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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会好好保护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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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飞飞想起来,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七岁的时候。那时候白停云刚入师门,说话怯生生的,胆子很小,见了谁都畏畏缩缩地不敢向前。
柳飞飞不明白,他一个官家出生的孩子,怎么会这么怯懦?直到有一次,柳侯爷带着她第一次去参加中秋宴会。柳飞飞本来是不想去的,但是柳侯爷说停云也在。柳飞飞想,他胆子这么小,不知道在宴会上是什么样子,就起了好奇心,又想着停云是她的师弟,便跟着去了。
这次宴会举办的很盛大,秦州的达官显贵在天黑前都赶来了,并带着自家孩子。大人们在宴会上介绍自己的孩子,像介绍商品一样列举出自家小孩所有的优点,什么作画好,有文采,会作诗,在场的人也都会捧场,赞美几句教子有方,少年英才。在互相吹捧完后,大人便将小孩都带到后花园去玩耍,自个儿去大厅饮酒作乐。
柳飞飞记得那天在后花园,月亮很亮。不是因为她抬头仰望了月亮,而是她在角落里,看见了洒在白停云脸上的月光。月光在他的脸上,很白,像寒冬腊月的白霜浅浅地铺在他的脸上。他静静地蹲在一个假山的小角落,抬头望着天空,脸上是自责、悲伤的神情,还挂着豆大的晶莹的泪珠。
这里没有什么人来,若不是柳飞飞在后花园亮堂的地方找不到他,是不会来这里的。柳飞飞走过去蹲在他地前面,伸出手替他擦去了泪水。柳飞飞从小就没有人安慰的天赋,憋了好一阵,才问出一句:怎么了。
白停云本来已经平静了下来,听见柳飞飞问他,心里的委屈自责突然怎么也止不住了,哗啦啦地一下子又涌了出来。他回想起刚刚周边人对他的辱骂与嘲笑。他们骂他是扫把星,要不是为了生他,他的母亲也不会死,还骂他是个废物,连块稍微大一点的石头都拿不起来。他们团团围在他的身边,眼神充满着恶意的好奇。他们骂他怂包,不会反抗,只会任人欺负。可是,不是他没有反抗啊。那又有什么用呢?反抗不过是增加他们的乐趣罢了。他曾经站起来推开他们,他们却故意挺着胸膛让他推,推着推着,就变成他们将他推到在地。嘲笑声,讽刺声,像大雨一样一下一下砸在他的脑袋上。他的胸口渐渐喘不过气。刚刚,刚刚也是那样的。他们围着他,像对待一条被雨淋湿的小狗。
白停云曾经也想过告诉自己的父亲的,有一天他委屈地冲回家中,可是,他却看见父亲在书房一遍一遍地摩挲着娘亲的画像,他的嘴里还喃喃着:要是没有这个孩子就好了,临云,你也不会走了。年仅七岁的白停云,不懂这不是他的错,所以在这一刻,他学会了隐忍与自责。是,如果没有他,母亲不会死,父亲也不会受尽相思之苦。这些欺负他的人,是在惩罚他害死了他的母亲吗?
