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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重叶与明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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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花,又称曼珠沙华。
她们到的时候,正赶上花开盛放。火红的一片连着一片,一眼望不到边,像是燃烧的火焰。
因为是偷溜进去的,孟婆娑为了即使被发现也能在没被发现身份之前逃走,给两个人都用手绢蒙着脸。
第一次见如此壮丽的景色,面瘫如天真也忍不住瞪大眼睛四处张望。这种糜艳到极致的红色,给她感觉即使是鲜血也不能比拟。
“小天真,好看吧?这可是地府唯一的花种,别的地方连片叶子都没有。”作为地府排的上名号的老鬼,孟婆娑已经看腻了,此时百无聊赖的看着天真专心赏花的小样儿。
“好看~真的很好看!我从没见过这样艳到极致的红色,像是投错植物属性胎的火焰!美极了!”她忍不住一次次感叹。
“哦~就是颜色太单一了,不是红就是绿,没什么对衬。”花开不见叶,见叶不开花的奇葩。
天真却很喜欢这种纯粹。
“请问两位姑娘,你们见过重叶吗?”花海中突然响起一道声音。接着,现出一道身影,是一位身穿红衣苍白俊秀的年轻公子。
天真以为这人是此地的看守,孟婆娑知道不是。
“你是谁?重叶又是谁?”
“在下明华,重叶是我的妻子!”
天真不解:“即是你的妻子,你怎么没有跟她在一起呢?”
孟婆娑也觉得奇怪:“我在地府这么久了第一次见你,你是从哪里来的?”
“地府?难怪!”年轻公子喃喃自语。
“我应该是死了,我的妻子是我的护卫,为了保护我殒命,我也随她去了。可是我死后找了很久很久都没有找到她,她会在哪里呢?”他几乎快绝望了。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这里可是禁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孟婆娑这小泼妇挺会倒打一耙,自己就是偷溜进来的,还好意思质问别人。
天真在一旁尴尬的脸都快红了。
“我是被罚的,我犯下了滔天大罪……”他神色平静的开始讲述自己曾经坐下的错事。
彼岸花在地府存在之初就已经扎根于此,但是花灵却是第一次出现,不是天生,而是人为附魂。
大约八百年前,人间的王朝是大雍,国姓为明。
明华是皇帝第二子,中宫皇后所出唯一嫡子。大皇子是贵妃所出,从小聪明伶俐,长大后更是智勇双全。皇后出自文臣世家,自幼熟读诗书,才华出众,连带的明华也是更爱诗词歌赋,于朝廷政务无心。
贵妃家世低微,不过寻常百姓家出身,一朝选在君王侧,全家鸡犬升天。因颜色出众,很是得宠了一段时间,还为皇帝生下了长子。
可惜眼界狭窄,言语空洞,没多久皇帝就不爱去她宫里了。
后来皇后进宫,样貌娇艳谈吐不凡,气质淡雅华贵。皇帝如获重宝,此后十几年盛宠不断,如普通夫妻一样相濡以沫,相敬如宾。
重叶是皇帝赐给明华的贴身侍女,也是贴身护卫,自小与明华一起长大。
皇帝在年前生了一场大病,身子不如从前健壮,时常卧床修养。他觉得不能再等了,正式封明华为东宫太子,代父监国。
明华性格温和,行事软弱有余刚硬不足,经常被朝中大臣掣肘。他自己也深知自己这方面能力有限,于是做了一个痛悔一生的决定:请皇兄明甫帮忙共同监国!
皇帝曾再三向他确定是否真要如此,明华明白父皇的担忧。但是他与皇兄自小一起长大,觉得皇兄智勇双全且行事光明磊落,为了家国百姓不会在此时弄那些蝇营狗苟之事。
皇帝听完他的理由沉默许久,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明华,是父皇母后误你……你且去吧!”
