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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削足适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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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飞飞他们到的时候,秦门关已经是血流满地、尸横遍野了。
乌鸦站在树枝上哀怨地叫着,不知道是可怜哪方的人。不过无论可怜谁,在他们得到吃食的时候,都是快乐的。这是牲畜的本能,对于他们来说,食物就是一切。而人偏要寻着与动物不同,生生地在简单的吃食上面,叠加各式各样的欲望。比如金钱,比如权力。
连老爷就为了这权力的欲望,葬身在了这关口。落日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他的胸前插在一把长刀,那是心脏的位置,这长刀将他固定着,以半跪的姿势死去。他的头低着,柳飞飞走过去,将他的头抬起来,上面是极度的不甘心,以至于他到死,都没有瞑目。柳飞飞他们没有人想到连老爷会是这个结局。他们看着连老爷一双眼睛大大地睁着,里面是浑浊的瞳孔。本该是安度晚年的年纪,却落得如此下场,曾经秦州城的风光与繁华,就这样在他的眼里落幕了。
众人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但是很明显,这是一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好戏。
在之前他们怀着忐忑的心情来到秦门关,都以为自己会看到三皇子一行人被劫杀的惨案,但是怎么也想不到,凌乱的尸体中,第一眼看见的,是倒不下的连老爷的尸体。
白停云和柳飞飞率先去查看应当是三皇子乘坐的马车。
车夫的尸体挂在车头,柳飞飞将他好好地取下来放在地上安放后,才进去查看。
马车里的人已经死了。他身着华丽的锦服,额间一支利箭正中眉心,是一击即中的样子,说明车里的人没有来得及反应。柳飞飞仔细地查看着他的尸体,她并不完全相信此人就是真正的三皇子,不然连老爷何来的不甘心?柳飞飞仔仔细细地查看着他的脸,从眼到口,最后到手。此人的手背看起来细皮嫩肉,咋一看像是地位尊贵的人,但是翻转过来仔细观察,会发现其拇指和食指的前端有一层茧子,这是长期研墨的人的特征。除非三皇子有喜欢自己研墨的喜好。且这人手上没有使用武器的茧,但是据父亲所说,三皇子文武双全,这才能和四皇子有抗衡之力。此人破绽甚多,甚是蹊跷。不过心中还是存疑,得由父亲来相认。
“这不是三皇子,师姐。”白停云却先开口道。
“怎么说?”见白停云说得如此笃定,柳飞飞问道。
“此人咋一看像是三皇子,然而禁不起细看。三皇子人中龙凤,才貌双全,其衣虽华贵贴身,但是可以看出袖子那处相比其他处的顺滑,显得格外的局促和紧皱,这是由于穿着的人经常用手抓的缘故。有些人在紧张和心虚的时候会习惯性地握住一些东西,我想此人应当便是喜欢握着这袖子。然而即使像我这样仅仅是个县太爷的儿子,从小接受的教育便是得抬头挺胸,时刻要有一副气宇轩昂的样子,不会扯着自己的衣袖不放。”
“你小时候可不是这副样子,也时常爱扯着袖子。”柳飞飞答道,她只想说明他的证据不足。
白停云却不这么以为,在这一刻他感受到了柳飞飞对他的在意。他说道:“是这样的。如若不是遇见师姐,我也该是眼前此人的样子。”
柳飞飞却不再接茬,她回到:“还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说的话吗?”
白停云小小地失落了一下,但还是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他回答道:“师姐,人穿衣打扮需要两处合身,一处是衣裳,一处是鞋。咋一看,他的衣裳鞋子好像没什么不对,但仔细看他的腿,有一小块鼓起了不符合人正常腿的形状。“说完,白停云将此人的鞋子取下。取的时候并不是很顺利,仿佛里面的腿跟鞋子牢牢地合为一体。白停云一点一点蹭开,慢慢看见了冰山一角。
那是一只血肉模糊的腿,红中带黄的血将腿与鞋子牢牢粘住,怪不得这鞋子如此难取。柳飞飞不忍再看,这种血肉模糊的样子让她从心底升起害怕跟不安。她将头扭到了一边。
白停云忍着不适,将鞋子一点点取下,取到一半的时候,被那块凸起卡住。那是一块碎骨,勾连着皮肉组织的碎骨。白停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轻轻地抖,但他还是最终让它露出了全貌。白停云看着这双腿,脑子里思绪万千,却不知从何说起。大概跟马车外的乌鸦似的,千言万语,化作一缕悲伤的情绪,盘桓不去。白停云没有因为这不是三皇子而喜悦,他感受到了残酷。不仅来自敌人,也来自自我的狠绝。
