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淹没》海上红豆生

9、第 9 章

　　孙泽凯站在原地，他离池塘非常的近，浑然不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挪动了。此时的水面如同一锅快要沸腾的水，波动越来越大，越来越剧烈，很快在他面前形成一个圆锥体的水柱，这水柱上升到一定的高度后停下，一个人影从水里显露出了半个身子，黑色的发丝贴在她的耳边和额前，眼角上扬，神情却异常地温柔，唇角似笑非笑，她对孙泽凯招了招手。
　　孙泽凯仿佛被勾了魂，不由自主地就凑上前去。
　　经年累积下来的悲伤和苦涩，冲动和戾气，不满和愤怒，突然消失不见了。孙泽凯生出一股靠近眼前这个人的冲动，靠近这个人，一切会很安全，他想。
　　“你有什么愿望吗？”
　　孙泽凯看着女子的脸，一个最不假思索的念头清晰浮现了出来，他轻轻说道，“我想知道我的爸爸妈妈在哪里。”
　　“你不知道你的爸爸妈妈在哪里？”女子疑问道。
　　“我和姥姥姥爷住了6年了，爸爸妈妈6年没有出现了。”
　　“啊，”她点点头，微微俯下身，离孙泽凯只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你想去看他们？”
　　孙泽凯木讷地点了点头。
　　“看了以后呢？”
　　“我就想知道他们是不是，都不要我了，”也许是为了弥补孙子亲情上的缺憾，平日里姥姥和姥爷对他可以称得上是纵容，外人不会想到，要什么有什么的他，竟然还有这样一层无法启齿的隐情。
　　“这是你唯一的愿望？”她确认道。
　　“是。”
　　女子发出了轻轻的叹息，她自水幕里伸出了手，孙泽凯忙不迭地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就在那一瞬间，变化发生了。
　　人，神，精，怪，要想改变法则，跨过自然的界限，是要付出代价的。
　　透明的液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上孙泽凯的手，头部，前胸，最后是双腿。
　　液体蔓延到双腿的时候，孙泽凯的面部扭曲了。清晰的灼烧感传来，那可怕的热度迅速穿透了他的心脏，孙泽凯张大嘴，想徒劳地为肺部汲取更多的空气，可是太烫了，皮肤一定是起了水泡，恐怕自己已经面目全非。他隐隐想到要去查看自己的皮肤，摸摸自己的心口，但正当他感到全盘崩溃，这可怕的感觉却戛然而止。一开始他还未适应，过了几分钟后，他才终于恢复了一些力气。
　　也是从这个时刻开始，孙泽凯完全改变了。
　　他的身体轻盈，放松，自由且舒展。同时对于外物的感知也异常的敏感。他觉得自己甚至能数出此刻花坛里的泥土中正蜷缩着多少只昆虫。
　　契约已成，孙泽凯不再是孙泽凯。“你去吧，”女子看着他说，
　　新生的人鱼对她点了点头，就好像这是一直拥有的本能，他上半身做了个伸展的动作，浅绿的鱼尾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一闪而过，整个人就疏忽没入了池塘里，不见了。
　　留在池塘上的身影眯起眼，任阳光照在自己薄薄的眼皮上。这光和深海里的是如此不同，陆地上的光温暖，热烈甚至灼人，带着勃发的生命力，即便是在最寒冷的冬天里，也能一点一滴地融化坚冰。而深海里的光，就像长了毛的月亮，朦朦胧胧，总不那么地真切，无法给予她一丝一毫的慰藉。
　　沐浴在这样的天光下，她无法自抑地流下了眼泪。神奇的是，不断留下的泪珠在一寸一寸的坠落途中，接触到了人类世界的空气后，逐渐依次凝结，迅速变成了珍珠。
　　它们滴滴答答地滚落，别人只会看到它们纯白温润的美，却不会知晓其心酸的由来。
　　年轻的龙神穿越过无数幕叙事来到她的面前，用威严又傲慢的语气向她确认，“成为人鱼姬的代价，你可接受？”
　　“接受，”一脸稚气的人鱼姬慢慢地点了点头。
　　龙的身体前倾了些，它漆黑如墨的鳞片在海里也带着万千点的星光，似乎天上的群星被全数倾洒进海水，为她加冕。人鱼姬颤抖着摸了摸龙角，紧接着她在星海的浪里旋转着往上赶去，又是喜悦又是害怕，肉眼难觅的泪化为珍珠埋葬在深海，这些珍珠将永永远远地躺在海的最深处，每当被海里的生物不小心碰触到的时候，它便发出最纯洁的光来应和。
　　俗世一切，皆成过往。
　　前任已消亡，留她只身在这片宽广的深蓝里，她正式成为新一代的人鱼姬，独自一人在各处海域流浪，游走在海藻珊瑚间，追逐着不同温度的洋流，时间，逐渐成为了一个无法打破的桎梏。
　　那一夜，她捕捉着隐隐约约的五彩微光，向上游去。她知道这是大胆的想法和行为，可是海岸，她想要去海岸。
　　尽管人鱼是禁止去海岸的。
　　年轻的人鱼姬银色的鱼尾在海水的表面悠悠地甩了两下，没有什么是月亮不曾见过的，它见怪不怪地洒下温柔的光晕为她装点，天与海之间唯余黛色，风，还有这疏忽一现的银色鱼尾。
　　她的心脏砰砰地跳着，陆地上所有的声音四面八方地向她涌来，震地她耳膜都痛了，有些害怕，但她还是想更加近地靠近这片喧嚣，迈出了她冲动的一步。
