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世姻》冬月樱

9、我永远是你的好师弟

　　云落山位处秦州东南方，是秦州一座比较低矮的山。山的背面有河流穿过，河流另一边，是一些浅滩。云落山虽离秦州不远，但是因为只有靠近秦州那一面是平坦的，另一边似刀剑般锋利，因此常人只记得云落山正面的样子。要说这背面，顶多记得有河流穿过，河流那边，荒无人烟。而柳飞飞跟白停云之所以记得，还是因为李忠直到走之前，都让她们每天清晨上山一趟，用来强身健体。李忠为了防止他们偷懒，以云落山山顶一颗老槐树为证。他们每天上山后，需在老槐树上绑上一条写了当天时间的红丝带为证，然后一个月过后，李忠再自己过去取下，以作检查。如今，这老槐树上还有几十根红丝带挂在上面，这是李忠没来得及去取下的缘故。
　　柳飞飞他们出溶洞时，虽然天色已暗，但好在夏夜月光做灯，将这云落山照得好似有千百盏灯笼藏在里面。柳飞飞跟白停云在月光的照耀下，一眼就看到了山顶那颗老槐树，此刻风起，红丝带随风飘舞，翩翩若嫦娥仙子的衣裙随风而动。在皎洁的月光下，这一抹鲜红足够醒目。更何况柳飞飞和白停云在这云落山，度过了十载春秋。
　　柳飞飞他们在河旁的浅滩停下。沿着这浅滩寻找，定能找到这粮食的来处。
　　只是这夜深露重，不好前行。离三日还有一日，也不急于这一时，于是乎，柳清让白停云跟柳飞飞先回秦州城，自己带着兵原来返回，告知柳正退兵，明日待天亮时，定将这河岸翻个底朝天，也要翻出这粮食的来路。
　　柳飞飞跟白停云被一个士兵划船送到了有路的河旁停靠，而后两人就这样并排着，深深浅浅地走着。
　　这条路荒芜，杂草丛生。现在又是夏季，蚊虫繁多，说不定还有蛇出没。不过，夏夜蝉鸣，听起来倒比白天动人了些。柳飞飞想。
　　白停云安静地走着，脑子里却又浮现出白天柳飞飞刀滑落的情景。这场景像是在他的心里扎了根，不断深入他的心脏，活生生把他那股害怕的情绪拖出来鞭挞。听着蝉声，他止不住的烦躁。终于，他忍不住颤抖地开口问道：“师姐，今日在树林中遭遇伏击的时候，你怎么了？”
　　“无妨。就是当时突然感到心悸了。”柳飞飞没有注意到白停云的情绪，轻描淡写地说。
　　白停云想，也对，许是，许是因为这是师姐第一次参与剿匪的缘故，见不得这么多死人跟鲜血。然而，他心里还是害怕，如果，如果有一天，即使不是今天，有一天师姐不在了，他该如何呢？
　　柳飞飞走着走着，突然感觉到一股视线。她转头看着白停云，一不小心落入他那双黑色的眼睛。白停云已经很努力地在跟自己说了，什么都是好的，师姐没事，他也没事。可是一想到今天柳飞飞的样子，他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那种要失去柳飞飞的害怕，已经把他淹没了。白停云执着地盯着她，在柳飞飞即将因为尴尬而转头之时，他说话了：“师姐，你记不记得，七岁那年，我们参加的中秋宴会？”
　　柳飞飞此时转头也不是，不转头也不是，只好干巴巴地回答道：“记得。”
　　白停云听到回答，温柔地笑了。
　　“那天我被人欺负，一个人偷偷找到一个角落躲起来。我当时多希望有人能找到我啊。尤其是我爹。可是我又不敢让爹找到，我知道他很爱我的娘亲，我时常看见他在书房偷偷看娘亲的画像，我就想，要是没有我，就好了，娘亲也不会死。所以我害怕他，害怕他找到这样无能狼狈的我，会露出失望的神情。”
　　柳飞飞张了张嘴，却发现想不出安慰的话。她看着白停云回忆着这段往事，脸上挂着笑，却流露出一种脆弱的感觉来。
　　“幸好啊，师姐，你来了。那天看着你为我出头，我就想着要一辈子赖着你。师姐，如果有可能，我是说……”白停云突然停住了，他好像一个半醉的人，突然清醒了过来。柳飞飞抬着头，望着他，等着他没有说完的那半句话。
　　白停云看着柳飞飞的眼睛，里面有心疼，有好奇，唯独没有，爱慕。白停云恍然地笑了。幸好幸好。
　　他嘴上说：“我是说，如果有可能，我永远是你的好师弟。”心里却在说：“如果有可能，我能不能不止做你的师弟。”
　　柳飞飞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大事，听见这话放下心来：“停云，我说过会保护你一辈子的，我说话算话。我永远是你师姐。”
　　白停云抬起头，望着天上的圆月，淡淡地应了声好。心里却孤单地想着：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柳清沿着原路返回后，跟柳正两人带着队伍，连夜赶回了秦州城。休息不过几刻，就马不停蹄地带着兵去河岸搜索了。