他不懂父皇话里的意思,却能听出里面对他的心疼和担忧。
他疑惑自己是否真的做错了,于是问了自己身边最亲近的重叶。
“太子觉得自己错了吗?是否要改变主意?”重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他。
“孤不知道,但是孤确实不通政务。身边最亲近又精通这些的,孤只能想到大皇兄!”他深知监国责任重大,要为每个决策负责,不能连累百姓。
“太子仁和,心系百姓有什么错呢?重叶也不懂这些,但是重叶永远相信太子,永远不会怀疑太子的任何决策!”重叶深深看向眼前的太子,此时此刻在她心里,这只是她爱的男人,她不喜欢他愁眉深锁的样子。
“孤能力有限,目前能想到的最好办法就是这个了。万一皇兄有其他的想法,孤也不是不能成全。这时间有许多事情,“孤”做不到,但是“我”能!”明华转身与重叶对视,彼此的心意彼此心知肚明。不论是现在作为太子还是将来登基为帝,重叶都不会是他的妻子。
这一份隐痛搁在心里许久了!他身上有着宗庙社稷百姓这座大山,而她也身背身份枷锁。
如今,算是一个破开一切的机会就在眼前。她知道他更想一心做诗书,他知道她更希望与他一起夫妻白头。
重叶忍不住泪流不止。明华伸手将她拥入怀中轻拍她背安抚:“不要怕,不要急,你应该有的“我”都会给你!”
“明华……”她第二次勇敢叫出他的名字。第一次的时候是自己情窦初开,晚上一个人躲在房里偷偷叫的。
后来明华与明甫共同监国,他经常把出头的机会让给对方,到手的功劳也不愿沾手。
明甫心中纳闷,悄悄把他叫到一处,问他此举何意?
明华直言:“孤虽恬为太子,却并无治世之才,也无意头顶的位子。但是父皇母后对我期望甚深,为人子者不敢妄为!孤知道皇兄智勇双全,于朝政也颇有建树,现在正好有机会让众人见识皇兄远胜于孤的才能,众望所归之下,一切理所应当。只愿一切事了,皇兄能够善待我母后,我会离开皇城,此生无召绝不回来!”
明甫大惊:“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你糊涂了!”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也~比起做皇帝,我更喜欢游于乡野,与所爱之人携手白头。”人所求皆有不同罢了。
“这——容我好好想想!”明甫实在不能理解,但也知道这是一个机会,要好好斟酌。
“我明白,你慢慢想!”这时明华已经不在他面前自称孤,以表决心。
过了几日,明甫答应了,也给了他要的承诺。
明华以为一切都会像他想得一样,满心轻松的等待尘埃落定。可是他漏算了一个人,刘贵妃,明甫的生母。
刘贵妃闺名梨儿,是一个近些年越发低调的宫妃。当初她以选秀入宫,后选为妃子。一开始靠着年轻鲜嫩得了一段时间的宠爱,皇帝面容英俊,身身份尊贵,让她一见倾心。
在得宠的那段时间她真的以为君心似我心,却没想到很快就被抛之脑后。若不是有幸怀得皇子,还是皇帝长子,余生恐怕只能冷宫中苟活了。
刘贵妃想着这就是皇帝,冷心薄幸!可谁知道皇后进宫后,居然能让六宫粉黛无颜色,迷的皇帝尽宠皇后一人!
她恨啊~以前有多爱,后来就有多恨!即使她恨到恨不得将这对皇家夫妻五马分尸碎尸万段,以她的地位能力也只能暗自咬牙。
刘贵妃想起曾经皇帝嫌弃她不通文墨,言语粗鄙,所以她开始学着写字看书,学着不动声色。
十几年了,她隐于人前,背后暗中以大皇子的名义结交朝中官员,默默积蓄着力量。
这次皇帝病重太子监国,明甫居然也在其中且表现突出,获得许多肱骨大臣的好感。
她知道她一直苦等的机会来了!
终于,经过种种困难波折,获得朝中大部分朝臣支持的明甫在明华暗中相助的情况下,荣登太子之位。而明华这位前太子则被封安平王,不日前往封地。
所有人都以为大家将各得其所,没想到皇帝突然驾崩了!
随之明甫登基,刘贵妃升为西宫太后,前皇后为东宫太后。
明华虽然伤心,依旧没有发现其中端倪。直到他前往封地的前几天入宫拜别东宫太后,一路上带路的宫女太监一言不发,将他和重叶送至东宫太后寝宫便立即离开。
“殿下小心,情况不对!”重叶心生警惕,拔出腰间软剑严阵以待。小心步入内室,明华目眦欲裂!
