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世姻》冬月樱

6、连鹅都跑不过

　　听到柳正的话，刚坐下的三人唰地站了起来。
　　柳清最先起身，拿过信来读：
　　吾儿子明、适之：
　　近来朝廷动荡，吾虽远在千里之外，亦不可避。今圣上下旨，令三皇子赴西南，欲清西南私养兵之事。吾为西南军候，有护送三皇子之责。然近期匪徒忽蜂起，恐与此事密不可分。三日之内，吾令尔等必撤退，与我同去秦门关迎接皇子，以我西南军抵挡贼寇，护送皇子安全抵达秦州。
　　父名不具。
　　启顺二十一年五月七。
　　读完，几人眉头紧锁，白停云先开了口：“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从一开始一直困惑我的就是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没想到这群匪徒胆大包天，竟是直冲皇子而来。而且我看，土匪恐怕只是掩人耳目的身份，真正的身份恐怕是哪家的私兵。”
　　柳清接着白停云的话说道：“这村子里，一年前失踪的胡家三兄弟，其中的胡大十天前被我们剿匪小队捉拿。这说明，这伙人早从一年前就开始谋划。可他们怎么知道一年后皇上一定会下旨让三皇子来西南呢？”
　　白停云回道：“这伙匪徒一个月前突然开始行动，但是在那之前，毫无动作，这说明他们是一个月前才得知的消息。至于之前，应该是一直在为今天的局面做准备。近几年，我听父亲说皇上龙体一直抱恙，而至今日，太子仍未立。今日，不管那皇子来的是谁，甚至来与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匪徒，显然是为以后的夺嫡做准备。”
　　柳正对白停云问道：“停云，若是如此，那事态确实紧急严重。只不过，这一切还都只是我们的猜测。这匪徒，究竟是不是背后有朝廷势力，一切未明，或许只是恰巧这个时节作乱也未尝不可。”
　　“确实是这样。不过，在来这里之前，我发现胡家三兄弟跟胡六除了同属一个村，还有一个你们都不知道的交集。”
　　柳正快速问道：“什么交集？”
　　“永辉赌场。”
　　“一年前，师父让我跟师姐去市井小巷观察人情世故，我去过秦州的每个赌场。永辉赌场是秦州最大的赌场，那里鱼龙混杂。既有纨绔子弟，也有地痞流氓。我想着这里汇集了各类人，他们手中握有大量八卦信息，就每个月去几次赌场跟他们套近乎。我在那里，见过胡家三兄弟。他们三兄弟，性格暴躁，经常在赌场与别人大打出手，所以我对他们印象格外深刻。但是尽管如此，赌场的老板仍会让他们进赌场，所以他们经常去，我一个月去五次，有四次能碰见他们。但是从去年二月份，我再也没见过他们。当时我还特意去问了同场的赌鬼，据说是欠了永辉赌场几百两银子，还不上，跑路了。方才我和师姐去找胡六的母亲问了胡六去莫来山的缘由，也是在赌场欠了钱才逃跑的。据老人家回忆，他当时身上带了栀子花的香气。全秦州，只有永辉赌场用栀子花的熏香。柳大哥柳二哥，可知这永辉赌场，是哪家的产业？”
　　“是连家”，柳清答道，“连家作为秦州首富，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掌握了秦州的赌场、茶馆、酒楼行业。连家嚣张跋扈，在秦州几乎没有几家能和他抗衡，即使是我柳家，也难完全压制。其养了大量私兵，数量尚不可知。”
　　柳正说道：“不仅如此，这连家的兵分为两类。一类是正常的散兵，大部分是连家的佃户，每天在农活结束后进行操练，但是另一类，几乎不亚于死士，他们不知被连家藏在哪里，鲜有踪迹，数量外人更是一概不知。”
　　“这也是我不敢妄下论断的原因。连家的农兵数量可知，过不上五千。但是其死士，数量、踪迹完全不知。如此说来，这莫来山上的匪徒，无论是规模还是踪迹，倒真是和连家的死士数量对得上。”柳清面色严肃地说。这情况实在不容乐观。
　　“两位哥哥，依我来看，这赌场，恐怕就是他们获取死士的渠道。从去年开始，我就发现这永辉赌场的异常。这永辉赌场经常来的一些人里，有那么一种人，之前经常来，但过了几个月后再也见不到他们的身影。我顺着去查过这些人，他们都失踪了，失踪的理由都是欠钱逃走。且这些人要么是地痞无赖，家中无人，要么就是那种不顾家的混蛋，穷凶极恶。这些人跑了死了，鲜有人会去找寻。前前后后，一年下来有三四十人。永辉赌场开了八年，经年累月，还是有一定数量的。估计他们还有其他渠道，只不过，不是我能查到的了。”白停云说完，叹了一口气。
　　这次大家又沉默了，柳飞飞开口说道：“记得是在启顺八年，容贵妃回乡探亲，路遇歹人，幸遇连家相救。之后，连家就搭上了容贵妃，才在这秦州站稳脚跟，家业越发雄厚。而如今，容贵妃膝下的四皇子，正是太子热门人选。四皇子与三皇子不分伯仲，分庭抗礼。而连家，自然是站在四皇子一侧。连家的散兵，说不准就是专门为了今日的夺嫡之争做准备。”
