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来雁渡》乌古竹竹

30、番外 贺南鸿 下

　　接下来的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八月盛夏，他如期坐上跨洋飞机，来到A国中部的著名城市，风城。

　　出机场后，在地铁站台上，那个呼呼旋转的老式大风扇，发出持续的“嘶啦嘶啦”声，吹走了他对这个国家大半的幻想。

　　原来，中文网络上随处可见对这里的美好描写，只是它真实面目的一部分。甚至是，一小部分。

　　他有种，自己被骗了的感觉。

　　没有牛排，没有红酒，没有大house。天黑之后不要出门，不要去危险的街区。城南随时会发生枪战和走火，偏僻的巷子里会有跟你“借钱”吃饭的流浪汉，不给就挨揍的那种。

　　他只能战战兢兢地给自己划出安全范围，在这个圈子里面进行日常活动。好在学校对他们还是极尽保护的，提供了许多生存必需的知识和帮助，这使他略受安慰。

　　渐渐地，他发现，与远处的危险同样让人心寒的，还有近处的歧视。尤其是，来自同一个国家、说着同一种语言的人，那些或掩饰或流露的鄙夷。

　　勤俭代表窘迫，蹭学校免费的饭是爱占小便宜，学理工是因为付不起其他专业的昂贵学费，甚至买西瓜的时候习惯拍一拍，挑听起来好吃的那个，都是low、土、不懂农业产线化和超市选品quality control的diao丝行为。

　　行吧，无所谓。反正他本来跟那些参加party喝醉了就可以滚床单的白富美高富帅同学们，也玩不到一起去。

　　他们说得没错，他确实又穷又土又没见识。

　　住在半地下室里，吃自己做的饭，一年也舍不得回一次家，都是为了省钱。对万圣节、感恩节、圣诞节全不感冒，只会把所有时间花在图书馆里。

　　他就是这样的人，有什么必要为了别人的看法，为了融入那个本就与他不一样的圈子，而去妥协和改变呢？

　　他出国，是为了读书，不是为了社交。

　　于是，他们这样的人，有了一个统一的标签：nerd。

　　孤僻唯一的正面好处，或许就是他提前完成了博士学业。

　　在他说出，已经找好咨询的工作时，他导师表示非常惋惜。导师说，他是难得聪明又努力的学生，如果留在学术圈，未来或许大有可为。

　　聪明又努力，很多年前，有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也是这样形容他的。

　　可他还是谢绝了导师的挽留，因为钱。

　　没错，向来贫穷的人，很难抵挡高薪的诱惑。那个女孩还同他说过，我们总是要用一生，来治愈童年。

　　他来到纽市参加工作，在禾东同乡群里，正式认识了顾超，一个活在省一中传说里的奇男子。

　　所以说，生活真的很有趣。以为不会再有交集的人，往往以出乎意料的形式，再次闯进你的人生。

　　工作间隙的时候，他们偶尔会相约打羽毛球，谈天说地。顾超放假回家，也会顺便给他带回来一些家里的特色食物，宽慰一个游子的乡情。

　　能在大洋彼岸遇到高中校友，又是狮舟同乡，总是珍贵的缘分。所以，他并不介意顾超表现得十分明显的竞争意愿。

　　堂堂正正的将他列为对手，却从不带恶意。贺南鸿觉得，顾超的嫉妒很磊落，没什么值得诟病。更何况，有人愿意承认他的优秀，他应该高兴才对，完全没道理生气。

　　令人意外的是，随着工作渐渐步入正轨，他的桃花，也毫无预兆地多了起来。

　　因为有了一纸工作签证，那些从前看也不会看他一眼的白富美，渐渐都能发现他身上的闪光点了。

　　不解风情是为人耿直，不会说话是诚实客观，不懂浪漫是踏实可靠，连diao丝标志的拍西瓜，都成了具备丰富的生活常识。

　　顾超对他说，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观。婚姻是资源交换的工具，她们有钱，他有合法的身份，互相结合，是共赢。

　　他还说，不用着急现在就决定，他们是男人，黄金择偶期很长。等他拿到绿卡，可挑的范围会变得更广。

　　凤凰男和金龟婿的区别，无非是他们这些小镇做题家，站得够不够高罢了。

　　可是，这真的是他想要的生活吗？

　　他放弃了爱情，放弃了理想，只是为了在这个陌生的国度，做一个富有而空虚的工作机器，然后与一个愿意跟他做交换的女人结婚生子，躺在一张床上，心里各自怀念着自己年少错失的爱情，一同郁郁老去吗？

　　不，这不是他奋斗的初衷。他也绝对不会，臣服于这样的命运。

　　如果爱情已无法可追，至少，他还能选择自己的事业。

　　他在三十岁之前的最后一年，辞去了国外高薪的工作，开始联系回国发展的渠道。

　　三十而立，他想，是时候决定，接下来的人生究竟该怎么过了。

　　他脱离科研一线太久，已经很难在国内顶尖高校找到一席之地，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位于不那么发达的省份但排名尚可的学校。