柳飞飞在一旁,感觉白停云周边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低沉的气息向她蔓延。她想转过头去,刚准备动作,白停云听见声响,阻止了她:“师姐,别看。我们出去。”然而柳飞飞还是转过来了,看见了面色凝重的白停云,蹲在那双腿前像是发冷一样微微颤抖。
柳飞飞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那双腿不可怖了。她低下头,一只手抚上白停云的肩头。白停云感觉到柳飞飞手的温暖传递到了自己的肩上,像是一股冒着热气温泉水冲刷着他的经脉,氤氲的、暖融融的,包裹住了他的全身。他抬起头,柳飞飞还是那张看起来好像没有什么情绪的脸。
她淡粉的唇轻轻张开,说出一句单薄的话:“出去吧。等爹爹来认。”然而,里面仿佛已经有了千言万语。柳飞飞自己没有意识到,白停云却感觉自己懂得了,他故作淡然地点点头,在柳飞飞转头出去的瞬间露出一点点含蓄的笑容。
柳侯爷正派人在尸体堆里翻着什么。
“报!侯爷,小的们翻遍了所有尸体,没有李忠将军的尸体。”
“好!好啊!”柳镇远看着天边的暮色,眼睛里闪着亮光。李忠从他小时起就跟随着他,做他的陪练跟近侍,没了李忠,就是没了他的半辈子。
“父亲,车里的人有异常。”柳飞飞快速带来第二个好消息。柳镇远又是大声地说了几句好,然后大步地向马车走去。柳清柳正听闻声响,也先停下翻找,一同来到马车前。
“削足适履。”这是柳镇远看见这尸体的第一句话。这也是大家心里的第一想法。
柳镇远仔细捧过车中人的脸端详,看了良久后摇摇头。
“父亲,不是吗?”柳正急忙问道。柳镇远还是摇摇头,“为父驻守西南十几年,,鲜少回皇城,只偶尔回去述职,或者皇帝密诏。尤其是近十年,西南安定,皇上基本没有召回过我。因此,虽然我身居高位,但是对朝中的皇子们并不熟悉。这三皇子,是后起之秀,前些年我回朝的时候根本没有注意过这三皇子,只在一次皇子围猎的活动中匆匆一瞥,现在,自然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不过,按此人这个架势,十成十的是替死鬼了。清儿正儿,你们将这里处理干净。飞飞跟停云就先跟我回去。我估计,李忠若是安全出逃,可能已经带着三皇子在家中等候我了。”而后就集结了一些人护送他返回秦州。
柳飞飞跟白停云并排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师姐,你怎么看今天秦门关一事?”
“很明显,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白停云听得答案,绕到柳飞飞身前和她面对面倒退着走,说:“那你说谁是这渔翁?”
“第四方势力,谁都有可能。不过,也可能是四皇子。”
“为什么?”
“因为我们目前所有接触到的线索,除了四皇子没有其他人。”柳飞飞理直气壮地答道。
“师姐,你这是偷懒。”白停云温柔地笑看着她。暮色下,落日只剩下一半,摇摇欲坠地挂在山头,维持着剩下的霞光。而此刻,那霞光仿佛全映在了白停云的脸上,铺开一层霞色的阴影。柳飞飞心中微微一动。
“嗯。”但她还是保持着一贯的表情。正当白停云觉得要像往常一样没有了下文的时候,柳飞飞补了一句:“小心摔倒。”一把将倒退着的白停云的拉正。
两人就这样又并排了,虽然白停云时不时地侧过头跟柳飞飞说话让她觉得有些聒噪,但是心中产生了一种久违的满足感。
回去的路很长,他们深深浅浅地走着,时光就这样缩短了。
俞界坐在侯府的花园之中,看着院子中紫红的紫薇花。紫薇花,紫薇花,以前他母亲入住的冷宫,除了紫薇花,还是紫薇花。它们夏天如此繁荣美丽,仍会凋落。
俞界有个书童,在他十岁那年从外面送进来的。别人的书童都是官家子弟,除了俞界。因为他的母妃被陷害进了冷宫,这书童,是蓉贵妃特意拿来羞辱他和母妃的。
这书童,不会琴棋书画,甚至连大字也不识一个,就是蓉贵妃出宫去庙宇里祈福时,路边捡的乞丐。
她抬起高贵的头颅说:“小乞丐,我送你入宫要不要?”懵懂的小乞丐就这样被带进了俞界的院子,不知道自己只是个侮辱人的工具,每天高高兴兴地做着书童该做的事。但俞界很珍惜他,因为这是他童年的唯一玩伴。其他皇子,不是辱骂他,就是跟蓉贵妃一样,时刻抬着眼睛,向下睥睨他。他恨这些人。所以他努力读书,悬梁刺股,就是想着有一天能把他们踩在脚下。
那段苦日子,是小书童陪着他。他刚开始不懂笔墨纸砚这些东西,俞界一点点地教会他。还教他习武,最后成为了他的近卫。他们在紫薇花下,度过了十载。紫薇花开了又谢。今日侯府的紫薇,那么艳,却比不得当年。
俞界走到一颗树前,拿起一坛酒,洒在了那抔滋养紫薇花树的黄土上。他会永生记得他,不以书童的身份,而是作为他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