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世姻》冬月樱

1、初遇

　　位于齐城西区的一座府邸，正火光冲天。
　　这火光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明亮，仿佛要灼烧整个黑夜，撕出一处伤口；大火处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有木头燃烧噼里啪啦的声音，人们匆忙逃亡、奔走呼喊的声音，哭泣声，咒骂声，种种声音混做一团，打扰了整个西区的安宁。
　　位于西区的达官显贵们，此刻都龟缩在家中，没有出去瞧上一眼。因为他们知道，这是当今圣上在抄周府。
　　周府是大将军府，当下的老爷子是开国元勋周春和。周春和曾立下赫赫战功，跟随先帝征战四方，是整个国家的战神，当年也深受先帝信任。而如今先帝驾崩一月有余，新帝登基，政权不够稳固，正是杀鸡儆猴的时候。周春和曾极力阻止当今皇帝上任，而拥护另一位皇子，再加上周春和兵权在握，让人不无忌惮，这周府，可不就是那上好的靶子？至于这封查的理由，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呢。
　　周望作为周春和唯一的孙子，此刻被一根火柱压在地上，动弹不得。火焰灼烧着他的皮肤，发出肉被炙烤的声音。周望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架在烤架上的乳猪，无力的感觉蔓延着全身。离周望不到几尺的距离，是周春和的尸体。周望望着自己敬爱的爷爷死状凄惨，心中苍凉万分，不由想到：若是我有用一点，会不会周家不是如此的下场？
　　外面杂乱的脚步声突然安静，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整齐的步伐。这是禁军来了吧？一把火，就把一座偌大的府邸烧得干干净净，事后再来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真是无耻的手段啊。天下之大，藏污纳垢，这紫禁城，最是污浊。
　　周望已经被火包围，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了。火包裹着周望的全身，但是他死死地咬着自己的牙齿，不让喉咙发出一点声音。他是周家唯一的子孙，周家的人从来不会求哭喊饶，爷爷说，这是周家的骨气。周望的眼皮越来越沉，与此同时，一道脚步声慢慢靠近自己。周望此刻已经没有能力思考了，只在最后的死亡那刻，听见来人说道：“周老将军如此强悍的人物，竟有这么一个废物孙子。”
　　周望再有意识的时候，所在之地已是漫漫黄沙。他在黄沙中抱着自己的头，紧闭着双眼，十分用力地抑制着脑子里的什么东西，不让他爆炸。脑子里那颗快要爆炸的炸弹，是他死时听到的那句话：周老将军如此强悍的人物，竟有这么个废物孙子。废物孙子，废物孙子，废物孙子。这四个字像刻在他的脑海，狠狠地碾压着他，让他无法思考，无法呼吸。周望觉得自己的灵魂要破碎了。他不停地告诉自己，过去了，都过去了，没什么的，真的没什么的。可是面对自己这辈子仍然无能的结局，他心里就升起一股自责、愤怒、委屈的痛苦感。
　　周望在这难以抑制的痛苦中，花了好长时间，才让一个念头有了机会蹿上来，占据周望的整个脑海。这个念头叫做“我死了。”此刻他的脑子里，只剩下“我死了“三个字。死了，前尘往事便不再有意义了，再痛苦后悔都没有用了。他死了，死了呀。周望在这个念头下，睁开了眼睛。眼前是一片黄沙。周望清醒过来，他知道，走出这片黄沙，外面就是遍地的曼珠沙华。再向前走，就是奈何桥了。这个地方，他来了不知道多少次了，早已经熟门熟路。