　　过程虽然算不上一帆风顺，好在他的名校光环还是有点用，至少，在他后悔的时候，能为他提供选择的余地。

　　那年春节，和初中的好兄弟小聚，听刘烁讲述在这个小城成家立业，有一对儿女，日子过得鸡飞狗跳又热闹温馨，他承认，他酸了。

　　他开始幻想，如果当初没有坚持要出国，他是不是，也能收获这种平凡的幸福。

　　或许是上天听到了他的心声，繁复的花墙隔壁，传来一些断断续续的对话，无论男声女声，都略显耳熟。

　　从那句“我在申南大学读的本硕”开始，他的心，猛地揪起来了。

　　当顾超回答说刚刚是在跟她相亲的时候，他觉得他心里那只小怪兽，乐得一蹦三尺高。

　　原来，她并没有结婚。原来，他还有机会。

　　他拒绝了几乎板上钉钉的教职录取，再次投身咨询行业，为的，只是重温那个中断的旧梦。

　　可是，他的小心翼翼，他的徐徐图之，全都失败了。

　　她说，他们之间，已经结束了。

　　她说，你既然选了，就别回头。

　　她宁愿接受一个到了年纪从良成家的情场浪子，也不肯再给他机会。

　　而他对此，束手无策。就像曾经，不管他怎么苦口婆心地劝，她也不肯好好学习一样。

　　他面对她，一直都毫无办法。

　　那个时候，他真的已经放弃了、认命了。

　　直到戚江枫找他吃夜宵，并告诉他，她跟顾超根本就没在一起，她就是因为这件事才跟她妈妈吵架，一气之下离家出走的。

　　贺南鸿的欣喜，只维持了一分钟，便再次消失。

　　“就算她不选顾超，也未必代表她就会选择我，我比他，更早出局。”

　　戚江枫嗦着竹签子咂嘴：“要不这样，咱们打个赌吧。”

　　“赌什么？”

　　他放下签子，从座位上的白色羽绒服里掏出一个手机：

　　“你不是说，你们已经共事一年了吗。我赌我姐的手机里，一定有跟你有关但跟工作无关的照片，如果我赢了，你就资助我年后去申城面试的火车票，怎么样？”

　　“你知道她的锁屏密码？”他怀疑，自从上次关闹钟事件后，她一定第一时间改了密码。

　　戚江枫得瑟一笑：“这有什么，我连她支付密码都知道。”

　　手机图库打开后，戚江枫让他自己翻。贺南鸿没怎么太费劲，就翻到了夹在一堆截图和风景里，零零星星他的照片。

　　有的很近，有的很远，有的是埋头侧脸，有的是说话正脸。

　　大多数照片角度极尽刁钻，一看就是偷拍的，还是那种，人在照片边缘拉到变形，百万后期都救不回来的破烂构图。

　　唯一画风不同的，是一张签名，调成黑白光影效果，颇具艺术气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字还能被拍成这样。

　　或许，只有满心爱意的人，才能有这样细腻而精心的设计吧。

　　他一张一张翻着，心里酸酸甜甜，五味俱全。直到时间线拉到他们重逢之前，才依依不舍地把手机还给戚江枫。

　　“可是，我不明白，她既然还喜欢我，为什么要拒绝我？”

　　戚江枫发出了老练的评价：

　　“女生嘛，可不就是这样，每天不知道她们脑子里有多少个弯。我女朋友经常莫名其妙就生气了，问也问不出实话，一哄吧，又好了。”

　　话说到一半的人，被串串辣得抽气，喝了口冰饮料才继续：

　　“像我姐这种超级赛亚钢铁女侠，由内而外全副武装，想正面攻破她的心防，难度堪比徒手翻长城。”

　　但是，戚江枫又突然变脸，狡黠笑道：

　　“不过嘛，你不用担心这个问题。”

　　“为什么？”他一脸懵逼。

　　“因为她喜欢你啊。追姑娘这个事儿，只要姑娘喜欢你，那就立于不败之地了。你做什么都是对的，你用什么节奏都不算快。温室里精心培育的感情，怎么比得上野蛮破土而出的生命力顽强呢？”

　　贺南鸿觉得，他小舅子真是个情感大师、恋爱高人。这番道理，形象生动，醍醐灌顶。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心悦诚服：“加个微信吧，愿赌服输，我给你转路费。”

　　小舅子笑得阳光灿烂，双手奉上二维码。

　　通过验证后，他直接给对面转了两千块。

　　“这么多？不用这么多，我不是坐飞机，我坐火车去。”

　　小舅子连连摆手，但他微微一笑，心情奇好：

　　“来回车票和住宿，我都出了。订个离面试地点近的宾馆，免得路上堵车迟到。要是不够的话，还可以跟我说。”

　　“不不不，这太不好意思了。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我好像在卖姐求荣。”

　　他拿起一串鸡脆骨，笑得真诚：

　　“这里面除了赌输的钱，还有你刚刚那番话的学费，我觉得价格非常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