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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卷入皇帝的计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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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夜半了,柳侯爷却难以安眠。半个月前,他收到皇上的密旨,让他派身边一个完全信任的、对西南地形熟悉又武艺高强的人进京。西南远离京城,这时候突然让派人进京,按着这个条件,估摸着朝廷又有大动作,西南恐怕是有大人物要来。
符合这种条件的,柳侯爷身边李忠是最合适的,于是就派了他入京。李忠忠肝义胆,人如其名,最是忠心。在李忠出发五天后,柳侯爷收到了李忠传来的消息,同时,另一道密旨也在当天抵达。两封来信不过说着同一件事情:三皇子将巡视西南,让他尽全力保护三皇子的安危。
柳侯爷镇守西南一辈子,西南什么情况他最清楚。这些年西南虽然表面安定,朝廷看起来光鲜亮丽,实际上,西南有大量富贵人家养兵,朝廷只能以微弱的势力压他们一头。而三皇子,前几年并没有什么姓名,这几年异军突起,成为夺嫡热门人选。之前最得势的是四皇子,现在两人分庭抗礼。皇上龙体如今一日不如一日,夺嫡也进入最关键的阶段,这会儿三皇子突然来西南,肯定是朝廷发生了什么变故。柳镇远虽说是个军候,对朝中之事不甚关心,但这么多年在朝廷中也有一些获取消息的渠道,然而此时却毫无音信。与此同时,连家的死士突然冒头,毫无疑问是冲着三皇子性命去的。此时若是按他的猜测,四皇子已经在朝中得势。西南之行,不过是为了铲除三皇子找的契机。深深的不安折磨着柳镇远,他虽未曾在朝中站队,可此时却不得不站在三皇子这边。另一边,四皇子怕是不会放过他。一夜之间,一生中立只忠于皇上的柳镇远,被迫站队。而这,竟也可以算是忠君之举,实在荒谬。
惆怅实在难眠,于是深夜,柳侯爷挑着一壶上好的曲米春,从白府的后墙翻入。白守诚书房的烛火未灭,闪烁出一片透亮。柳镇远轻轻叩开了他的门。
白守诚白日受了些伤,小臂被包扎了个严实。
“守诚兄,长夜漫漫,你我二人当秉烛夜谈,共谋生路啊。”说完喝一口那上好的酒,而后将其递给白守诚,丝毫没有伤者不能喝酒的觉悟。白守诚接过,先是轻轻咂了一下,回味了半晌,才重重地闷了一口。
“离道云安曲米春,才倾一盏即熏人。好酒啊,镇远兄。”
“好酒是好酒,只是不知还能喝到几时?守诚兄,你看,如今这局势,你我当如何自处?”
白守诚做无可奈何状,摇摇头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我远在西南,尚不知京城有何巨变,如今只能力保三皇子。之后,再议吧。”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开来,烛火摇曳,窗户被风重重地吹开,清风徐来,掀起的,是两位半老良臣不再乌黑的发。
柳镇远回想起自己这一辈子,怒从心起,从白守诚手中夺过酒,一口气喝光后将酒瓶重重扔在地上斥道:“伴君当真如伴虎。我一生忠于皇上,到了这把岁数,远远地守在西南,竟也逃不过算计。”
白守城望着发怒的柳镇远,还是无可奈何。为人臣,听人命。这样算来,他们这辈子,只能算苟且偷安吧?世道如此,皆是宿命。
两位不再年少的老臣,在月光下频频饮酒,或许这样能安放好他们需要慰藉的心灵。
柳镇远一行人沿着蜿蜒的山道行着。柳飞飞骑着马,跟在柳正的后面。前面依次是柳镇远,柳清,白停云跟在她的后面。行至半日,马匹和将士们都有些受不住,寻了片靠河的树林歇息。
柳正自上次在树林里被袭击,此时对树林更加警觉。他在歇息前,待人将这附近查看一遍。
“报!侯爷,在河边发现一鬼鬼祟祟的小乞丐!”
“好好地带过来。不要动武。”
“是!”
