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踢阿鹅

6、第六章：那我带你去个地方

　　傅晓在门边吸气又吐气，终于控制好了呼吸的节奏才硬着头皮走到了母亲跟前：“妈。”他低着头，声音很小。

　　“你听到那疯女人怎么说的了吧？你看到她们是怎么欺负我们的吧？”母亲瞪大了充满了红血丝的眼睛看着傅晓，如嗜血的吸血鬼看着赤手可得的猎物。

　　傅晓只觉得眼前的人陌生得很，口水、鼻涕和眼泪在脸上混作一团，头发散乱，衣衫也因之前与姑姑的拉扯而凌乱不整，长着母亲的皮囊但神志完全换了另外一人。他的肩膀被母亲用指甲掐住不停摇晃，“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吗？”母亲一直重复强迫他回答。一种从未有过的压抑感把他包裹在其中，傅晓突然感觉到呼吸有些困难，闭眼凝神了几秒才又重新睁开眼回道：“妈，咱们过好自己的生活别管她们不行吗？”

　　“不行！！儿子你一定要争气，你一定要为了我争气！”母亲说完，一把抱过了毫无准备的傅晓，哭着拍打他的胳膊，“你爸我已经指望不上了，我就只有你了。”

　　这种场景，从小到大傅晓经历了太多太多次。

　　记得最开始的时候年龄太小什么都还不懂，只是会被母亲的举动吓哭，然后就和母亲一起抱着哭。后来长大了一些，懂得了些许道理也了解了家族里微妙气氛，每次母亲崩溃抱着自己哭的时候也会好言好语的拍着母亲的背安慰。母亲说什么都应着，让自己发毒誓就立马举手发毒誓，要写字据也没有怨言的马上按照母亲说的写下字据保证。

　　但是此刻的傅晓，在经历了昨晚的崩溃后，他如没有感情的木偶一般被母亲抱着，双手垂下不愿触碰对方，没有感同身受的难过也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只默默祈祷母亲快点哭完然后放过自己。而母亲却如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不知疲倦的一直重复一直哭。

　　被泪打湿的布料混合着汗液紧贴在后背特别不舒服，傅晓轻轻推开了母亲，抬手舒展了一下身体。

　　万万没想到，这个无意识的动作击溃了母亲最后一道理智防线！她提高了音调尖叫：“你说你不出国是不是真的？你凭什么不和我商量就自己做了决定！！”

　　像恐怖片里的女鬼，母亲双眼空洞，只扭曲着五官试图让身边的人理解她的愤怒与不甘。

　　傅晓无奈：“妈，为什么非要出国呢，我们家又没这个实力。”

　　“你没听见她们怎么说吗？她们说我教不出好儿子你听见了吗？你爸走的时候她们就说我教不好儿子要把你抢走，她们那个时候没得逞，现在就等着来看笑话！傅晓你一定要争气给她们看看，看看我能教出来优秀的儿子不！”

　　要争气，要争气，这三个字紧箍咒一样的在傅晓脑里回荡收紧，然后他发现自己身体有些不对劲了。

　　最开始只是有些呼吸不顺，但是渐渐的口鼻像是被吸水海绵堵住了一般，伴随着母亲的疯狂，水越吸越多海绵越来越膨胀，给自己呼吸的余地就越来越小......

　　“你在认真听我说话没？”

　　虽然就在身边，但是声音却像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一样含糊不清，只有那狰狞着说话的脸提醒着傅晓，声音确实是母亲发出来的。

　　声音虽模糊了，但是那压迫的力量还是有增无减，成吨的从天边砸过来，砸在他的脸上然后紧紧的吸附着。傅晓使劲掐着自己的虎口穴，想用痛觉把自己从窒息的幻觉中抽离出来，强迫自己去大口呼吸。

　　“傅晓你回答我！”

　　痛觉好像并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至少在现在是这样的，慢慢的......随着空气被一层层抽离，不仅是手部的痛感，甚至连对于“手”这个肢体的感知都在逐渐消解。

　　一瞬，傅晓完全听不见了风扇转动的声音，接着母亲一直没有间断的叨唠也凭空消失，脑子里只剩巨大的白噪音，眼前的画面失去色彩扭曲成黑白，脸也因为缺氧而开始涨红......

　　“我养你这么大我容易吗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傅晓你为什么不说话？现在有脾气了是吗？”

　　“傅晓你有没有在认真听我说话？”

　　“你是越大越让我失望！”话音还没有落，母亲一个耳光便朝傅晓脸上扇了过去。

　　清脆的一声响，受刺激到魔怔的母亲也瞬间清醒了过来。

　　巴掌打到脸上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到疼，傅晓只觉得逼仄的空间突然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一瞬间新鲜的空气呼啦啦开始往里灌，眼前的画面重新变得清晰，耳边也隐约有了声响。他珍惜好不容易获得的空气，生怕下一秒这种窒息感又卷土重来，于是扶着沙发佝偻着腰大口大口的呼吸，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因为呼吸得太猛而被空气呛得咳出了满脸的泪，缺氧而憋到青紫色的脸终于慢慢开始恢复正常。

　　“妈妈不应该打你的，妈妈对不起你，昨晚也是妈妈疯了，求你一定要原谅妈妈，没了你我就什么都没了还不如去死啊！！”还没等傅晓多喘两口气，母亲又哭着紧紧抱了过去。

　　母亲扑过来的瞬间傅晓感觉自己的喉咙又在慢慢收紧，想要和母亲说话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大张着嘴却只从喉咙里发出一段一段嘶哑的音节。

