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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交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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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望从忘川河出来的时候,全身没有一处好的。他走不动了,瘫倒在忘川河旁。他的舌头被拔掉,十个手指被剪掉。裸抱住通红的铜柱,赤身爬上刀山,油锅翻炸几遍………这些酷刑,已经让他不愿再回忆了,一想起,全身就生理跟心理上地止不住害怕。其实十八层地狱每一层对应的是一种罪行,可谁叫他扰了轮回呢,这十八种酷刑,非得都受一次。
在受刑的时候,他的脑子里总是有放弃的念头冒出来。他也会想,为什么非要来受这些罪呢?好好轮回,虽然活不长,是个很弱的废物,但至少还有二十年的光阴能够安稳度过,一些废物的嘲笑而已,有必要这么在意吗?在他要放弃的时候,嘲笑的念头就追上来了。周望啊周望,这点痛苦都受不了吗?还记得你身边死去的亲人、朋友吗?他们死得可真惨啊!你就是个废物啊,这点刑法都受不了的废物。还记得你敬爱的爷爷死得多么凄惨吗?你就在旁边看着,可是你多么地无能为力啊,眼看着他被烧死,你连自己身上的那根火柱都推不动。你死了,他也死了,你注定是废物啊,你还想再来一次这种感觉吗?在这种想法下,周望觉得,自己或许还能撑一撑。就这么撑着撑着,撑了过来。
叶九隅躺在忘川河唯一的一颗树上。她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假寐。此刻她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快速得到修补。十八层地狱的伤,出来后就会开始痊愈。如今,她的伤愈合得越来越快。十八层地狱走了几百遭,这些刑罚她早就没感觉了,只有自己灵魂的损伤在告诉她:你在受刑。如今,这损伤也快要消逝了。还有什么东西能让她记住自己还在经历着一些事情呢。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无论什么事最后都会了无生趣。不过树下的那个人好像还没有觉得无聊。在叶九隅来地狱之前,地府是没有树的,整个地府一马平川,不是黄沙就是低矮的地狱之花曼珠沙华。好像是三百年前?地府一夜之间长出了一棵大树,绿油油的,才让这地府看起来不那么死气沉沉。叶九隅很喜欢躺在上面睡觉。有一天她睡醒,发现树下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青年。他的面容憔悴,眼睛红肿,一言不发地跪在树前。叶九隅从树上跳下去,问他:“喂,你跪在一棵树前干嘛?难道这棵树生前被你砍了做柴烧,你觉得心中有愧?”没有声音回答她。她又问:“你跪了好久了,你打算一直跪着吗?”还是没有应答。叶九隅两问都没有得到回答,顿时也觉得无趣了,一种空荡荡的无聊感又疯狂地席卷而来。叶九隅自嘲地笑了笑,便自己朝黄沙走去了,不再管那树前的年轻人。只是经常地,还是来这树上虚度光阴。后来发现,这年轻人每次在这里都只待一个时辰,然后就消失一段时间。一个时辰,不就是轮回的时限吗?消失的这一段时间,估计就是在轮回吧。不过,这个年轻人每次轮回的时间好像都不长。应当是犯了什么错,受了一些短命的惩罚。
叶九隅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如果哪天她管闲事了,那么很可能是受不了时间这缓慢的流逝速度了。所以,在这无聊的地府,她偶尔会关注一下这年轻人,不过到底没看出这年轻人什么来头,几百年了,也还不知道为什么他每次都来地府这棵树前,跪上一个时辰。久而久之,她也没什么兴趣了。更何况,在以魂飞魄散为目标后,她最大的兴趣,就是如何魂飞魄散。
在那次奈何桥旁听见鬼差的谈话后,她就每天死皮赖脸在地府骚扰阎王。其实阎王告诉过她,唯一的方式就是作恶,而且是大恶。没有人可以自动选择魂飞魄散,这是天道的规则。按照阎王的说法,每个人都是天道的子民,它不会让任何一个人完全消逝在人世间。除非这个人十恶不赦。魂飞魄散,只能作为惩罚而存在。可是叶九隅没有做过恶,也不会作恶,当然,如果屠杀妖族不算的话。叶九隅嘲讽地想。不然,她早就魂飞魄散了。