小乞丐没有任何反抗,乖乖地低着头跟着小兵来到了柳侯爷跟前。柳侯爷看见他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和磨破的脚,心中不忍,但还是得先问道:“小孩,你不要怕,告诉我你在这里干什么。”荒山野林,突然出现一个乞丐小孩,不得不防。
小乞丐磨磨蹭蹭,低着头不说话,而后才慢慢抬起头,向四周张望了一圈。在看到柳飞飞的时候,他猛地停下,睁大眼睛望着她。柳飞飞看着小乞丐盯着她一动不动,才慢慢想起来这是她之前救过的小乞丐。
柳飞飞认出来后,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说道:“你不要怕,我们只是问一下话,不会伤害你,我们问什么你就说什么好吗?”小乞丐有点犹豫,但还是怀着对柳飞飞的信任,点了点头。
柳镇远正想开口,想到什么,招手让身边的亲兵去准备点食物。还是小孩子,看他瘦骨嶙峋,定是受了不少苦。只不过还未等亲兵回来,白停云先从袖子里掏出一包桂花糕,递给了柳飞飞。柳飞飞将桂花糕拆开,桂花的香气弥漫在小乞丐的唇齿之间。他只觉得整个人被桂花包围了。他想起家门口的桂花树,一到秋天就下起桂花雨。而他的娘亲,最擅长的,就是做桂花糕啊。小乞丐眼泪涌了出来,而后用手抓过桂花糕,大口大口地吞咽着,仿佛要把一切苦难都混着桂花糕的香甜嚼碎咽进肚里。
在这样一个紧张的炎炎夏日,一群人看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含着眼泪吃完了一包桂花糕。刚拿食物过来的亲兵,也不由愣在那里。西南军,都是有血有情的人,小乞丐触到了那份同情的弦,让人很难不动容。对别人的可怜不是对别人的贬低,是有些人实实在在的善良与悲悯。
小乞丐吃完后,柳飞飞拿过自己的水壶,给他顺着喂了几口水。小乞丐很难过,但是他知道现在还不是难过的时候。他努力地憋住泪水,带着哭腔说:“侯爷,我,我是来告诉你们前面有埋伏的!”
众人还没有从那种悲伤的氛围缓冲过来,听到这个消息皆是一惊。柳飞飞跟白停云惊讶地对视一眼。柳镇远冲着小乞丐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我昨日在街上乞讨,听说连家连老爷出事了,我就跑去看热闹。看着他被抓,我跟了一路。后来就看到他被一伙人救走了。我在一旁悄悄跟着,但是他们走了好远,还很快,我跟不上。不过,我记下了他们的方向。我昨夜就一直跟着那个方向走啊走,最后找到一个山洞,听到连老爷的声音说:明日,秦前道,我要他们所有人的命。”小乞丐说完,就唰地跪下来磕个响头道:“小的说的句句属实,还,还请侯爷明,明察。”
柳镇远倒是镇定,他冷静地开口问道:“你为何追着连老爷不放?”
“小的,小的”,小乞丐开口声音颤抖,抽泣了好几声才继续说道:“小的娘亲,是他害死的!我恨他!他看上了娘亲,而后,而后,冲进家中将娘亲给,给……,他还杀了娘亲,幸好娘亲提前感觉事情不对,将我藏了起来。我才逃出来。好不容易他要坐牢了,我不能让他这么就逃了。我希望他不得好死!”小乞丐情绪已经失控了,身体不住地发抖。柳飞飞望向柳侯爷,柳侯爷向他挥挥手,她就将小乞丐带下去了。
柳侯爷听完,问柳清道:“清儿,你怎么看?”
柳清答道:“这小乞丐家的事,我有所耳闻。这大概是三年前的事。传闻有天连老爷上街,刚好遇上了来买布的王寡妇。说是一眼就看上了,当天夜里就带着人上门了。第二天,就只剩下了她的尸体和她年幼的儿子。这孩子说是给她妹妹寄养了去,只是不知道怎么成了乞丐。想必是不想有个包袱,就抛弃了。大体看来,至少这孩子说的是确有其事”
柳侯爷听完,认可地点点头。而后沉思片刻,他站起来郑重地说道:“这秦前道,是必经之路。今日无论是否有埋伏,我们都得去!纵然前面是虎山,亦是不得不行!”
