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踢阿鹅

5、第五章：女人们的混乱战场

　　这个南方的小山城七月初便已经热了起来，傅晓喜静不喜动，更是怕热易出汗，要不老刘家那一碗麻辣烫的确是吃撑了，便也不会在正午烈日下的选择街头消食散步回家。

　　但这种感觉却意想不到的美妙，美到竟让他在某一瞬间忘记了缠绕在自己命运里的那些愁云。

　　两边的树以路为对称轴很美，傅晓走两步就忍不住抬手去拨弄一下垂到路边的枝叶。

　　阳光透过树叶在水泥路上印出的斑驳也很美，让他乱了脚步总想一路踩着阴影前进。

　　在这些美好得并不真实的场景衬托下，傅晓甚至觉得身边这个不说话只是哼着小调的少年也很美，他的眸子和眼睫毛在正午的强光下被照成了浅棕色，配上高高的鼻梁，仿似美术课本上的神话人物雕塑真实出现在眼前。

　　“傅晓，你三岁吗？会不会好好走路？”

　　张嘴说话就一秒破功，等傅晓再看向杨宇卓的时候，哪还有神话人物的影子，自己面前活脱脱的就是一个长着獠牙、举着三叉戟的地狱魔王！

　　“瞪着我干嘛，蹦蹦跳跳的你家人不嫌你烦？”杨宇卓开着玩笑并无恶意。

　　“家人......”傅晓又想起了昨夜母亲的话，苦笑一声掩饰：“她应该是挺烦我的。”

　　充满意境的街道在短短几分钟内就变了滋味，夏天的燥热与烦闷重新涌上了傅晓的心头，再看天空树叶只剩无奈。昨晚母亲“养你不如养条狗”的话和耳边的蝉鸣一起折磨自己，傅晓甚至希望马路对面能立马冲过来一辆汽车，带走他，也带走这二十多年来的虚妄。

　　杨宇卓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过了，收起玩笑的神色，弯腰冲傅晓作出“请”的姿势，动作故作诙谐逗人开心 ：“我高高在上的大学霸，你就当我刚刚的话纯属放屁，我求你还是继续蹦跶吧，你看你头上那片叶子？多好摸！”说完，他跃起一个扣篮的动作正好扯下一片叶子拿到傅晓面前显摆，却见对方依旧愁眉无动于衷，继续道：“求你了，别一脸不开心的样子，知道是你和你妈吵架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末日快来了啊。”

　　“你不明白。”傅晓喃喃。

　　“你怎么知道我不懂，说不定我是全世界最懂你的人！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和我聊聊。”说完杨宇卓放慢了脚步跟在傅晓身后，不打扰又不疏远的距离静静的走着。

　　一个又一个路口，傅晓没有说话杨宇卓也没有再问。他只是慢慢的跟在后面，看着面前这个在阳光下越发阴霾的背影。

　　终于，在离小区最后一个路口傅晓停下了步子望向身后。

　　“你说，父母都是真的发自内心爱自己孩子吗？”他问。

　　“我以为多深奥的问题。”杨宇卓快步上前与傅晓并肩，“你要接受一个事实：大多数人都只爱自己。你妈、我爸，他们都是先爱自己，再爱满足他们自己欲望的其他人。”

　　“先爱自己，那我们也是第二顺位的爱。”傅晓停了停，压制住了上涌的酸涩，“可是为什么连第二顺位都......？”

　　“不是的。”杨宇卓肯定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不是第二顺位的幸存者。我没有在他发酒疯的时候温顺服从，你也没有一昧唯命是从。我们没有满足他们的欲望，所以我们只是和他们第一顺位‘爱自己’产生冲突的对立面。”

　　“亲人变敌人？怎么会这样。”

　　“没那么严重。亲人也好，敌人也罢，最重要的是你。”杨宇卓看着傅晓，认真道：“你要放过自己。”

　　傅晓对视一秒便回避开：“你倒是看得明白。”