叶九隅曾经尝试过重新轮回,在喝孟婆汤前,她暗下决心,这辈子要做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但当她重活一世,没有在地府时的决心,面对着那些无辜的人,她从来下不去手。阎王嘲笑她说:“叶九隅,你的天性就已经决定了你下不了手,还是老老实实轮回吧。”九隅听到天性两个字,这种命中注定的感觉让她又生起了叛逆心。她对着幸灾乐祸的阎王说道:“阎王老爷,我还真就不信我脱不开这天命。我一定会找到另一条路的。”然而,又一百年过去了,叶九隅除了更适应地府的环境一点,什么都没变。还真是旗子立得好,说倒就倒。唉,这该死的天命。
她就每天这么了无生趣地过啊过,过啊过。想到这,九隅认命般地睁开眼睛,看着身旁绿色的树叶,喃喃道:“现在的你对于我来说,看起来好像也不那么鲜活了。”
突然,一声又一声的呼吸声传入九隅的耳朵。九隅翻身下树,看见一个跟她一样面目全非的人。哦,她好点,她已经在痊愈了,只有皮肤还有点溃烂。而眼前这个人,简直跟她从十八层地狱里刚爬出来的样子一模一样。恐怕就是刚从十八层地狱爬出来的。九隅想起了黄沙里那个爱发呆的人。不过现在看样子是看不出来。身形倒是有点像。她想问他话,又想起他的舌头应该被拔掉了,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修复,毕竟不是谁都跟她一样自愈能力这么好的。她又想看看他的眼睛。认一个人,九隅只要看他的眼睛就能认出来了。可惜,此时他的眼皮粘连在瞳孔上,嗯,果真也还需要一段时间修复。九隅不着急,静静地坐在一旁等着他恢复。
周望躺在地上,是感觉得到有人在身边的。他想睁开眼睛看看,但是睁不开,只感受到了疼痛。不过不用多猜,这人十有八九就是黄沙中的那个人。在这地府中,只有她这么闲了吧。他想,等睁开眼睛能说话后,他一定告诉她他的名字。在这地府,周望想要个朋友。虽然这可能是一个可笑的想法。
叶九隅或许没有等得太久,也或许很久。眼前的这个人睁开了眼睛,对她说出了第一句话:“周望,周全的周,望子成龙的望。”
九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他的名字。九隅觉得有些莫名奇妙,怎么这人,冷不丁地做起了自我介绍。不过倒是确定了,这确实就是黄沙中那个呆愣愣的人。出于礼貌,叶九隅也告知了对方她的姓名:“叶九隅,叶子的叶,九州的九,安之一隅的隅。”
“好名字。”周望夸了一句,而后不由地露出了笑容。他很高兴,真的很高兴,或许就是简简单单地那种,劫后的高兴,更高兴的是,劫后,他可能还会有一个朋友。周望,在地府可以有朋友的。
九隅望着眼前这个笑得灿烂的人,疑惑地想:“有的人,说个名字就会产生快乐吗?”
但是,这两个好像不是一个频道的人,还是做上了朋友。
说是朋友,其实对九隅来说,更像是一种简单的陪伴的关系。她没有告诉过周望她的来历,她经历了什么,每当周望问起,她就沉默不语。她不想告诉他,她的追求是魂飞魄散,说不定,哪天她找到方法,就消失了。她只是带着周望在这地府闲逛,带着他去地府骚扰阎王,用忘川河的水照镜子,爬上树睡大觉。或许还会去糟蹋一下曼珠沙华。有时候运气好还能看见树下的那个青年回来,还是沉默地跪在树前。可是周望这个人,真心实意地把九隅当朋友的。他每天跟着九隅,看着她和阎王互怼,看着她每天在地府逛东逛西。她看起来很鲜活很明亮,但是周望知道,她好像对这个世界没有兴趣。有时候她会一个人坐在奈何桥旁,看着过路的魂魄,眼睛里没有丝毫情绪。她果真对世界没有期待。他们从一开始的追求就不同吧,周望,不入轮回是不想再经历那种懦弱无能、看着亲人死去的痛苦,而九隅,应该是不想存活于世界吧。虽然九隅不说,但是周望心中早有了判断。
这种在一起的日子,过了多少年呢?九隅记不清,周望也记不清。周望也开始适应地府,十八层地狱的伤他愈合得越来越快。九隅还是老样子,没有找到魂飞魄散的方法。但是肉眼可见,九隅情绪更加地低落、烦躁。她开始长时间的发呆,一个人整天呆在忘川河,除了受刑的时间。受刑对她来说已经完全不算做一回事了,她像是一个死掉的木头人。她连表面的鲜活都没有了。她连用多管闲事的方式打发时间的兴趣都没有了。周望看着她,或许算是多年好友吧,心中感觉很痛苦。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又出现了。她眼看着九隅一天一天地陷入自闭,而他没有丝毫作用。他去树下叫九隅,九隅没有回音。他为九隅捧来忘川河水,九隅也没有看他一眼。人之间失落的情绪是会传染的,周望很难过。他望着这小小的地府,一眼就能从奈何桥看到地府的起点黄沙处,心中升起了悲伤无奈的感觉。他想起第一次看见九隅,九隅那时候虽然也是一脸的平静,但是仍然愿意和他说说话。现在,一句话都不说了。他记得他当初第一次经历十八层地狱的时候,心里还想过,一个女孩子都可以做到的事情,我为什么做不到。他以为自己熬过了十八层地狱了,或许就不是那么地废物了,没想到到头来还是一样无能无力的结局。