白停云,一个秦州县令的孩子,却在这秦州,受尽了欺负。
他在地上,看着天上。天上或许有他的母亲。
柳飞飞望着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停止哭泣。她的腿已经酸麻了,但她还是一遍又一遍地替她的小师弟拂去泪水。突然,她想起,以前她在家的时候,父亲跟大哥总是跟她说:如果在外受了委屈,要告诉他们,他们会一直保护她。柳飞飞想着,现在停云肯定是受了委屈,她就学着父亲跟大哥对停云说:“师弟,别哭了。你受了委屈跟师姐说,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然后,柳飞飞就看见停云眨巴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那时候柳飞飞不懂什么是一直,坚定地点了点头。谁知道之后就摊上了这么个甩不掉的师弟呢。那天晚上,白停云把欺负她的人一个一个地指给了柳飞飞看,看着她把每个人都教训了一顿。
“唉!”柳飞飞长叹一口气,谁知道小时候这么可怜兮兮看起来乖乖巧巧的停云,长大会是这个样子呢。或许他那日指挥着她去报复欺负他的人的时候,就露出了本性,唉,怪自己不察啊。
白停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了回来,看见频频叹气的柳飞飞,问道:“师姐,你叹气作甚。”
听见白停云的声音,柳飞飞叹气得更深了。
白停云有点莫名其妙,不过看着柳飞飞无奈的表情,觉得有点好笑。师姐平时很冷,面对很多东西都面无表情。只有在家里和面对他的时候,他可以看见她露出表情。哪怕是无奈,白停云也觉得开心。
于是开心的白停云开心地牵起柳飞飞的袖子,拉着她向村子里最东边的那户人家去。柳飞飞不知道他搞什么名堂,就由着他去了。
最东边这户人家,只住着一个年逾古稀、腿脚不便的老妇人。
白停云刚才在这村子里转了一圈,顺便找村民询问了一些信息。村子不大,十几分钟就能走完。最东边这户人家,住得稍微偏离村落了一点,离它最近的一户人家也相隔三四百米。白停云第一次过去的时候,只见一座破落的小屋,一个老妇人颤颤巍巍地在院子里摘菜。她的脸色憔悴,面露愁容。在过来之前,白停云找几个人简单打听了下村子里近半年发生的事。据几个村民说,他们村唯一发生的事,便是最东边胡老妪家的儿子胡六三个月前去了莫来山,再也没回来过,估计是在山里被山神抓去祭祀了。
白停云当然不信什么鬼神,这胡六三个月前在莫来山失去踪迹,要么是真死在了里面,要么,就是入了贼窝,成为了其中一员。如若是第二种情况,白停云他们的情势就更加严峻。柳侯爷知道这伙寇贼的消息是在半个月前,若他们真的是从三个月前开始谋划准备,甚至可能是更久之前,那他们背后一定有个巨大的阴谋。
白停云心中升起一股不安,他隐隐约约地觉得,只要踏进这胡家,他的猜想就要验证一大半了。
故而,白停云没有马上进去,而是折回去拉上了柳飞飞。不知道为什么,柳飞飞在的话,他会心安。大概是因为她说过,会一直保护他吧。虽然他现在男子汉大丈夫,不再是曾经那个懦弱的白停云,但他还是想赖着师姐。
柳飞飞跟着白停云,敲响了胡老妪家的门。这屋子虽然破,还是用木制围成了一个简陋的栅栏,立了一个简单的大门。胡老妪听见敲门声,慢慢从屋子里挪过来开门。看见是外村人,又身着不凡,不由心中升起了一股紧张感。她想,若这真是官老爷,可是来找我儿的?
“老人家,我们是官府的,此次前来找您只是想简单询问一些情况。听说,三个月前,您的儿子胡六,在莫来山失踪了?”白停云温和地问道。
一听见官府和自家儿子的名字,老人家悬着的心落实了,瞬间哽咽,浑浊的眼睛里溢满泪水,双手飞快地抓住白停云的袖子,颤颤巍巍地就要给白停云跪下:“官爷啊,你可怜可怜我这老人家吧。我儿如今连尸首都找不到!求求您,官爷!带我进山找找我那可怜的儿吧!”
