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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心结 那里有人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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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风去找吴教授那天,吴教授把自己的好友心理系沈教授推荐给了他。沈教授除了在大学授课之外,还有专属的心理工作室。工作室内绿植环绕,玻璃窗敞亮,阳光温暖,不燥不热,许稚进来的时候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或抵触感。
“确定不用我陪你进去?”
“嗯。”
“那我在门口等你。”
许稚点点头,推开沈教授的诊室门。
宿风坐在门外休息区的沙发上等他。
“来了?”沈教授和蔼可亲,戴着副眼镜,笑容慈祥。
“沈教授。”许稚以前曾在吴教授的工作室外面见过他一次。
“坐,我记得你是老吴的得意门生,他很器重你。”
“是导师过誉了。”许稚不太喜欢和人闲聊,心底生出几分退缩,想离开,又勉强忍住了。
沈教授捕捉道他的神态,倒了杯茶递给他,“好了,话不多说,我们进入主题。”
“谢谢。”许稚接过握在手里。
夏日,手里是滚烫的热茶,许稚浑然不觉,没有松手。
“能把你的情况和我详细说说么?”
许稚握紧茶杯,被迫去想那些不愿想起那些事,将自己的身世和事情的来龙去脉复述一遍,语气缓慢,说到累的时候停顿,端起茶杯喝一口然后继续,脸色很难看,额头都沁着汗。
沈教授又给他续了一杯,“听说你有空会去凉时寺?”
“嗯。”
“为什么?那有什么特别的?”
许稚摇头,“只是因为它在山里,夜晚更安静些,还有熟人,想念经的时候念经,想说话的时候也有人一起说说话。”
“你认为去那是逃避现实吗?”
“不是。人总会沉溺在令人舒适的状态,我只当那是人的本能。没有人会永远刀枪不入或精力充沛,累的时候都会想找个自以为舒适的地方歇一歇,沈教授也是吧?”许稚唇角微勾,竟有几丝反叛的意思。
“当然,我也是人。”沈教授不为所动,神态温和,在电脑上记录的同时,偶尔会抬头观察许稚。
这是个防备心很重的人。
“说说现在吧,从之前的谈话来看,你的状况有所改善,外面那位是你朋友?”刚刚两个人一起来的时候,沈教授就站在窗口,他们的关系很亲密。
“我男朋友。”许稚坦白道。
“你觉得他怎么样?”
“他很好,人看起来凶,但很温柔。”
“看得出你很喜欢他。”沈教授言语间始终流露出亲和感,让与之对话的人没那么大心理压力,甚至甘愿吐露心声。
“有么?”就连许稚自己都察觉不到。
“嗯。你们之间相处的怎么样?”沈教授循循善诱。
许稚脸上闪过不自然,眸子垂下,这才是他想来的关键,别的都能忍,宿风的存在提醒着他的取向,那是他从那个男人那里遗传来的不可改变的基因。
“不像普通恋人那么亲密,我总觉得与他隔着一层界限,每次想要靠近,碰到那层界限就会主动退缩。”
停顿片刻,许稚想到系统给出的诊断,试探问:“是因为我对自己身份的不认同?”
沈教授双手交叠,“有这种可能。从你刚刚的讲述来看,你从小和母亲的关系并不好,得知身世真相后更陷入封闭状态。他的出现提醒你不愿意想起的部分,有抵触很正常。对于你来说这种感觉可能就像是一个常年生活在暗无天日黑洞里的人重见天光,不太容易适应。”
的确是这样,许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才继续问:“有没有克服的办法?”
“当然有。我们常说解决问题要从根部出发,你已经清楚问题的根源,接下来要做的不是逃避,而是去解决它。”
“怎么解决?”
“这个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去找到你的心结,和它和解。”
他的心结……最开始是对柯白和那个女人的厌恶,到后来变成了自我厌恶,可是人能够换掉自身的血液和全部吗?
“许稚?”
“哦,我回去好好想想。”
“你刚刚走神了。”沈教授看了眼手表,不是一会儿,足足有五分钟。
“常有的事。”
“以前也经常这样?”
“嗯。”
“这不是小事,需要引起重视,如果身体没问题,极有可能是心理导致。你脑袋聪明,我就不给你开药了,先定期心理疏导,如果没有改善,再试着吃药。”
“不用吃药,我清楚自己的问题。”
到现在,那个女人已经有了新的生活,很多年前的那通电话后,他已经和她和解了。后来让他一直厌恶至今的是柯白,也是他自己。自那次医院后他跑了,柯白再也没能找到他,许稚没当回事,逃避至今。
或许是时候了,他们需要坐下来好好谈谈。
想到这,许稚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走到诊室门口,即将开门前许稚回头问:“沈教授如何看待同性恋?”