九隅知道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理周望了,这样不好,可是,她真的好累,她觉得这个世界如此的无趣,她不理解周望为什么每天会这么快乐。几百年了,她还是没有找到魂飞魄散的方法。她已经绝望了,难道她要在这个世界上待到世界尽头吗?周望每天都会在树下叫她的名字,有时候他会带着忘川水来,有时候是一捧曼珠沙华。可是,这些东西,有些人觉得稀奇,有些人觉得平平无奇,她只觉得烦闷。可是周望这个呆子,还是每天坚持着来。她就这样在树上躺着,躺着,直到有一天,周望走到树下,对她说:“九隅,我想了很久。我想我要走了。我以前觉得人间的我,很懦弱,永远保护不了自己想要保护的人。我以为我不入轮回,我就可以逃脱这种无能的感觉,可是,现在,我还是这么地无能。我想了想,反正哪里我都这么废物,不如去人间再做做人。其实我没有告诉你,我很喜欢人间的山水跟食物,尤其是桂花糕。如果哪一天,你也想来人间了,我带你吃桂花糕。你以前说,你看一个人的眼睛,就能认出他是谁。希望你哪一天入了人间,在街上看见我,记得叫住我,请你吃甜甜糯糯的桂花糕。”说完,转身走向了奈何桥。
九隅从树上跳下来,看着周望离开的背影。下辈子?入人间?还是算了吧。叶九隅不想去人间,可是周望离开,她心里觉得少了点什么,但她觉得这不算什么。她的想法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感情而改变。这么多年,没有人能改变她。九隅又回到了树上,树下的周望不见了,阎王倒是出现了。
阎王在树下喊她:“叶九隅,下来,我找到让你魂飞魄散的方法了。”
听到阎王的话,九隅一时大喜过望,翻身滚了下来,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阎王看着狼狈摔倒的她,没有丝毫同情。九隅当然不觉得尴尬,快速地爬起来,着急地问:“什么方法?”
阎王卖了个关子:“你跟我去天界走一趟,就知道了。”
天界还是跟以前一样,很明亮。这是叶九隅时隔这么久,再次回到天界的第一个想法。不像地府,阴阴沉沉的。天界这群老不死的,还是有人认识她的,见到她时,都乐呵呵地叫她一声北海君。不过名头到底只是个名头,如今的她早没有了仙法,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鬼魂,别人叫她一声,是礼貌。她之前在天界的时候,是不爱跟人交往的。因此,是没有什么交好的人的。跟她交好的那个人,早就魂飞魄散了。
阎王带着她到了大殿,随后就退下了,留下她一个人面对天帝。天帝跟以前还真是完全没有变化,大殿也没有变化,九隅奇异地感觉自己好像一直生活在这里,从未离开过。
“北海君,许久不见啊。我天界数一数二的将军,如今可好?”天帝坐在专属于他的椅子上,高高在上地问道。九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接问:“有什么方法可以魂飞魄散。”
“北海君的脾气还是这么直来直往“,天帝摇摇头无奈地继续说道,”那么我就不兜圈子了,很简单,你只要入轮回七次,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我就让你魂飞魄散。你应该知道,魂飞魄散是一种惩罚,是不能妄用的。你的天性做不了恶,如果要魂飞魄散的话,就只能逆天道而为。我逆天道,也是要受大惩罚的。所以这就相当于一场交易,我实现你的愿望,你也得为我天界做一些事。如果你失败了,交易就失败了。”这是在告诉她任务失败了就相当于白打工。不过九隅总算是有点希望了。
“我讨厌天性这个词,也不懂你口中的天道是什么,但是我接受这个交易。”九隅回答说。
“好,那我将会安排你到他的身边。可是你记住,彼时,你仍然不会记得你是谁,你轮回成了谁,你就是谁。”九隅明了,天帝这是在告诉她,她轮回后,是没有记忆的。改变这个人的命运,只能看她轮回磨灭不掉的自然本心的选择。这样的话,根本没有成功的把握,事在人为,还能为吗?不过,总得试试。
于是,同一个夜晚,在西南军镇重地秦州,两户人家几乎同时响起了一男婴的啼哭声跟一女婴的啼哭声。男婴是秦州县令白守诚的儿子,取名白停云。女婴是西南军候柳镇远的长女,取名柳飞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