白停云连忙扶起就要跪下的老人家,嘴里飞快地说道:“老人家快起来,我受不得这个礼。等我找到胡六,再行礼也不迟。”
胡老妪听见白停云的话,连忙起来擦掉眼泪,将两人迎进了门。
房屋破小,大堂只有一张桌子和几张凳子。胡老妪连忙先去灶房拿来抹布将它们擦干净,才让白停云跟柳飞飞落座。
“我这房子破小,还请官老爷莫要嫌弃。”胡老妪站着,面带歉意。
“无妨。老人家,你不要太担心也不要太紧张。我会进山去找胡六,保证把他带回来。”白停云决定先安老人家的心。况且,这山,按他的计划本来也是要进的。柳飞飞不知道白停云的计划,听到他说要进山心中微微吃了一惊。他的体质和常人不同,山中的环境也不好,这对于他,太辛苦了。不过说出去的话已经收不回了。她有点不满意地扯了一下白停云的袖子。
白停云感觉袖子微动,转过头对柳飞飞轻笑了一下,而后才继续说道:“老人家,我已经跟你保证了,接下来我问你几个问题,希望老人家您能仔细回答。”
胡老妪对于白停云的承诺感激涕零,面对白停云的要求,恨不得使出十二分的力去完成。她连忙说道:“官老爷您说,我知道的都告诉您。”
白停云先让胡老妪坐下,而后才慢慢开口:“老人家,请问三个月前,胡六为何去这莫来山?”
胡老妪长叹一口气,良久才缓缓开口道:“我记得是三个月前,二月初八,那天我摔伤了腿,所以记得比较清楚。当天我儿找我要钱,说是要去街上给我买治腿的药。我心中怀疑他是要拿去赌钱,但是那时候我老婆子伤了腿,买药也只能靠他,他说得又那么认真,我就想着好歹是我儿,总归得有点良心,我就将钱给了他。结果当天没回来,第二天才慌慌张张地跑进家门。”说着说着,胡老妪就又开始掉眼泪,哽咽了好一阵才抽抽嗒嗒地继续说道:“他一进来,我就问我儿怎么回事。他当场给我跪下来,说对不起我,对不起列祖列宗。原来他竟是把这用来买药的钱全拿去赌了!一夜之间,不止输光了这些钱,还欠了好些高利贷。他还不上,赌场的人就说要剁他的手。他害怕呀,就下跪求他们在给他三天时间,说三天之内保证还上,还不上就把命抵给他们,还签了字画了押。那些人这才肯放他回来。这钱我家是肯定还不上的,我儿就给我磕了三个响头,往那莫来山去了。他说等风头过了,会回来看看,可这三个月过去了,我儿一点消息都没有。村里的人都说怕是死在了山里。那山就像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柳飞飞听完,与白停云对视一眼,而后问道:“老人家,为何都说那山有进无出,村子里以前是有人去了再也没有回来过吗?”
“是呀,可不止一个,是三个!就是村子里胡家三兄弟。他们三个从小就没了爹娘,吃百家饭长大,长大后三个人都做了猎人。平时打猎都没有人会去莫来山,因为那里草深,没有路进去,再加上老祖宗留下的山神传说,村子里的人不论是谁都不会去的。但是不知道怎么的,有一天,这胡大就进山去了,过不久胡二胡三也进去了,都没有回来过。村里人就传,怕是被山神掳了去。”
白停云接着问道:“那老人家,您可记得他们三兄弟是何时去的莫来山?”
胡老妪仔细回忆了一下,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是去年春天的事了。具体几月份记不清了。”
白停云最后问道:“老人家,您可记得,胡六去的赌场,是哪个赌场?”
胡老妪回到:“这我还真不知道。他没说。”
“那老人家,你可记得那天胡六有何异常?比如,身上是不是有股栀子花的香味?”
经白停云一问,胡老妪忽地想起来,那天有风,胡六进门的时候,她好像是闻到了栀子花的清香。而她们村,是没有人家种栀子花的。只不过,当时来不及想这些。
从胡老妪家出来后,白停云沉默了一路。他的猜想已经几乎被验证了,唯一不清楚的,只剩这帮匪徒的目的了。白停云原以为三个月就很早了,但是现在看来,这帮匪徒,早在一年前或者更久前就开始谋划了。他的心沉着,和柳飞飞一起去柳清的营帐中。
刚坐下不久,柳正就匆匆忙忙从外面进来,手中拿着一封拆开的信,咬牙切齿地说:“父亲来信了,大哥,小妹,停云,我恐怕知道这群匪徒的目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