　　是的，他又死了，依旧是死得那么无力，那么窝囊。他闭上眼，回想起周春和第一次抱起他，第一次喂他喝奶，第一次教导他习武，第一次送他上学堂，心中便又甜又涩，又暖又凉。但又想起周春和第一次对他露出失望的神态，第一次听见别人骂他废物时痛心的表情，尤其是，周春和，在火场中惨死的模样，他便觉得心中有千刀在绞，非把他的心绞烂不可。
　　周望那股痛苦的感觉很快又席卷而来，他不服啊，凭什么，凭什么每生每世，都是这么的一个结局，他永远都是无能为力的那个。他的体质，永远都弱得不像个正常人类。他无法保护自己的亲人，朋友，永远毙于弱冠之年。同时，即使他做了他最大的努力，也改变不了最终全家惨死的结局。难道他是受到了神灵的惩罚了吗？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他不过渺渺魂魄中的一个，他在阴间没有办法，更何况在那没有记忆重新来过的人世间。他像个形单影只的孤雁，一次一次在同一条路上盘旋，找不到出路。
　　路上的亡魂一个又一个路过，这些亡魂有的愁眉苦脸，有的喜笑颜开，他们好像都有自己的路，没有人生出逃离这轮回的想法，他们在人世间，应该是有眷念的东西吧。除了周望，他突然觉得自己很累了，再也不想重来一次了。那种无力的感觉深深拖拽着他，让他无处遁形。这么多世，他早已生出了叛逆的想法，而这次格外强烈：脱离轮回吧，不想再做无能为力的废物了。
　　但听闻鬼差说，逃离轮回，是要被罚每日下一趟十八层地狱的。十八层地狱，对应十八种刑罚，包括拔舌地狱，剪刀地狱，铁树地狱，孽镜地狱，蒸笼地狱，铜柱地狱，宝山，冰山地狱，油锅地狱，石压地狱等，无不令人胆寒。周望想到种种酷刑，心生畏惧，不过想到那生生世世的折磨，又有了点勇气。正在犹豫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喂，你在这愣了半天了，还想不想去轮回了？时辰要过了哦。”
　　叶九隅刚从十八层地狱爬出来，觉得无聊，正在这地府四处闲逛，便看见一名男子呆呆愣愣地站在这黄沙中。她本来不想多管闲事，但是看他许久不曾动弹，又想到入轮回是有一个时辰的时间限制的，才开口提醒。
　　周望回神，看见身前站着一面目全非的女子，此刻正望着他。说是望也不对，毕竟这女子的眼皮都是紧紧粘在瞳孔上的。周望很熟悉，这是火烧的，或者，热油？她全身的皮肤没有一处好的，到处都是皮开肉绽，里面的血肉溃烂着，头发早已掉落。周望一惊，不知这女子生前遭受了怎样的折磨，竟死得如此凄惨。他想开口询问，但是害怕戳到这女子的痛处，让她再回忆一遍这非人的遭遇。
　　于是他不咸不淡地答道“感谢姑娘提醒，我只是在思考一些东西罢了。”
　　“哦，那你继续思考，我先走了。”说完，叶九隅转身就走。不过这地府，也不过巴掌大点地方，不是黄沙，就是那像血液般令人讨厌的曼珠沙华，再加上一个丑不拉几的奈何桥，真是无趣极了。她该去哪里呢？算了，不如去和那个愣愣的人聊聊，反正她也是无事可做，且他看起来并不匆忙的样子。想到这，叶九隅回头，再次站在周望的身前。
　　周望看着再次站在自己身前的九隅，疑惑地询问到：“这位姑娘，为何又回来了？”
　　九隅在残破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说道“我看你并没有马上入轮回的意思，来找你聊聊天”，说着伸出手指向一处，“你看那些匆匆忙忙的魂魄，只会一个劲儿地往奈何桥边去。”
　　周望顺着九隅的手看去，是一只又一只闷头向前的亡灵。但他们的步伐是坚定的，彷佛没有人可以阻止他们奔向下一世。
　　“其实他们这样挺好的，永远对来世怀有期盼。”周望静静凝望着他们，无不羡慕地说。
　　“来世？重来一世也不过那些三三两两的事，无趣得很。不知道有何好期盼的。”九隅撇撇嘴，无所谓地说道。
