我不严格要求你，你能成器吗？你知道多少人在等着看我们笑话！”

　　傅晓不再做无意义的解释，也没有反驳母亲越陷越深的执念，只想等着母亲快点说完自己能顺利离开。

　　母亲喋喋不休：“你就是要放任自己堕落，放任自己成为别人口中的笑话你才满意！现在隔壁还不知道怎么笑话我们呢！”

　　傅晓：“昨天是隔壁阿姨好心照顾你的，没有人笑话你。”

　　母亲狰狞着，在昏暗的房间里怒目圆睁：“哼，你看着吧，过不了几天她就要添油加醋到处说我们，这个小区的这些女人，我最懂了！”

　　“这小区谁不躲着他们501的人走，她能给谁说去？”傅晓不愿再徒劳和母亲争论是非对错，转身便想要离开。“你好好休息吧。”

　　“回来！”母亲大吼一声，“你到底是谁的儿子？帮隔壁那一家子破落户说话你就道理多、你就有话说。我和你多说两句你不是哑巴就是要走？昨天也是说你两句你立马甩脸子冲走了，我看就是以前太惯着你，说你说少了！”

　　“不是的！”傅晓终于抬头迎上母亲的目光，“昨天我是突然......突然......”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了。或许母亲根本不在意自己昨天经历了什么，傅晓想。

　　母亲竟显出了少有的关心：“你说，到底怎么了？”

　　“突然喘不过来气，突然像是窒息了，突然......“他急切得回忆昨天的情况，想要更加真实的描述自己的感受，“我没有办法呼吸，我听不到你的声音，也看不清东西，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死过去，所以我必须要跑出去！”

　　必须要远离你，傅晓没有说出最后这几个字。他看着母亲，期待自己能够在这一瞬间被理解，被疼爱，能在这一瞬间用儿子这个身份得到母亲的关心。

　　“你还会说谎了？跟谁学的？又是你那个室友教你的吗！”母亲的声音比以往更加冷漠，人也更加歇斯底里。

　　傅晓眼里的光彻底暗了下去。

　　“我没撒谎。”不用刻意控制，傅晓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犹如一潭死水了，或许也怪不得母亲，任谁听自己这样说或许都会觉得是在撒谎逃避，“你也别老怪我室友，我......”他顿了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转身离开时只道：“我中午不在家吃饭。”

　　门后的母亲依旧在喋喋不休说些难听的话，傅晓躲回卧室反锁了房间门，强迫自己放空不去纠结那话里的深意。

　　幸福的人总是相似的，不幸的人却各有各的不幸，他脑海里突然冒出来了托尔斯泰的这句话。傅晓看着窗外升得更高的太阳，竟觉得自己像是被世界抛下的孤儿，孤独得想哭。

　　“叮”，房间的凝重被一声微信提示音给打破。

　　傅晓胡乱抹干脸上的泪，拿起手机。

　　杨宇卓：“别吃白食呀，走！陪我买菜去。”

　　傅晓出门的时候，人已经等在了门口。杨宇卓穿着简单的白T和一条到刚膝盖的短裤，没有前两日的嘻哈破洞元素，活脱脱就是一个全面发展的三好学生，只是小腿上被蚊子叮的密密麻麻的红包在白嫩的肉上显得特别明显，傅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也是一圈红肿。

　　“早呀，大学霸！”杨宇卓在光影下笑得无邪，傅晓顿感轻松，回馈了一个同样灿烂的笑容，“不早啦，小学渣！”

　　“哦！”杨宇卓夸张得翻了个白眼，“走吧，劳烦学霸和我买菜去。”接着，他冲傅晓抖了抖手中的几张红票子，得瑟道：“我妈说你想吃什么就买什么，随便买哟！”

　　傅晓摸摸干瘪的肚皮：“肉！回锅肉！”

　　菜市场在小区出门不远处，物美价廉，价格实惠，周围的几个小区的住户都爱在这个地方买菜，现在正是采购午饭食材的高峰期，不大市场挤满了来来去去的人，让傅晓和杨宇卓也不得不被迫一会儿被挤得肩碰肩，下一秒又被挤到手碰手。