白停云心中回想着昨夜看过的秦前道的地形,倒是想到了一计。这秦前道,一侧傍于悬崖,一侧傍于深林。若是埋伏,要么是高空,要么是深林里冲出来硬拼。这种地形,实在不是埋伏的好地点。昨夜看地形时,柳镇远跟白守诚都想着会是在其他地方埋伏,万万没想到会是在这秦前道。如果真在这里埋伏,该是想打一个措手不及好先发制人。然而,这秦前道,倒是有个缺点让他可破。秦前道曾经是一条河,只是近几年河水突然改道,流向了别处,这河道慢慢干涸,才渐渐被进出西南的行人踏成了一条路。所以说,这秦前道,缺水。白停云想着以前听说书先生说过一事,今日,不如拿来尝试一二。
于是,在白停云将自己的计策告诉柳镇远并获得许可后,命三个士兵乔装打扮了一番,在沿路村庄收集酒水,装作买酒的酒夫向着秦前道去了。
这其实是一个风险很大的计策。白停云命三人扮作酒夫,假装是路过秦前道。天高路远,夏日炎炎,望着阴凉的深林,几人在深林中休息一会儿亦是合情合理。而他们这大部队,就远远地坠在后面。白停云则和柳家三个儿女又带着一小队人,嵌入两个队伍之间,好在能较容易隐藏踪迹的情况下快速驰援“酒夫”一行人。
酒水在老瓷坛里随着酒夫的行走晃荡着,像是清冽的山泉撞击着山崖,发出清脆的响声。酒夫们行走在秦前道上,豆大的汗珠从脸上滚滚流下。不知谁的汗液流进了眼睛,只听此人大骂一声:“他娘的,汗水进眼睛了,刺得慌。”
另外两人一听,想起这极热的天一时半会儿也不好走,商量着在旁边的树林阴凉处休息半晌。一到树林,三人立马找了颗树躺下,废话也不多说,拿起一坛酒就是一顿猛灌。一阵清凉的风吹过,酒的清香瞬间灌满了整个树林。
藏在树里的那群人,不知道是谁的鼻子先动了动,而后便有人咽下了口水。有些人心如硬铁,但是他们的感觉不是。他们嗅着空气里的酒香,却只能舔着自己干裂的嘴唇。他们已经等待几个时辰了,在炎热的天气里,水壶里的水早已经变成热的,纵使水在手边,也只是特别渴的时候来上一口。此时闻到冷冽的酒味,没有人不想尝一尝。
三个“酒夫”却根本不知道这林子间有什么,他们很快靠着树干“睡“着了。
隐藏着的几个人时时刻刻注意着这三人的动静,试图找出他们假寐的证据。不过,直到三人鼾声响起,他们也没发现什么异常。这些人做了几年的土匪,虽说有着死士的不要命,但同时也有土匪的嚣张与大胆。他们隐隐约约感觉到其中有诈,但是他们并不是那么地放在心上。这里面的领头人让三个人出去,举起大刀试图直接砍掉三人。三人感觉身边有人靠近,迅速地从腰间抽过佩刀与之交战。这三人的身手是典型的野路子,流氓打法,且并不恋战,找到机会就往秦前道的出口去了。领队其实在他们打斗的过程中,仔细观察了三人的身法,发现没有军队的行迹,又是往秦前道出口逃去,因此不做他想。且这种时候,不愿意添加另外的麻烦。不过他还是不太放心,先令人喝了一坛酒,过了一刻钟发现那人没事才让众人把酒分了。
柳飞飞跟停云他们躲在林子的入口出,看见三人从林中逃窜了出来,心中悬着的石头落了下来。此次的计划大致有四个结果。第一个是三人被土匪杀死,酒中的毒也被他们检测出来;第二个是三人被杀死,酒中的毒没有被检测出来;第三种就是三人活着,毒酒被检测出来;最后一种就是最好的一种,三人逃出,酒中的毒也成功被他们饮下。白停云不想看见任何人牺牲,尤其是这个计谋是他想出来的,他深知里面有多大的风险,一不小心可能就是白白送上三条人命。好在上天还是眷顾他们的,至少三人没死,事情看起来往好的方向发展。现在,就是他们去验证那另一半运气的时候了。
其实酒中不全是毒酒,三分之二没毒,三分之一有毒,他们就是赌的这概率,赌试毒的人喝的是那没毒的酒。只要对方人数能少,他们就增加胜算。
柳清先是给后面发了个信号,而后才带着这小队人往林子里去。
林子里,这群人本来正喝酒喝得酣畅淋漓,突然一些人相继倒地,口吐血沫,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一眼,便一命呜呼了。领头的大感不妙,立马下发指令:“他娘的,上当了,撤!”然而还没来得及走上个三五步,先是被一道破空声给截住了。柳飞飞挥舞着厌离,一剑又一剑地逼迫着他后退。他拿起大刀抵挡,虽然力气远在柳飞飞之上,却终究不是经过特别训练的武士,逊上柳飞飞的技巧三分,不到二十招之间,便见了阎王。
厌离染上了他的鲜血,那层血霜更浓重了些。柳飞飞闻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心中不由有些许凄凉地想: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白停云站在外围,观看着战局。他们后续的队伍还没有跟上,但是由于匪徒们被毒死了一小半,如今和他们这一小队人人数差不多。柳家两位大哥和飞飞都骁勇善战,他们带领着,此时反而更胜一筹。只是,这个局面,肯定是有诈了,这群土匪现在应该是倾巢而出,如今这人数,远远不够。几乎是战局一开始,白停云就发现了端倪。如今像是一出请君入瓮的好戏,而他们,正是这瓮中之鳖。现在退出,恐怕是来不及了。