　　杨宇卓：“被打得多了就明白了。第一次挨打的时候会难过，就像你现在这样失望又绝望，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一遍遍的回忆那些打在身上的巴掌、说出口骂人的浑话，心脏疼得像有刀在刮着自己的血肉。第二次开始愤怒，到三次，就只会想怎么才能在他酗酒时躲开，或者........打赢他。”

　　“就受着？没有其他办法了？”傅晓问。

　　“有啊！”杨宇卓望着天空，眼睛被阳光刺得眩晕，“快点长大，挣钱独立，离开那些让我不开心的人！”

　　就算离开了，这些伤也要用一生去治愈。傅晓看着身边人对未来满是期待的模样，心里想着却不敢说出这样的丧气话。

　　刚进小区，傅晓就被单元楼下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吸引了目光，他快步上前，刚走到能看清车牌的位置，脸色一沉，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向自家五楼的方向。

　　“怎么了？”杨宇卓也看向同样的方向，没有异样，只是隐约听着有嘈杂的人声。

　　“坏了！”傅晓甩开杨宇卓，手拉着栏杆助力，大步一刻不停的朝楼上跑。杨宇卓也甩开膀子跟在后面，竟没有追上傅晓的步子，到五楼的时候只见紧闭的房门，以及从门内傅晓刻意压制音量的嗓音：“奶奶、姑姑，你们能不能别每次来我家就吵架！”

　　傅晓看出母亲已经身心俱疲，歪倒在沙发上连自己进门都没有看一眼，得势的姑姑交叉着胳膊坐在另外一边，只斜眼瞥了一眼又翻着白眼移开了目光，奶奶则单独坐在餐桌椅子上，冷眼盯着傅晓以示长辈权威。

　　“二十多年就没见你们哪次上门不是来闹架的，你们不烦我都烦了。”傅晓说。

　　“你看看，跟着你妈都学些什么不好的？按理说这姓“傅”的孩子还是由姓傅的人来养才是，你看现在一个外人养大的，说起来还是顶尖名牌大学的学生，和长辈说话一点规矩都没有，也不知道是丢谁家人的脸！”姑姑说话的声音又尖又刺，让原本就不好听的话更加难听。

　　母亲诈尸一般从沙发上站起，指着姑姑的鼻子：“我的儿子不用你操心！”她像是吼，更像是尖叫。

　　奶奶狠狠一拍桌子：“你儿子我懒得操心，但是我儿子的钱你得吐出来！”

　　母亲：“那是白纸黑字的遗嘱，给傅晓读书娶媳妇用的！”

　　姑姑起身：“没这个说法！我妈养老不要钱吗？凭什么全部留给傅晓用？再说了，你这遗嘱真的假的都说不准！”

　　母亲指着姑姑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个臭婆娘赌死你！把你妈养老钱赌完了，赌得倾家荡产家破人亡老公也不要你了，活该！你过不好也不想要别人好过是吧？凭什么！你妈那份养老钱我早就给你们了，我也不怕告诉你，钱我没有，要敢打这房子的主意咱谁都别活！”

　　这么多年围绕父亲的遗产，姑姑和奶奶隔三差五便来闹一次，也只有在她们上门的时候，傅晓才能见到如此不体面、满嘴脏话的母亲。他想去安慰母亲，走上前去安抚的手却停在半空缓缓垂下，最后只吐出无奈的一个字：“妈......”

　　姑姑：“你才臭婆娘，你这个死婆娘！你以为你什么家庭还让傅晓学艺术，我听说你还准备送他出国？没钱你送他出国？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藏着我哥的钱！我告诉你！只要是我哥的钱就有我妈的一份，这是受法律保护的，至于我妈的钱要给谁，法律都管不着你还想管？”

　　女人们尖声的争执混合着飞溅的口水，在空气里如尖刀般刺着傅晓的耳膜。“够了！”他忍无可忍的他大吼一声，终于拉回了即将走向极端的女人们。“我家没钱，我也不出国，你们可以离开了。”

