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世姻》冬月樱

3、师姐与师弟

　　“小乞丐，还跪在地上干什么，来呀，把这狗屎吃了。”一个幽深的小巷子里，一群十五六岁的富家子弟正团团围着一个小乞丐。被围着的小乞丐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样子，还稚嫩的脸上，是屈辱、挣扎、痛苦的表情。他的面前是一摊狗屎，几个富家子弟正按着他的头，往那狗屎上扑。小乞丐苦苦挣扎，嘴死死闭着，眼睛通红，里面蓄满了泪水，就是不肯落下来。而这群富家子弟看见小乞丐的模样，并不觉得可怜，反而更加兴奋。
　　柳飞飞一踏进这个巷子，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柳飞飞本来是一个人在四周闲逛，在路过这个巷子的时候，听见一阵捉弄人的得意的笑声，她就知道肯定又是那些富家子弟在欺负人。这群富家子弟，仗着家中有钱有势，在这秦州欺辱人，尤其是像小乞丐这种，没什么依靠、在他们眼里“命贱”的人。
　　柳飞飞十分讨厌这些人。他们就跟茅房里的苍蝇一样又臭又恶心，总是接二连三地祸害人。秦州这个地方，天高皇帝远，虽说柳镇远柳侯爷名震一方，但是面对着这些地头蛇，还是有些许棘手。毕竟这个地方，但凡家中有些财势的，都有私自养的散兵，管是不好管的。朝廷跟他们，保持着略压一头的态势。因此柳飞飞虽讨厌他们，但是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顶多就是在看见他们欺负人的时候，阻止一下，顺带揍一顿。柳飞飞对这些人，已经是见一次打一次了，但这些人，狗改不了吃屎，好像不欺负人，就浑身痒痒，总是三天两头找事。柳飞飞不懂，怎么一些人，可以如此恶毒。
　　其实这些人，之后每次欺辱人，会特地注意避开柳飞飞。不过这次，是柳飞飞突发奇想，想去一趟东街给师弟买桂花糕，不然也不会碰见这群人。要是碰不上的话，不知这次，小乞丐会被欺负成什么样子。柳飞飞看着这些人洋洋得意的嘴脸，一瞬间怒火上涌，大喊一声“住手！”，而后飞快冲过去，推开围着的富家子弟，并一脚踹在了为首的胸口。为首的是秦州连家嫡孙连丰。连家是秦州首富，其背后有大量死士跟散兵，是秦州最大的地头蛇。因此，柳家跟连家向来是对头。
　　连丰被这一脚踹到在地上，恨恨地看着柳飞飞，咬牙切齿地说到：“柳飞飞，又是你，真晦气”，而后站起来，大喊一声“走”，围着小乞丐的人才散开走远。
　　柳飞飞对着他们不屑地冷哼一声，而后蹲下去看着小乞丐。小乞丐死死地低着头，全身都在颤抖，他的手死死扣着地面，指甲里充满了泥垢，泥垢被一些血染红。
　　柳飞飞不会安慰人，也不会说好听话，所以很久之后，她才说出了第一句话：“没事啦，他们被我打走了。”小乞丐没有回答，身体一直在哆哆嗦嗦。柳飞飞耐心地等着，直到小乞丐情绪慢慢平复，她才从随身的香囊里拿出银子，轻轻放在他脚边，而后一闪身，离开了这个小巷子。
　　柳飞飞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半黑了。她离开小乞丐后，还是去了东街，给小师弟买了他最爱的桂花糕。其实小师弟和她年纪一般大，同年同月同日甚至同时出身。只不过小师弟入门比她晚。当然，小师弟是不可能入门比她早的，毕竟她师父是父亲曾经最骁勇最得力的战将李忠李将军。近水楼台先得月嘛，她就先入门成了师姐。