　　白停云附和道：“师姐说得对。这也正是我担心的事。如果真是这样，这伙匪徒定然会直冲三皇子。之前对村民的骚扰，无非就是想打造出平常匪徒的样子，好把连家脱得干净。只是，我们没有确凿的证据。这赌场失踪的人，欠钱逃跑的理由无懈可击。除非我们能活捉他们拷问。但如今三皇子不久之后就要抵达秦门关，我们只剩三天时间。毕竟，如今三皇子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
　　“停云说得对，三天之后，我们必需撤兵。”柳清拧紧了眉，柳清亦是如此。
　　柳飞飞不是那么甘心直接退兵，她想，三天也是时间，或许可以也说不定呢？
　　“大哥，二哥，三天时间，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这莫来山，我想亲自带兵进去一趟。”柳飞飞斟酌了下，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柳清柳正心中也是不想直接撤兵，也是想进山一趟。但是这件事不能让飞飞去，太冒险了。
　　白停云心中自然也是不想飞飞去的，他害怕看见师姐出事，即使是一个小小的伤疤，他也很讨厌。只不过他知道师姐想去，他是阻止不了的。虽然他知道师姐心中有数，不过始终难以放心。故而他说道：“我看今天天色已晚，不如我们先整理思绪，明天再做讨论。”三人觉得是需要整理一下现在的线索，都点头同意了。
　　柳正先行离开，说是去找士兵讨口酒喝。他是个酒疯子，尤其是遇见烦心的事情时，必定喝它个三大碗。柳清为人严肃板正，一心扑在军务上。柳飞飞跟他说离开的时候，他还在死命地盯着莫来山的地形图。白停云见柳飞飞一走。立马跟了上去。
　　出了营帐，白停云又开始喋喋不休：“师姐，去哪里啊？要回去睡觉了吗？”
　　“师姐，你忙了一天，都还没有吃饭，我们去吃饭吧？”今日在晚饭的时间，他们去了胡六家。等回来，就直接去了营帐商讨事情。虽说柳大哥给他们留了饭，想必现在已经凉了。现在柳大哥跟柳二哥，都心烦意乱。自然只有他这个师弟来催他这糟心的师姐吃饭了。而柳飞飞此刻思绪混乱，感觉不到饥饿，回了句不必。
　　“师姐，你不饿我饿了，你陪我去吧？”柳飞飞没有回头。
　　白停云继续说道：“这黑灯瞎火的，师姐，你说我一个连鹅都跑不过的人，该去哪里找吃的啊。”柳飞飞回了头，带着白停云往村子里去了。白停云就知道，师姐最吃他这一套。
　　柳飞飞走着，脑子里突然空了，只剩白停云那句“我一个连鹅都跑不过的人”。小时候，柳飞飞带着白停云去湖边玩耍。这是个野湖，时常会有农户赶鸭子或者鹅过来。他们去的那一天，湖上飘满了鹅。不知是不是鹅游泳游得烦了，一咕噜地上了岸，直冲冲地追着停云啄。停云体质又差，跑几步就不行了。当时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停云已经被啄了好几口了。事后，停云还气鼓鼓地拿走了一个鸭蛋，说是医药费。
　　柳飞飞想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走路都轻快了不少。白停云走在后面，没有看见柳飞飞的笑。很久之后，他想着，要是师姐这辈子能为他笑一次就好了。可惜，这个夏夜，连柳飞飞都记不得自己因为他心里有了小小的雀跃感。之后，她还是那个冷冷的柳飞飞，以至于在最后白停云问她能不能为他笑一次时，她只能努力地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这个村子里的人睡得早，柳飞飞他们过来的时候，只有一户人家还亮着灯。他们就借用这户人家的厨房煮面。白停云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安安静静地等着柳飞飞生好火，他再过去看着就成。火光烤着白停云的脸，他呆呆地凝视着柳飞飞。明明是一个侯府千金，却一点也不娇气，除了不会交际，不会女红，好像什么都会。此时，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白停云想，要是时光在这一刻停止就好了。
　　可惜时间昼夜不停，柳飞飞很快就煮好了面，唤白停云去吃。柳飞飞煮的面很香，一把葱花撒上去，看得白停云食欲大增。他快速吃完，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他打开盒子，露出里面软糯糯的桂花糕。桂花糕的清香慢慢散开，白停云拿起一块，笑吟吟地看着柳飞飞说：“师姐，请你吃桂花糕。”
　　柳飞飞抬头，一瞬间对上了白停云的眼睛。望着白停云笑意盈盈的眼睛，柳飞飞突然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感觉，正当她想仔细回想的时候，一只老鼠突然窜到了柳飞飞的脚下。柳飞飞被突然窜出的老鼠一惊，脑子里那股熟悉的感觉瞬间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