　　随着她的靠近，她先是闻见了好多不同的味道，尽管她不久后才能区分出这里有甜有咸，有酸也有辣。夜色很好地掩盖了她的身形，她小心地从水面下往上窥探，不同式样的小铺子支棱在海岸边，许许多多的人类穿着不同的衣服慢慢地用双腿走动着。
　　她觉得很热，人类身上散发出来的热力一波波地给她造成了不小的冲击，钻入水面凉快了一会儿她才又钻了上来。一个小吃摊的主人，反戴着黑色的鸭舌帽，正在熟练地翻烤着好几串食物，对面等待着一对男女恋人模样的人在亲密地说着话，女孩笑得很甜蜜又假装抱怨了些什么。他们的不远处，两个系着围裙的人蹲在地上互相攀谈着什么，抽着一种白色的烟雾，不住地对彼此点着头。她还看见很多这样那样的人，来来往往，都有各自要去的地方，和要找的人。
　　每百年一位人鱼姬的传承，每当新的人鱼姬出现的时候，上一位就会死亡。生活在这个城市的老人们听过这样的传说，如果你遇到一个美人鱼，你一定要想办法和她说上话，这样她就会答应你一个愿望。
　　无论这愿望是什么。
　　人鱼姬还年幼的时候，上一任人鱼姬曾这么告诉她说，“人类是非常热衷许愿的动物，他们的欲望多的连天上的神族都不愿细听。而且，他们朝三暮四，自私自利，甚至会许下无比黑暗的愿望。”
　　“黑暗的愿望？”还颇稚气的人鱼姬眨了眨眼，圆弧形的脸蛋在贝壳的折射下微微闪着光泽。
　　“我的上一任就遇到过，曾有人许愿伤害自己的至亲，”她的脸上带着悲伤。
　　“啊！那么，那位人鱼姬满足了他们的愿望？”
　　“这是人鱼姬的天性，我们无法违背。”
　　“真的没有办法拒绝吗？”即将接任人鱼姬的她着急问道。
　　上一任人鱼姬沉默了，她的眼角落下一滴泪水，这滴泪迅速凝结成了珍珠。过了许久，她轻轻地说了句，“只有一个办法，但目前为止，只有一位人鱼姬这么做过。”
　　此刻，偷偷打量着海滩边往来人类的人鱼姬，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他们各自独有的气息在他们的身上如同海雾般氤氲，深深浅浅地逸散开又合拢，她没想到自己还能读到陆地生物身上的情感，原本她还以为她的能力只限于海洋里的生物们，不过人类的确是更为复杂一些，不止是快乐或是悲伤，没有那么简单明了。
　　一个穿着背心的小孩跑地太急，猛地在沙地上摔了一跤，滚圆的小脸立刻就皱成一团，嘴巴一扁，一看就要开始放大招了。可是，他的父母正在距离他不远的一个小摊子上，正讨价还价得不亦乐乎。海水中的人鱼姬有些心急，压根没有时间犹豫，她猛地探出了半个身子，正对着孩童的视线，甩了甩自己的尾巴。
　　小孩立刻忘记了自己的疼和原先的动机，目瞪口呆地维持着要哭不哭的表情，圆圆的小嘴能塞进一个鸡蛋。他看见了只有在童话故事里才听说过的人鱼，那非现实世界能触摸的奇迹就在他的眼前出现了，并对他友好地眨了眨眼。
　　盈盈地笑意随着眼尾扬起。
　　但下一秒她就笑不出来了，小孩手指着她的方向，惊喜地向周围大声呼喊道，“美人鱼！美人鱼！”
　　暗呼糟糕，人鱼姬反应迅速地回到海里。不过她并没有离开此地，差点被发现这一点给了她恶作剧般的快乐，独一无二的银色鱼尾在海水的深处快活地划出不容忽视的光亮。
　　等了又等，直到海面外的声音不再那么地嘈杂，她能听到商贩们收拾东西离开的声音，又耐心地过了一会儿，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人类们应该已经离去了吧？她无限谨慎地，又微微地冒出了个头。
　　“是真的。”
　　惊慌之下，人鱼姬抬起了半个身子，正对着她的方向正站着一个少年，显然是已等待了多时。
　　他慢慢地走向她，卷至小腿处的裤腿被海水打得湿透。他的眉毛很深，鼻梁挺直，没走几步又停住了，弯腰伸手来回拨了几下海水，他不想惊吓这个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甚至有些束手无策的女孩。
　　极力压下心中难以抑制的喜悦，少年温和地笑了笑，“传说是真的，世界上真的有美人鱼。”
　　海里的人鱼姬和少年在靛青色的夜幕的背景下四目相对，夏夜的空气潮湿又温暖，白色的海浪轻轻地卷向他们，又缓缓地退去。人鱼姬看了他许久，终于慢慢地放下了一些防备。
　　人鱼姬并不喜欢被叫做美人鱼，她眉间微蹙，在星月的见证下，犯下了此生最大的一个错误。
　　“不要叫我美人鱼。”她回答了这个少年。
　　“你会说话！”惊喜于他们之间竟然能够沟通，少年的双眼一下子亮了起来，不禁向前又走了几步，几乎半个人都进入到了海水里，他问道，“那我该叫你什么？”
　　人鱼姬有些恼怒地沉默了一会儿，在少年忐忑的间隙里猛地往海里一躲，在彻底消失于海面下的前一秒，少年得到了他想要的回答，“我叫做小鱼。”
　　在人鱼姬消失了很久很久之后，直到黎明即起，那少年还依旧孤零零地在海岸边呆着。那一晚的月亮停留他的眼底，再也不会落下，连同那银色的鱼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