　　可怕的窒息感又来了！

　　傅晓用仅剩的力气挣扎着从母亲怀里逃了出来，强撑着在眼黑晕过去的前一秒开门冲了出去。

　　接着他撞进了一个少年的怀里。

　　“你怎么了？”杨宇卓一把接住了傅晓，在对方抬脸的瞬间，环住的手又加了几分力，声音却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别说话，不用回答。呼吸，快呼吸！”

　　但只停留的这一秒，傅晓就感觉背后母亲的哭声马上就要追上重新吞噬自己了，又挣扎开了杨宇卓，继续逃命一般的往楼下跑，杨宇卓也随即跟在后面，活该我一直追着你跑，被丢下的杨宇卓一边跑一边想。

　　跑出单元楼傅晓没有停下，径直避开人群跑向了小区边上的篮球场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扶着墙蹲在地上，咧着嘴大口大口的喘气，杨宇卓也快步走到了傅晓身边，蹲下担心的看着对方。

　　“你是不是有病？”杨宇卓见傅晓看向自己，痛苦的脸上分明还挣扎着写出了“去你丫的”四个大字，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立马补充道：“我不是骂你啊！我是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先天疾病！”

　　傅晓转回头没有理杨宇卓还是只顾着呼吸，之前他从来没有意识到呼吸是多么了不起的技能，也从来没有觉得空气是多么必须的存在，现在他知道了，恨不得在这一刻把所有的空气都吸进自己的肺里。

　　“行吧，你先别说话，我去给你买水。”杨宇卓起身朝小区门口的小卖部小跑而去，跑到一半还不忘回头大声叮嘱，“我很快回来，就在这等我哪都别去啊！”

　　杨宇卓跑进小卖部拿起门口两瓶水就准备结账走人，突然想起什么，又指了指收银台下面的玻璃，“再来一包烟。”

　　老板没有问便熟悉地抽出一包烟扔到玻璃面板上：“你爸上次拿的五瓶大老白干算你头上？”

　　杨宇卓：“父死子才偿，人活着你找我干嘛？”

　　老板撇撇嘴：“二十八。”

　　杨宇卓从屁股兜里抓出来了一把零钱，在玻璃面板上把钱一张一张的扔给老板，正好数出了二十八元了之后就把剩下的钱揉作一团又重新塞回裤兜。“送个火机！”还没等老板应允，杨宇卓火急火燎的就跟着烟和水一起拿着走了。等他重新回到篮球场的时候，见傅晓已经完全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没事人似的坐在墙角看着不远处停在篮球框上的鸟，自己反而因为跑得太急喘得和濒死之人一般。

　　杨宇卓开拧开一瓶水递给傅晓，自己也开了一瓶缓解刚刚跑得太急而充血的喉咙。傅晓接过没几口就喝完了意犹未尽的把空瓶子放在脚边，抬头看向杨宇卓。四目相对后，杨宇卓立马停下上仰的喉咙，看着手上已经喝过的水，犹犹豫豫中也递了过去：“不嫌弃口水你就拿去喝吧。”

　　傅晓回敬一个无语的眼神，接过杨宇卓的水又咕咚咚喝完了整瓶才停下来。

　　杨宇卓见傅晓脸色已完全恢复了，才终于放下心来，也有了捉弄玩笑的心思。“上午我吃你口水，下午你吃我口水，打平了这是。别有心理压力啊！”

　　“你、大、爷！”傅晓强扯着喉咙，一字一顿的冲杨宇卓骂去。

　　“骂人的声音中气十足，看样子是没事了。”杨宇卓笑得更加开朗，“不过，你是不是有什么先天疾病？心脏病？刚你样子还挺吓人的。”

　　“不知道。”傅晓把空水瓶在墙角放好，闭上眼让自己放松慢慢的回忆，他也想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杨宇卓却以为傅晓有顾忌不想给自己说，就也保持着沉默没有再继续问下去，便靠着傅晓一起并肩坐在墙角看着对面的天空和篮筐。

　　经这一闹，已经下午四点了，但是天依旧亮堂着，没了中午那么刺的阳光和温度，一切一切都刚刚好。杨宇卓悄悄转头看向傅晓，对方仰着把头靠在墙上，闭着眼，平缓的呼吸带着顺缓起伏的胸膛，他也是第一次发现傅晓的脖颈上有三颗好看的小痣。

　　“抽烟吗？”杨宇卓问。

　　傅晓慢慢睁开眼，转头见杨宇卓正盯着自己看。“不想在这抽。”他回答到。

　　杨宇卓无奈：“好学生果然无时无刻都顾忌自己的光辉形象。”

　　傅晓重新眯起眼睛，懒得搭理对方。

　　“天台？”杨宇卓又问。

　　“现在我不想上楼去。”傅晓依旧闭着眼但眉头不自觉的皱了起来。

　　世事无常，才刚回家两天，竟被命运一路推着往前走到了这样一个四面楚歌的死角。

　　“那我带你去个地方。”

　　傅晓又睁开眼，转头又对上了杨宇卓的目光。

　　他一直看着我吗？傅晓有些疑惑，“去哪？”

　　“我的秘密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