一把冰凉的大刀抵在了白停云的腰上,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笑着说:“白家少爷,还真是少年英才呢,能用小小计谋让我损失这么一批人,不过,他们本身就不过是我的诱饵罢了。”
然后,白停云看见一群人冲了出去将柳飞飞她们团团围住,与此同时,空气中弥漫出浓重的有油味和酒味。天干物燥,这林子,最易起山火。而这秦前道,最致命的缺点是:缺水。
“白家少爷,我这个人,不喜欢直接杀人。你们后面的军队是要到了吧?我倒是要看看,柳镇远他是要救自己的子女,还是选择追杀我,救那三皇子。”而后,他拿掉刀,一把将他也推进火海。
白停云没有摔倒,他跌入了一个发烫的怀抱。柳飞飞接住了他,在浓烟滚滚中。黑烟熏着她,把她白净的脸熏得有点黑了。白停云痴痴地伸出袖子替她擦干净。柳飞飞看着他,她知道他心里在自责。柳飞飞扶他起来,尽量拉着他往中间靠,远离边上的火焰。而后撕下一截袖子,并将腰间的水壶取下,将水倒在上面,捂住他的口鼻。然而火势不断蔓延,不断地逼退他们。一起被火势困住的土匪又像疯了一样,见人就不要命地砍。柳飞飞不仅要躲避火势和敌人,还要保护白停云,实在是有些棘手。不知不觉间,身上多了好些伤痕。最后,所有人在中间汇集,再次展开一场残酷的厮杀。最后,只剩下了柳清柳正,柳飞飞,白停云和几个小兵,在火势中央安静地等待着柳侯爷的到来。
柳镇远在火势燃起的那一刻,闻到了烟味。烟雾冲上青天,形成黑色的柱子。柳镇远望着起火的方向,飞一般前进。只是明明是短短的半分钟,他却觉得像是过了一辈子。那里面,有他的儿女,他们此刻被困在火中,趴在地上不断地咳嗽。他看着火中狼狈的一众人和逃跑的连老爷,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他快速地命令所有人拿出水壶,将里面的水往一个地方浇,然后快速地用剑抛开土层,将里面的泥土刨出,往那用水浇出的小口子旁边倒,维持着这个小出口。几个小兵穿过火海,抬着柳飞飞他们从这个小小的口子快速逃离,而后立马从这片林子撤退。
火光滔天,空中传来动物的惨叫。不知道这火还要烧多久。柳飞飞最先清醒过来,她看着柳镇远沉默地坐在一块石头上。她走过去,不说话,就默立在一旁。
“飞飞啊,你说,爹爹的选择对吗?”柳镇远问柳飞飞。
柳飞飞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道:“爹爹,您觉得对吗?”
“爹爹觉得自己对也不对。你说对吧,我当时就是想着你们都是我的儿女,心里面自私地选择了你们。要说不对,今日若三皇子没了,柳家一样遭殃,还多了一条三皇子的命。”
“爹爹,您是将军,也是父亲。是战神,也是人。”
听完柳飞飞的回答,柳侯爷感觉心里好受了些。他这辈子在战场上,无数次在生与死之间穿梭,在一次又一次的离别中度过。他从未怕过。只是今日,他远离战场多年,没想到再次面对此种情景,他选不了大义,他只想顾私情。又想到曾经那些说是为了大义而被放弃的将士,他想着他死后,如何能够面对。
柳清柳正他们很快也恢复了过来,听见了几句飞飞跟爹爹的对话。他们知道什么才是最能安慰柳侯爷的事情。
柳清说:“父亲,我们已经醒来,或许还追得上。”
柳正附和道:“是呀父亲,万事未定,还来得及。”
柳镇远听着,点点头:“你们长大了。走吧,追!”他心里知道来不及了。战场上,失了机会,少有挽回。
连老爷此刻占得了先机,率领着众人来到了秦门关,埋伏好,只等着三皇子的到来,好一举拿下。他仿佛已经可以看到以后的生活,拥有权力的生活。他想着,做完这最后一次,从此他便不再像藤蔓一样依附着那层浅浅的情谊,而是自己能够站在权力的上层。这是每个商贾的追求吧。
然而,一条蜿蜒的古道上,三皇子俞界看着马车外渐变的风景。从平原到丘陵,再到崇山峻岭。
他穿着一身低调的锦缎,像是一个小有成就的商人,而不是一个皇子。马车是一彪形大汉在赶,他悠悠地唱着一首悲凉的歌谣:“雁落平沙,烟笼寒水,古垒鸣笳声断。青山隐隐,败叶萧萧,天际暝鸦零乱………”
俞界靠着这狭小的马车,在这歌声中缓缓闭上了眼睛。他想:按照时辰,差不多是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