　　第二天清晨，柳飞飞起了个大早。如今这情势，找到什么，找不到什么，也都是些奔走的活计，柳清已经吩咐下人告诉柳飞飞不用再跟着去了，安心在家等结果。
　　柳飞飞按着以往的习惯，去练武场等白停云过来，好一起跑步去云落山。师父不在，任务还是得完成。柳飞飞以为白停云会像以往那样比她晚到，没想到一进练武场就看见白停云在那里打太极。也不知道他来了多久，不过眼睛下面一片乌黑，肯定没休息好就是了。柳飞飞以为他在为山匪烦忧，并不猜想师弟还有其他的烦闷事。
　　只是这一天，柳飞飞感到白停云今日对她有些不寻常。平日里，他们一起习武，在闲暇时间停云都会喋喋不休，今日却异常安静，练习时也有些心不在焉。而且柳飞飞在练剑的时候，总感觉白停云那双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她，可当她回头去望时，只见白停云不是在望天，就是在望地。难道停云有话对我说？可他怎迟迟不开口？算了，到时间他自会说清楚。
　　到了午休时间，平日里白停云会直接在柳府留下吃饭，今日也是不知怎的，时辰一到，柳飞飞剑都还没入鞘，白停云就已经不见踪影了。直到晌午，柳飞飞也没见到他的人影。
　　白停云昨夜回白府后，想了一晚上，彻夜未眠。他一遍一遍回忆着今日柳飞飞的神情，心中仿佛被冷水堵住了般，喘不过气般地难受。同时心中万般懊悔，今夜怎么就差点说出那种话。但是转身一想，或许说出来也不是坏事，说不定可以光明正大向师姐提亲，至少不至于怀着一颗晦涩的心自我折磨。只是又怕，师姐不仅不愿意，反而与他生嫌隙。
　　唉，优哉游哉，辗转反侧。于是彻夜不眠的白停云，就着晨曦的第一缕光，来到了柳府门前。若不是柳清柳大哥回来一趟看见他领他进屋，不知他要在府外站到几时。柳清匆忙，看见停云行为心中有些猜测，只是时间不允许，来不及问，又匆匆忙忙地走了。
　　白停云对柳府轻车熟路，穿过庭院拐到了练武场开始练习太极。白停云心中想着太极的口诀“太极 者，无极而生，动静之机，阴阳之母也。动之则分，静之则合”，可这心，怎么也静不下来。等柳飞飞一来，这心更是难宁了，师父规定的时辰一到，立马逃之夭夭。
　　柳飞飞再见白停云，是第二天。三日已到，兵已撤，接下来的任务，是去秦门关迎接三皇子。
　　秦州天高路远，朝廷纷争不断，一路上，不知多少人希望三皇子毙命。长途漫漫，实在是有利于歹徒下手。
　　柳清柳正昨天半夜才回，回来后立马向柳侯爷禀报。柳飞飞听见寂静的夜有了声响，保准是兄长们归来了，起身飞快地赶往了柳侯爷的书房。
　　烛影摇曳，灯光颇有些昏黄。柳飞飞刚踏进门，就听见柳侯爷大骂一声：“混账东西。”
　　柳清柳正板正的身体立在案桌前，柳侯爷坐在椅子上，余怒未消，用手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柳飞飞进去后，柳镇远看见自己的千金闺女才好受些。
　　“是飞飞来了呀。刚好，清儿，把来龙去脉再说一遍，让飞飞也听听。”
　　柳清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今日我们沿着河岸追查，一路顺着痕迹追查到了连家左面的山林。山林里有地道，那地道尽头，是连家城外的宅子。我同白县令连夜去收押了连老爷极其府中人员，等着三皇子来发落。只不过，在收押的路上，竟然在街上光明正大地被劫狱了。劫匪人数众多，行动矫健，我们追到城外的林子，遭受了一次埋伏，眼睁睁看着他跑了。白县令还受了伤。不过万幸没什么大碍。”
　　柳飞飞听完，知道是怎么回事。看来，明天迎接三皇子，也是一场硬仗。这连老爷走到绝路，明日必需背水一战。
　　柳侯爷紧缩眉目，良久严肃地说道：“明日，增加精兵，你们同我一起去迎接三皇子。”
　　而在一个山洞里，一群人亦是严阵以待，他们点着火把，精心地布置着明天的行动。
　　连老爷的脸半隐在火光下，脖子上有被刀隐隐压出的血痕，他端坐着，脸色阴沉，而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明日之事，破釜沉舟。不是他死，就是我亡。”而后，他的视线在这群死士上，一字一句地说道：“成功后，各位，荣华富贵，将享用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