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羊与玫瑰》逍遥图南

28、信

　　所以他一遍遍描绘的是自己的名字？
　　吴贤仁突然觉得头皮发麻，这种感觉就像是从前被人逼到墙角毒打后，默默擦眼泪的时候安慰自己。那时候他也经常在内心念自己的名字。
　　为了什么？或许是为了不让自己失去自己，或许是为了让自己别放弃自己，又或许是在提醒自己别忘了自己。
　　昆鹏转头看着他：“你认识我？”
　　吴贤仁噎了一下，还是向阳反应快：“听一个朋友提起过。”
　　昆鹏手中的竹签子掉在了地上，又陷在污泥里。
　　“其实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但是如果我不提醒自己，我现在就已经忘了自己是谁了。”
　　吴贤仁听着，心里有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慢慢从记忆深处爬了出来。
　　他是上了初中才转到这个班里的，但是他从来没和别人说过自己曾经的经历。
　　小学的时候，他又瘦又小，因为营养不良，头发还黄塌塌的。那时候他没朋友，男孩子们说他“娘娘腔”，都不愿意和他玩，所以他就和小姑娘们一起。渐渐的，他也习惯，也喜欢上了那些所谓的“女生的玩具”。
　　第一次被人欺负，是在他拿着一个玩偶的时候，被同班的一个男生拦住了。
　　那是他第一次挨打。
　　他原本以为是自己错了，于是他第二天就去找那个男生道歉，说自己错了，没想到换来的却是他们的嘲笑。
　　那时候还小的吴贤仁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只是很难受。于是他回到了平时一起玩耍的女孩子们身边。
　　只是这一次，女孩子们也开始排挤他，说他是个异类，是怪物。
　　那天晚上，吴贤仁偷偷跑到操场上哭，就在宿舍要熄灯的时候，有个身影出现在他身边。
　　他背对着灯光，那些明亮的光线都聚集在来人的脸上——那是个留着短发的女孩子，穿着男生的校服，飒爽又明朗。
　　吴贤仁认得这个人，因为她经常打架，是教务处的常客。
　　其实吴贤仁挺羡慕她的，羡慕她活得这么自由，这么勇敢。
　　“喂，你哭什么呢？”女生就站在灯光下，看着眼前的男孩子，却看不清他的面貌。不过她好像也无所谓，只是从兜里掏出几颗糖：“给你糖吃，别哭了！”
　　她说完就跑走了，吴贤仁看着她的背影，剥开了一颗糖放进嘴里，却扯到了嘴角的伤口。
　　被甜味蛰得更疼的伤口让他更委屈了，刚要继续哭，又想起那个女生的话。
　　他狠狠地擦掉脸上的泪痕，把糖藏好，跑回了宿舍。
　　昆鹏转头看着前面下水道的出口，叹了口气：“走吧，马上就能出去了。”
　　路勉看着吴贤仁，觉得他好像不太对劲，于是快走几步到他身后。
　　吴贤仁看着前面带路的昆鹏，突然说了一句：“你藏起来的人，是不是秦淮？”
　　昆鹏停下了脚步，其余三人也都不约而同停了下来。
　　“你，你说什么呐！”向阳小声又急迫地拽拽吴贤仁的袖子。毕竟他们和昆鹏刚见面，她怕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事情就变得更棘手了。
　　昆鹏转身看着他：“你……”
　　他好像想问很多，但是却不知道怎么问，只是眼中的警惕和敌意在一瞬间撑满了眼眶。
　　吴贤仁好像突然回了神，被昆鹏的眼神吓到了：“呃……我只是问问……”
　　路勉却拽住了吴贤仁，自己站到昆鹏面前，一针见血道：“我们见过秦淮了，她把经过都告诉我们了。”
　　昆鹏的情绪好像突然爆发了，这像火山一样的爆发却全都被他抑制在眼眶和嘴唇中。
　　眼泪变得声嘶力竭，歇斯底里地把呐喊从眼眶中逼出来，可是嘴唇却是紧抿着，就算这样，依旧能看得出嘴唇的颤抖。
　　路勉从没见过这样的情绪，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强迫昆鹏闭嘴。
　　他正想说些什么，吴贤仁却抢先说道：“你就当我是面镜子，有什么话都对着自己说吧。”
　　昆鹏听他说了这句话，好像再也绷不住了，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我能说什么？都是因为我太懦弱了……”昆鹏顾不得地上脏，像是要回到母亲肚子里一样，把自己蜷缩得很紧，“我太懦弱了……”
　　吴贤仁蹲下来，看着昆鹏，伸手想摸摸他的头发，又想了想，还是搭在了他肩膀上：“你不懦弱，秦淮说你很勇敢。”
　　“你愿意和我们说说当年的事情吗？”
　　昆鹏摇了摇头，抬头看着吴贤仁：“我不想回忆从前的事。”
　　吴贤仁看着他的样子，咬咬牙说：“其实我和你很像。”
　　昆鹏听他这话，好奇地看着他。可是吴贤仁却说：“那作为交换，你也要和我分享你的故事。”
　　听了这句话，昆鹏却说：“那我不听了。如果我们真的一样，你肯定也不想回忆。”
　　向阳把手插在兜里，突然摸到了秦淮的那封信。
　　她想，或许这封信里的内容能让昆鹏解开心结。于是她说：“你先带我们出去，我有东西要给你。”
　　昆鹏看着他们，再次答非所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向阳显然有些不知所措，吴贤仁却让她把那封信拿出来。
　　“向阳，把信给他吧，就让他在这里看了吧。”
　　向阳看着吴贤仁，自从进了这扇门，他就变得很不一样。“你到底瞒着我们什么？”
　　吴贤仁从她手里接过那封信，低头笑了笑：“等下我再告诉你。”
　　他转身把信递给了昆鹏。他们所有人都没有打开秦淮的信，并不知道这里面写了什么。
　　或许会让昆鹏再次爆发，或许会让事情变糟。
　　未来是不确定的，但是这是秦淮最后的愿望，不管事情变成什么样，都是要让昆鹏看看的。
　　秦淮那样聪明通透，眼前的这个男孩子自然也不会是个不明白事的。
　　昆鹏慢慢地看着这封信，看了一遍之后，好像没看懂似的，又看了一遍。
　　他连着看了好几遍，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吴贤仁一直看着他，却发现在看过信之后，吴贤仁眼中的神色似乎变了，到最后，竟然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或者说，秦淮的信只是点醒了他，这才是真正的昆鹏。
　　跌坐在地上的男孩子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把信放好：
　　“我想请你们帮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