沈教授笑道:“Love is love。”
“我知道了。”
整整过去一个小时了,宿风坐不住,靠站在门口的墙壁上,听见开门声瞬间站直了,“怎么样?”
“我想去见一个人。”
“我陪你去?”
“不用。回家等我,这件事我要自己面对。”
“好。”
从沈教授那出来,许稚特意去吴教授那头取了车,顺便和他道谢。
回到家里,他翻出很久之前的那部电话,找出那个号码。
号码接通,是个陌生人的声音。
“喂?”
“柯白在么?”
那头许久没有回应,只有克制的呼吸声,良久才道:“你是许稚?”
“是我。”
“方便出来谈谈么?”
“你是谁?”许稚心底升起一丝疑惑。
“柯白的爱人。”
许稚想起来了,当时来B市的车上曾有过一面之缘。
“在哪见面?”
“地址稍后发给你。”
挂断电话,许稚久久没能回神。
“怎么了?”宿风从身后凑过来。
许稚摇头,“我出去一下。”
宿风拽住他的手腕,“确定不用我陪?”
“不用。等我回来。”
约定的地点在市中心艺术区的一家咖啡馆,咖啡馆外面种了很多花,入口处还贴着很多明信片,扑面而来是那种旅游城市特有的清新文艺风。
“这。”柜台后的男人对他招手。
“这是你的咖啡馆?”
“嗯。喝点什么?”
“都行。”
“随便坐,稍等我一下。”
男人着手开始煮咖啡,许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余光打量着做咖啡的人。
几年过去了,男人的眼角多了几丝皱纹,可能是经常招待顾客,待人还算和善。
柯白的手机在他那里,按理说他找的人是柯白,此刻来见他的应该是柯白本人。
“尝尝,新口味。”男人端了两杯咖啡过来,将其中一杯推到许稚面前。
“谢谢。”许稚没喝,直奔主题,“柯白呢?”
男人的眼神黯淡下来,瞬间多了丝神伤,“他已经走了。”
“走了是什么意思?”心底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死了,在两年前。”
“死、死了?”许稚心惊,不敢相信。之前住院的分明是那个老太太,柯白看起来没任何问题,怎么突然就死了。
“嗯,生病死的。”
男人起身,拐进柜台,不知翻找着什么,不一会儿,拿着一个文件袋过来,“这些年我一直留着他的手机,一方面是不相信他就这么离开,留个念想,还有就是为了今天。他之前找过你,可惜后来发生一些事中断了,这是他留给你的。”
许稚接过,里面是一份遗嘱,两张银行卡,还有一个信封,信封封面上写着:给许稚。
“他母亲的遗产有你的部分,现在连同他的一起转交给你,我也算是完成任务了。”
为什么会这样?许稚想不明白,柯白就算是死也该等他来说清楚再死,怎么能说死就死。
“许稚?”
对面人叫了许久,许稚回过神,“嗯?”
“这是他的墓地地址,有空去看看吧,他一定很高兴。”男人又递来一张便签纸。
有客人进门,男人回柜台那头招待。
再抬头,许稚已经不见了人影,桌子上的便签消失了,文件袋安静躺在那。
他过去拿起来打开,遗嘱和银行卡还在,信封不见了,那里是柯白临终之际想对许稚说的话。
他打了个电话过去,没人接。
到晚上,才收到一条消息:【都捐了吧。】
许稚从咖啡店出来直奔墓地。
B市寸土寸金,连墓园都比老家那边要拥挤,一个墓碑挨着一个墓碑,和城中密集的楼房没什么区别,只是这里躺着的是真真正正死去的人。
柯白的墓地在一个角落,由于靠边,位置要比别人的大一些,上面是柯白年轻时候的照片,眉眼间依稀和许稚现在的模样重合。
许稚握紧拳头,这个人是有多自私,才会自私地将他带到这个世界,又擅自离去,凭什么他还在世上饱受折磨,罪魁祸首却这么轻易就解脱了?
他站在那许久,似是要将一腔怨气通通还给他。
直到天黑,才从墓地出来。
手机上有宿风发来催他回家吃饭的消息,还有咖啡馆老板的未接来电。许稚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随手回了条:【都捐了吧。】
这样最好,他和柯家从来都没有任何亲近的关系,柯白死后更不必有什么牵扯。
如此,才算了断。
傍晚的风中夹杂着丝丝凉意,可能要入秋了。
许稚发动车子。
这一刻,他只想尽快回家,因为那里有人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