只见室内的凤床上,他的母后,前大雍中宫皇后,现大雍东宫太后,一身血污的躺在床上!
“母后,明华来了!母后!”明华心如刀绞!
听到他的声音,东宫太后也就是赵娴如浑身一震!她想要伸出双手去够儿子的脸,才想起自己四肢尽断,舌头被割,双眼被剜!不止不能摸摸儿子,就连再叫一声,再看一眼都万万不能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赵娴如崩溃了!
“母后!母后!是谁害得你?是谁害得你!我要他生不如死!”明华也快崩溃了,满心怒火快化为实质的火焰烧毁眼前的一切!
重叶本来守在寝宫门口以往万一,听到明华的怒吼急忙进来查看。
看到眼前的惨状,她感同身受,悲痛不已!
“殿下,这宫里不安全了,我们快带娘娘离开!”一国太后被残害至此,宫里恐怕没一个清白的。
明华扯下窗幔把赵娴如裹好背在身后,重叶持剑走在前面。
“这是要往哪里去啊?就这样把东宫太后带走了?”刘贵妃也就是现在的西宫太后刘梨儿带了宫中近卫拦在寝宫门口,语气娇柔做作的让人头皮发麻。
“是你?是你把我母后弄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明华不敢相信,他记忆里的刘贵妃十分低调,偶然见到也是温和有礼。
重叶见对方人多势众,握紧了手中的软剑。
“本宫?不是本宫~是你母后自己闲着没事把自己拿来玩儿成这样的!哈哈哈哈……”多年宿愿一朝得到满足,刘梨儿开心的不能自抑。
“你为何要害我母后?”
“为何?本宫也记不清了。可能是因为她穿的衣服太红了,红的扎了本宫的眼!也可能是因为她笑的太开心,衬的本宫犹如黄连!不管因为什么,今日她不能走,不止她不能走,你们也走不了!”随着她的话,宫中近卫在门口围成一圈,把他们困死在寝宫。
“本宫要让她的儿子亲眼看着她自己发臭,发烂!来人,封上大门,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是!”近卫们领命,把他们逼进室内,用木板封死大门。
赵娴如在听到刘梨儿声音的时候就抖如筛糠,惶惶不安。
“母后别怕,明华一定会想办法带您出去的!”
后来他们被困了三日,期间无水无粮,赵娴如本就有伤在身,先撑不住去世了。
明华悲痛欲绝,不言不语,几近疯癫。
重叶为了让他活着想尽了一切办法。她抓了几只老鼠,剥了皮,拆卸下室内的红木小几生火烤熟。
“殿下,好歹吃一点。娘娘的魂魄肯定还在这里看着殿下,不要让娘娘担心好吗?”她柔声劝他。
他仍然不发一语,更没有伸手接过鼠肉。
重叶心中难过极了,甚至有些自责。她觉得事情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其中也有自己的责任,要不是她痴心妄想与殿下生情,殿下不会急于脱身,落得现在这个下场,不管怎么样都会比现在好,娘娘也会活的好好的。
她不知道,殿下是不是也在心里责备怨怪她?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直到第三天夜里。
重叶正靠在门边打瞌睡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睁眼一看明华拿着凉了的鼠肉在吃。“殿下先不要吃,我先生火给您热一热!”
“没事,我们等下就要离开这里了。”太久没说话,声音有些嘶哑。鼠肉本就干柴,凉了一天的更是每吃一口都累得牙疼,明华像是无所觉,一口一口的全吃完了。
尽管心中疑惑,可看着好不容易打起精神的明华,重叶还是没说一句丧气话。
明华吃完又跪到床边,给床上的母后磕头:“母后,明华明白您的意思了,就是可惜明白的太晚,您没撑到这个时候。我要走了,以后境遇难测就不带您一起吃苦了!”他让重叶生起火堆,自己把手伸进床底一阵摸索,好不容易摸到一个机关反手一扭,床底下的石板一阵响动,露出了一个地道。
刚生起火的重叶惊讶的走上前查看。
明华抽出火堆里燃烧的木条,点燃了所有能点燃的东西,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拉着重叶跳进了地道。
赵娴如住了将近二十年的寝宫,陪着她一起葬进火海。
而逃出去的明华,再也不是重叶的明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