　　柳飞飞来到后院的练武场，看见她的师弟还在努力地跑圈。她对着白停云喊道：“师弟，我回来了，喏，你的桂花糕。”白停云累得气喘吁吁，听见柳飞飞的声音，勉强抬头看了一眼，就看见柳飞飞将桂花糕放在了后院的石桌上，而后拿起她的大刀，在空中挥舞起来，猎猎作响。
　　唉，这人比人，气死人。白停云天生体弱，走一里路就得喘三五分钟，肩不能抗，手不能提。也找大夫看过，不是身体有隐疾，而是仿佛天生就该这么个体质一样，生来就比别人弱上那么个五六分。因此，在白停云才七岁的时候，白守诚就将他送来交好的柳家，帮着操练操练，看看有没有提升的可能。可这来练了也有九年了，毫无起色。而柳飞飞，一天比一天更强，箭、剑、枪、刀，样样都不赖，体质也好，至少每天跑一趟几百米高的云罗山，是不会累死累活的。
　　柳飞飞耍着大刀，偶尔瞟一眼汗流不止的白停云。她其实不明白，自己的小师弟每天还坚持着这些干嘛。五年来，他的训练虽然比她的少，但是也不小，可他的体质一点都没有提高，每天做这些，没有提升，他也很累，这样不是一种纯粹的折磨吗？鉴于九年的相处时光，柳飞飞劝告过自己的小师弟一次，她说：“小师弟，船行错了方向是不会到达终点的。或许你正确的方向不在这里。”
　　白停云听见了，并不回答，只是沉默地摇摇头，否决了柳飞飞的说法。柳飞飞不懂他的想法，但既然他这样选择，她也没什么好说的。每个人有自己的选择，她干涉了一句或许就已经不对了。
　　白停云在操练场跑完一圈后，才慢慢来到了石桌前，坐在椅子上打开桂花糕。桂花糕香味清新，咬开软糯，甜而不腻，白停云很快就解决掉一半，留下了一半给柳飞飞。柳飞飞还在练习前几天师父教的刀法。师父这几天都不在，听闻是被柳侯爷派去京城了，不知道哪天才能回来。就剩下她们两人在后院练习，偶尔有丫鬟嬷嬷过来送点心。
　　柳家对于柳飞飞练武向来是没有什么意见的。柳家虽然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但从来不会要求她做什么女红。作为习武世家，柳镇远反而很很高兴看见柳飞飞这种少年英气，丝毫不输这秦州任何一家男子。柳飞飞这名字，当初取得就是个肆意的感觉。柳飞飞生性正直善良，在这秦州，是哪家的纨绔都不想遇上的，遇上了就多让三分，两分敬家世，一分敬她身上的功夫。
　　此时，柳镇远刚从白家商量事宜回来，一进门就直奔后院的习武场，来看看他这宝贝女儿。柳镇远只娶了一房，相配的是西北将军的嫡女。这柳夫人也是个爱习武的，当初与柳侯爷也是一段不打不相识的佳话。这夫妻二人，有时候还争抢着指点柳飞飞。不过柳飞飞是受不了父母的唠叨的，总是在这两个人因为方法不同而吵起来时，偷偷溜出家门去放风，留下两个吵得不可开交的人。柳飞飞不是独苗，她上面还有两个哥哥。两个哥哥也都是师从李忠将军，都是西南骁勇善战的代表，只是半个月前现在被父亲下派了剿匪的任务，十天半个月是回不来的。在两位兄长都不在的情况下，柳侯爷没人霍霍了，就每天来练武场盯柳飞飞。柳飞飞不胜其烦，又无可奈何。盯就盯吧，不会少块肉。
　　只是，看着飞奔而来的侯爷，柳飞飞还是觉得头痛。唉，还是祈祷兄长们早点回来吧。
　　白停云看着在外面沉稳的侯爷，一回家就直奔这后院，眼睛亮闪闪地看着柳飞飞，在心里为她默哀了一把，便起身向侯爷说了告辞。走之前还故意对柳飞飞露出同情的表情，柳飞飞回了他一个大白眼。
　　“飞飞啊，快过来给爹爹看看，今天有没有累着啊。”
　　柳飞飞心里想到，这习武之人习武，有什么累不累着的。不过没有反驳她爹，只是浅浅地回答一声：“没。”