　　周望看着九隅，略带郑重地说道：“心中有所挂念，便有期盼。”
　　“挂念？我倒是没什么可挂念的。那这样的话我自然也没有期盼了。那你呢，我看你迟迟不入轮回，时间紧迫也不赶路，莫非与我一样，无所挂念吗？”
　　周望心想，我挂念的可多了，亲情，友情，锦绣山河，美味佳肴，哪样他不挂念？不过周望不打算说这些。对着一个死状凄惨的孤魂，这些说出来有什么意思呢？
　　“不提这个。不过姑娘，我看你这么久也不去奈何桥，是有什么放不下吗？”
　　“我？我有什么放不下的。不是说了吗，我无牵无挂。我并不打算入轮回，人间太无聊了。当然，这地府也很无聊。”
　　周望听着九隅满不在乎的口气说出这种话，心中暗暗吃了一惊，此时再看叶九隅的惨状，心中明了，合着这不是死时的模样，应当是在十八层地狱走了一遭。但周望面上倒是不显，尽量用冷静地口吻问道：“我看姑娘这模样，应当就是因不如轮回，被惩罚下了十八层地狱？”
　　“嗯，是如此。”九隅笑着说道，“告诉你哦，十八层地狱很可怕哦，你看我的惨状，唉！所以，这位公子，再不入轮回，你可也要下去走一遭了哦？”
　　周望心想，但凡你说话时笑声不是那么明显，我就信了你了。不过看她的样子，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不知道这人是不是缺心眼。她的身躯，哦不，应该是灵魂都残破不堪了还能有心情开玩笑，且对这些惩罚没有一点害怕。不过，她若是能熬过来，自己是不是也可以？
　　“喂喂，你怎么又发呆了啊？”叶九隅看着眼前这人又变得呆呆愣愣的，估摸着又是在思考什么了。比如，还入不入轮回？可惜叶九隅对他的选择没有什么兴趣。这些人啊，一辈子都在犹犹豫豫。等到时间过了，只有一条路可选的时候，又追悔莫及，自怨自艾。唉，无趣，无趣啊！不如去忘川河旁睡个大觉。叶九隅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转身往奈何桥的方向去了。
　　等周望回过神的时候，只能看见叶九隅的背影了。她的背影很瘦小，整个身躯破破烂烂，但她的步伐轻松潇洒。果真是个没有挂念的人呢。周望不由苦笑。他已经做好决定了，这十八层别人下得，他自然也能下得，做了那么多世人间的废物，总不能在这鬼界，也是个废物吧？若是熬不过去，他还有什么脸面呢？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这辈子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周老将军如此强悍的人物，竟有这么一个废物孙子。
　　一个时辰说快也快，说慢也慢。在这一个时辰里，他做了下十八层地狱的决定，这花光了他好几辈子积攒的决心；但是鬼差来的速度，倒是一分一秒都不曾耽搁。牛头马面押着他进入阎罗大殿，接受阎王的审判。
　　阎王本来正在整理死亡名册，听见鬼差来报，说是又有人不想轮回，要去那十八层地狱去。在阎王掌管人间生死以来，这种人早见过不少。这些人来时信誓旦旦，怎么劝都劝不动，铁了心要去，结果呢，不少人在第一层地狱就哭爹喊娘，最终只能接受熬不住十八层地狱的惩罚，去那畜生道轮回，做个七辈子的畜生。古往今来，除了叶九隅那个变态，根本没有人熬过去完整的十八层地狱。更何况，熬过去一次，你能熬过去两次？这十八层地狱可不是只下一次，违抗轮回法则的，是要每日都下一次的。因此，阎王放下手中名册，来大堂升了殿，审判这不知好歹的鬼。
　　周望望着大殿上正经危坐的阎王，心中倒没有什么波澜，反而促狭地想到：这阎王还是轮回这么多世，自己第一次见呢。倒是和人间说的一样，是那神探包青天的模样。黝黑的皮肤，弯弯的月牙，在世时审判人，身死后审判鬼。
　　“大胆小鬼，为何不入轮回？”阎王的声音颇具威严。