　　“不出国正好，我们傅家就没有学艺术的基因，不是我泼冷水，就你这水品考上大学都是别人看走眼了，还出去留学？送出去了也是浪费时间更浪费钱，不出国就早点参加工作，到时候每个月工资拿出一部分给老人养老！你别瞪着我一副要吃人的模样，你自己奶奶养老你总得拿钱吧？你知道现在家里养一个老人多费钱吗？这该我一个人出吗？”

　　“说够了吗？还不走？”傅晓咬着牙尽力对长辈保持最后的尊重。

　　处于对成年男性本能的胆怯，姑姑转身把战火转移到了母亲：“要我说，你就是没拎清自己的能力，以为砸钱就能培养一个优秀的儿子出来？我今天算是看明白了，我哥的钱啊也打了水漂，别人都说傅晓多优秀多懂事，听说还写进了中学校史？我看他们都是眼瞎看不到这个白眼狼的真实面目。下次但凡还有人在我面前说傅晓多好多好，我可是要把他对长辈做的这些事都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母亲终于被刺激到了崩溃的边缘，站起来拽着姑姑就往大门走，“滚！我家有钱拿去烧都不会给你们！你们给我滚出去！”话音刚落，又怒火攻心一下子昏倒在沙发上，脸色惨白双眼紧闭。

　　“谁不会演？我和我妈一大一老倒在你家你责任更大！”姑姑说罢也扶着额头慢慢往地上摔，却被傅晓立即抓住了胳膊，像拎小鸡一样被迫被拎在了半空，“杀人了！杀人了！”姑姑夸张地尖叫，“快来人啊！傅晓要杀人了！救命啊！！！！！！”

　　“傅晓，我们家生不出你这样没教养的人！”在一旁很久没说话的奶奶也终于发话，“放开你姑姑！”

　　傅晓把姑姑扔在地上却没有松手：“我再说一次，请你们，赶紧，从我家出去！”

　　姑姑顺势躺下哎哟连天：“杀人了啊，有没有王法啊，有人要杀亲姑姑啊！”

　　“你们到底走不走？！”傅晓转身去厨房操起了一个扫把，回到客厅没有犹豫挥手便把茶几上的杯子打碎，“赶紧走！”眼见姑姑深陷杀人剧情在地上一边打滚一边尖叫已经失控，傅晓转身盯着奶奶，“三秒钟再不出去，我可真要动手了！您是知道我脾气的。”

　　奶奶坐直了腰：“我倒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傅晓充血的眼睛瞪着，仿佛要吃人一般：“一！”

　　姑姑躺在地上，叉腰无赖：“傅晓，你要敢打人，我直接写信给你校长让他开除你！”

　　傅晓只把扫把在手里越握越紧：“二！”

　　“就你这泼妇一样的女人才教得出这样的儿子！”姑姑又指着母亲唾沫直飞。

　　晕过去的母亲突然放声嚎啕大哭起来。

　　家里已经听不清是姑姑骂人的声音大还是母亲哭喊的声音更大。

　　“三！”

　　叭！倒计时刚结束，屋内随之就响起一声响亮的打击声！

　　还在地上打滚的姑姑见扫把精准打在离自己脸仅几厘米的地上，吓得一颤。手不挥了腿不蹬了，人也不叫了，只站起灰头土脸走到奶奶身边。

　　傅晓打开了门：“出去！”

　　“我们走！”姑姑被奶奶硬拉着出了门。俩人往外走到离傅晓保持了安全的距离后，姑姑又开始大声嚷嚷，一路带名带姓的造谣骂脏故意让邻居听见。

　　傅晓无奈摇头，关住家门，但那极强穿透力还是透过门缝往里钻，母亲也在沙发里哭得撕心裂肺。之前的哭声或许还带了一些愤怒，但此刻，只剩下完全的悲伤。她一边哭一边骂，傅晓在客厅站了好久，才听清母亲在骂已经去世了的父亲，在骂不公的命运。

　　但他就这么一直站着，没有上前安慰，也没有说话附和。

　　终于，母亲不哭了，她转头看向傅晓。

　　“你过来。”母亲说。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傅晓头皮开始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