　　柳侯爷知道自家女儿是个什么性子，因此也不多问，就是满面笑容、赞许地点点头，然后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书信说道，略带惆怅地说道：“你兄长们来信了，你看看。”
　　柳镇远对于军中的一些事，他是不会避讳柳飞飞的。他们柳家，该是个个都是懂军都谋略的好儿郎。
　　柳飞飞仔细读了一遍，脸上也露出一些惆怅来。这西南的土匪向来厉害，不过有柳家坐镇，倒也安分。只是最近，不知怎地突然地多了起来。且这次来势汹汹，实在是不好对付，兄长他们已经损失了一批好将士。
　　柳飞飞今年已经十六岁了。十六岁，很多女孩子已经出嫁了。近几年，不是没有人来求亲，单是冲着家世来的，都能踏坏门槛了。不过柳飞飞都拒绝了，飞飞不愿，家里人是没有人会逼她的。其实柳将军柳夫人曾经也想就让飞飞单单纯纯地过一生，只要平安喜乐就很好了。谁知柳飞飞跟他们兄长一样，生来有血性，不愿做闺阁中的大家闺秀，偏偏要做武场上的将士。柳镇远心里既高兴又忧愁。高兴他们柳家都是保家卫国的人才，忧愁的是飞飞这个人，除了武场，好像没有什么喜爱的东西，所以她不阻止飞飞参加军政，他知道，飞飞总有一天会上战场的。但柳将军也怕啊，怕有哪天飞飞就殒命在战场上。
　　所以，当柳飞飞提出要去跟兄长一起剿匪时，柳镇远陷入了纠结。他知道飞飞是个拦不住的性子，这次去也好，可以让她见识见识剿匪是个什么情形。但终究是自己的宝贝女儿。柳镇远看着柳飞飞。飞飞已经长大了，以前那么小一只，现在只比自己低半个头了，柳镇远不由感慨岁月如刀，将以前奶奶糯糯的飞飞，雕刻成如今坚定、清冷的模样。
　　柳镇远沉默了许久，而后缓缓开口，“飞飞，你去吧。爹爹知道你是怎样的人。从小你想去的地方，不管爹依不依你，你都要去，拦也拦不住。不过要记住，活着要紧。爹爹老了，该让你去历练历练了。我就在家中等你和兄长们凯旋而归。不过在此之前，爹爹给你个东西。”
　　柳飞飞乖乖应了声嗯。
　　柳镇远带着柳飞飞来到了武器库房。他来到库房里的最深处。里面有块红布，遮盖着什么东西。柳镇远一把扯下，露出里面的东西来。那是一把剑，看起来不够锋利，不够轻巧，甚至显得有些钝跟笨重。柳镇远将剑取下，温柔地抚摸了几下，而后郑重地将它递给柳飞飞。飞飞伸出双手。
　　“飞飞，我们家历代都是军候，出了一个又一个国家英才。他们在战场上杀敌，舍身忘我。在他们心中，己为小，国为大。抛头颅，洒热血，未曾有一人后悔。你虽是女子，但是文韬武略，你丝毫不比你兄长们差。爹爹清楚，你的心里，跟柳家历代英豪流着同样的血。这把剑，是爹爹多年前无意间得到的。据说是把古剑，有以一挡百的气势。这把剑，爹爹一看，就感觉与你有缘。今日，将这把剑赠与你做佩剑。记住，拿了剑，以后你就不只是柳家侯府大小姐，也是侯府一名将士。”
　　柳飞飞郑重接过，仔细摩挲了一下剑柄，而后才观察其剑身。初看时，柳飞飞觉得剑是有些钝的，当时没有仔细看，只是粗糙一眼。现在来看，剑身拿在手中虽有些笨重，但却很锋利。剑上有一层薄薄的血霜，并刻着它的名字：厌离。厌离，这名字，不知怎的一下子就戳中了柳飞飞的心。这缘分，大抵如此吧。
　　这若真是千年前的剑，确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柳飞飞观察完剑后，朝着柳镇远就是一跪。她抬起头，望着她的父亲，铿锵有力地说道：“爹爹，女儿生来如此，从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