　　“启禀阎王，没有什么理由。”总不能承认因为自己每次轮回都轮回成弱□□，并且他也并不认为阎王会同情他的遭遇。
　　“那你可知不入轮回有何惩罚？”
　　“小人知晓。”
　　“那你可知十八层地狱是个什么去处？熬不过十八层地狱要入七辈子的畜生道？”
　　“小人知晓。”
　　“既然知晓，那我也没什么好劝的。去吧。牛头马面，送他下十八层地狱。”这些小鬼，心高气傲，十八层地狱自会给他教训。
　　周望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牛头马面押着去了忘川河旁，然后被一脚踢了下去。周望没有想到下十八层地狱的方式，竟然如此简单朴素。他的身体不断下坠，恍然间，他突然感受到了疼痛。
　　叶九隅本来正在忘川河旁睡大觉，忽然听见了落水声。她想都不用想，肯定是有人进那十八层地狱去了。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在黄沙处遇见的那个人，如果是，祝愿他成功吧；如果不是，当然也要祝愿他或她成功的。毕竟她叶九隅，人美心善嘛。
　　叶九隅是五百年前来到地府的。在那之前，她在天界呆了一千年，在人间轮回了一千年。听起来像是很厉害的人物，其实她只是一个不想生存、不想再有意识的人罢了。在天界的时候，她做过虾兵蟹将，也做过天界将领，可天界反反复复不过也就那些事。四处征战、讨伐妖魔族，操控人间，天界就是老大。这里断情绝爱，冷漠得将除天界外得一切是为蝼蚁。在天界，叶九隅从未感到快乐。她每日每夜被梦魇折磨。梦里死在她手下的妖质问她，凭什么天界就不肯给妖魔界一条生路？梦里那些被天界操控人生的人也问她，凭什么我要做一个提线木偶？这样的日子太疲惫太无趣了。于是她主动像天帝请求入人界轮回，哪怕生生死死再也难登仙途。入了人间，九隅第一次体会到爱，体会到食物的滋味。可是一千年下来，还剩什么呢？人间依旧在天界的股掌之中。她的命运一次次被操控，该爱上什么人，仿佛成了定式。她的爱情在月老手中，她的亲情掌握在投放她灵魂的手中。她脑子里关于天界大不敬的想法被抹杀。在人界的她，并不是她。只有在鬼界的她，拥有生生世世的记忆。她知道自己是怎么样的，她知道天界不像人界那样说得好听。天界的神，是这天地的操纵者。人之如棋子，神如执棋之人。鬼界，叶九隅以为这是她最后的归处。可惜鬼界也无趣得很。纵然天界是难管鬼界的，可这鬼又有鬼管。其作风与天界何其相似。三界之内无人能逃脱宿命。当然，天帝不算，阎王不算。没有真正的自由，那么叶九隅就不是叶九隅，她走遍三界，也难以逃脱。
　　她就半死不活地在鬼界呆着，每天去十八层地狱走一趟，油锅里炸炸。直到有一天，她在奈何桥头睡觉，半梦半醒间，听见一个鬼差说：“现在作恶的人越来越多，这魂飞魄散的人也越来越多了。”正在迷糊的叶九隅听见魂飞魄散几个字，脑子一下子就清明了。对哦，魂飞魄散了，她没有意识了，就不会思考不会无趣了，这世间再没有叶九隅了，这可不是她最想要的归处吗？
　　“等等，鬼大人，你刚刚是说魂飞魄散吗？？”叶九隅突然出声，在读魂飞魄散的时候还特别放慢、放大了声音，吓了鬼差一大跳。
　　鬼差看着这个鬼界的狗皮膏药，不耐烦地说到：“怎么你想魂飞魄散？你要是做了大恶，不用你想，我等自会送你这最后一程。“
　　叶九隅并不在意鬼差的讥讽，反而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鬼差见了这么多稀奇古怪的鬼，看见这个笑还是不由得激灵了一下，骂了句疯子就急急忙忙离开了。
　　而等鬼差都已经走远了，叶九隅的心里还在想：“我要魂飞魄散！”此后，这成了叶九隅几百年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