　　手指每一次的不经意触碰，伴随着触电般的酥麻，傅晓的脸就更红了几分。余光瞧见杨宇卓依旧像无事发生般并肩走着，时而认真的打量着周围的摊点，时而看着手机上杨妈妈给他发的需要买的东西，彷佛刚刚那些暧昧的触碰都是自己的幻觉。

　　和男人有这样的幻觉也太奇怪了吧！傅晓抬手抱起自己的胳膊，特意放慢了脚步和杨宇卓拉开了距离。

　　“傅晓？”杨宇卓意识到傅晓掉队，猛一回头寻找却见一张涨红的脸。他赶着人群走回傅晓身边：“太热了？”

　　“太热了！”傅晓大声肯定，“我汗多怕热。”

　　“学霸就是娇气。”杨宇卓四周瞧了瞧，指着不远处通风口的凳子，“要不你去那等我吧，我很快买完。”

　　“其实也......”傅晓话还没说完，便立马被旁人给打断。

　　“这是傅晓啊，放暑假了啊！啥时候回来的呀？”一位卖菜的大姐热情地冲他打招呼。

　　傅晓笑得官方：“前两天刚回。”

　　“哎呀，好学生就是好啊，还知道出来帮家人买菜。”身边一位老婆婆也附和起来，拉着傅晓不愿意松手，“你还记得我不？你小时候还来我家借过酱油呢。”

　　“记得记得。”傅晓一边附和，一边无奈看向杨宇卓。

　　杨宇卓耸耸肩示意让他继续，自己转身淹没进了人群的摊点中接着买菜。

　　一位中年男人：“傅晓什么时候开学走啊？”

　　“叔叔我9月初开学呢。”

　　男人身边又插进来一位中年妇女：“傅晓空了来给我家娃娃补习一下美术吧，听说你比好多老师都厉害。”

　　“好的阿姨，我随时都有空可以去。”

　　后面几位中年阿姨也成群结队赶上来：“傅晓你妈妈还好吧？我昨天好像听见你家有人去闹啊！”

　　“是吗是吗？！”周围人不再家常寒喧，看了看问话的女人，见她一脸笃定不像是说谎，又把目光聚集在傅晓身上，等着回答。

　　“昨天吗？”傅晓有些烦了，眼睛咕噜噜的转着在周围找杨宇卓的身影，“昨天是有亲戚来了，但是没有闹，阿姨你是不是听错了？”

　　一位满头小卷的短发中年妇女从人群中脱颖而出：“不可能的。我在楼下听得明明白白，就是你们五楼发出来的。好像是说你们家骗了她们的钱不还？”

　　看着她满口的黄牙，傅晓心里一阵恶心，却又只得耐着性子：“那应该是别人家。”

　　“傅晓，我们可是从小看着你长大，有啥事不要憋着要给我们说啊！”

　　“就是就是，说来我还是和你爹一起进单位的呢，有事给叔叔说！”

　　“你妈那个性格也是，有事老憋着，孤儿寡母的肯定不容易。”

　　耳边七嘴八舌朝傅晓砸来，他无心解释，对着这些不怀好意的关心也无法解释！

　　傅晓在人群中踮起脚，四处张望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却只有一张张虚伪的面容在眼前重重叠叠。“杨宇卓？杨宇卓你买完了吗？”他冲着人群小声叫嚷着，声音却很快淹没在更加密集的“关心”中。

　　“走了！”终于，一只熟悉的手从人群中的夹缝中伸出来拉住了傅晓，傅晓反手紧紧拽住，像是拽住自己求生的稻草。

　　小卷中年女人见傅晓要走，赶紧拦住：“诶诶诶，给阿姨们说说嘛，都是邻居相互关心的！”

　　傅晓还没想好一个婉言拒绝的合适理由，眼前就被一个身影给挡住了大家不怀好意的目光。光下的阴影包裹住傅晓的身体，让他的慌乱悬着的心稳稳地缓冲落地，难得的安全感。

　　“五楼就他傅晓一家吗？是我家亲戚来闹的，也的确是我家骗了钱没给。”杨宇卓盯着那个小卷中年女人，脸上刻意露出笑容，“你说得对，邻居就该互相关心互相帮助，那你借我点钱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