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罚 ...
-
岁京城地靠北方,未入正月,便冷得厉害了,虽不及南疆那般四季冻入骨髓,冷风吹在身上,也很有几分磨人。
晏惊泓拢紧了大袄,巴巴地瞧着紧闭的国公府大门。
石山寻到小巷民居里买了个汤婆子,一路小跑着过来塞进了晏惊泓手里。
见面色一向苍白的人鼻头都被冷风吹得红了,石山担忧道:“王爷,我们不若到茶馆去等。”
奔波数个日夜,快马都换了几轮,昨夜一到他们便赶来国公府,没成想连府门都没踏进去。
晏惊泓抬手道:“不急。”
又等了一会儿,府门半开,从里头出来个裹得严实的丫鬟。
石山眼尖,一下便认出了:“是玉心姑娘。”
晏惊泓记性不差,知晓这是在季飞雪身边伺候的丫鬟,见人越走越近,捏着汤婆子的手微微用力。
玉心走到他面前,规矩行了一礼:“帖子,我们小姐接下了。”
晏惊泓挑眉,颇有些意外:“接下了,还不请我入府么?”
玉心冷眼瞧着他,退了一步:“王爷请回吧,我家小姐暂不见你。”
“不见?”晏惊泓歪头看她:“她不知道我是谁吗,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五年前,本王入京,举队车马入住国师府,便是国师大人也对本王礼遇有加。”
顿了顿,他上前一步,倾身与玉心对视。
“你一个小丫鬟,见了我也不行大礼?”
玉心瞧着他,一张素面上是比女子都美的容颜,不着粉黛,已宛若仙人。
不愧是生母为以美貌著称的先皇后之子。
也不愧是五年前雪中一见,便令季飞雪倾心的落魄王爷。
见跟前的丫鬟笑了,晏惊泓深吸一口气,问道:“你笑什么?”
却见玉心上前一步,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几乎要面碰面。
“我家小姐姓季,是国师之女,与太子公主为伴,才貌双绝,身份尊贵。她想见谁便见谁,不想见谁便不见谁,不需为谁折腰。”
“王爷想在此以身份权势为难我,也没什么意思。”
她声音单薄,说出的话却铿锵有力。
石山善察言观色,见丫鬟眼中的火越冒越明显,上前去小心着把二人拉开了。
他劝晏惊泓:“王爷,回茶馆吧。”
晏惊泓小小年纪便被送去边地,自是能屈能伸之辈,待回到落脚地,什么办法不能想,可今日此时,莫名就等不得,想立刻要到个说法。
他紧盯着玉心,道:“你家小姐为何不见我?”
玉心坦然答之:“不想见,便不见。”
晏惊泓皱了眉:“我认真求过了。”
名字,倾注了父母所有期待,小字更如此。他已放低姿态,用小字落款求季飞雪,却还是连府门都踏不进去。
季飞雪对他热情,从未这般冷待过他。
却见玉心冷笑,漠然呼出口白雾:“一张素帖,未见拜见缘由,未有拜礼。便是平民百姓上门求见我家小姐,都知晓需备上一壶酒、一盒糕点,王爷贵为皇族,还不懂得这些基本的礼仪吗?”
悖议皇室,乃是一等大罪。石山忙挡到晏惊泓面前,严肃道:“姑娘慎言。”
玉心瞥他一眼,毫无惧意。
她将目光再度落到晏惊泓面前,开口道:“王爷,玉心斗胆问上一句,不知你此番是来拜见国师府季小姐,还是拜见南疆来的季将军?”
晏惊泓听罢,笑出声来。
季小姐,季将军,不都是季飞雪吗?
多愚蠢的问题。
玉心却认真道:“不论王爷是来见季小姐还是季将军,都请王爷速速离去。一,如今正是我家小姐议亲的好时候,不好与王爷走得太近,二,若南疆有难,我家小姐不需请也会赶去。”
“我求王爷,别再来纠缠我家小姐。”
说完,她便扭过身匆匆离去。
瞧着国师府大门开了又关,晏惊泓心中如翻江倒海,一时间无法安宁。
他觉得手凉得厉害,心情也如堕入冰窖。
“石山。”他用力捏着汤婆子,以为自己没听清:“方才她说什么?”
“她说,季飞雪要议亲?”
皇上忌惮他,亦忌惮国师府,若要议亲,国师府绝不可能将他考虑在内。
便是说,季飞雪要同除他之外的人议亲。
石山连大气都不敢出,企图扯开话题:“王爷,天太冷,我们去茶馆喝口热茶……”
“石山。”晏惊泓打断他,一字一句:
“这是什么意思?”
石山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头:“王爷,五年了,季小姐在外也磨炼够了。”
“所以呢?”磨炼够了,就能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回家嫁人么?
“我算什么?”晏惊泓笑了,眼眶都红了:“她怎么敢回来议亲……”
石山瞧他一幅大受打击的模样,本想安慰他几声。可转念一想,昔日季飞雪在军中所做种种皆得不到回应,也令人心疼,说出的话就偏心向季飞雪去了:“季小姐追逐王爷多年无果,另寻他人也算正常。”
晏惊泓推开他,长长吸了口气,冷风入喉,终究让他冷静了些。
他低下头去瞧,朴素的鞋子早因日夜兼程的奔波而铺上层泥沙,他尽力平复着语气:“怎么就无果了,我从未拒绝过她。”
石山叹气:“王爷确是没拒绝。”
也一直没答应。
一腔热血,总归有趋于平静的时候。
吩咐过事情,季飞雪便半躺在美人榻上,读玉灵在外头给她买来的话本子。
玉灵跪坐在一侧,为她捶腿,时不时搭上话,讲述京城里发生的趣事。
“昨日出府,我碰见了卢尚书府的丫鬟,听她们说,皇后娘娘又准备办宴了。”
季飞雪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玉灵又道:“距上次太子娶侧妃已过去三年,她们猜测此次宴会,便是为选太子正妃。”
晏溯时较季飞雪还大上个两岁,如今侧妃有孕,尚不知腹中胎儿是男是女。若是男,便应趁早迎太子正妃入东宫,将此子交由其抚养;若是女,便更要选出太子正妃,好早日诞下嫡出的儿子。
季飞雪看话本子看得入神,并未回话。
玉灵打量她神色,试探道:“姑娘,那侧妃出自翰林院掌事刘家,年纪轻轻被送去江南游学,端的是一身好才情。”
季飞雪听了,瞥她一眼,继续翻话本:“你也不用这般拐着弯劝我,我同殿下之间,八字尚未有一撇。”
“可……”话未说出,见玉心进来,玉灵便及时住了口。
玉心刚行一礼,便“扑通”一声跪到季飞雪眼前。
季飞雪被吓了一跳,伸手便要去扶:“你这是做什么?”
玉心躲去她的手,低头道:“我擅作主张,越了规矩,请姑娘责罚。”
季飞雪便也不再伸手,放了话本子,耐心问她:“你怎么了?”
玉心便把刚才对晏惊泓说的话一五一十复述了。
玉灵一听,脸色便变了,直起身子去打她:“平日里看不出你是个冲动的,这些话怎么敢对王爷说出口。”
玉心没躲,头垂得更低,大声重复:“请小姐责罚。”
季飞雪叹口气,撑着脑袋瞧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的丫鬟都知道心疼她,她在晏惊泓身边待了五年,晏惊泓还是又冷又狠的心肠。
良久,她轻笑。
“是该罚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