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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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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素芝最近打算重新把客厅布置一遍,杯碟碗筷,餐巾窗帘这些前天晚上就已经被她换了下来。从几年前替换小的物件再到整片区域的重新布置,饶是她克制过,可这习惯还是渐渐扩大,好像这样做,就能够重建起一些独属于她自己的秩序。
米色的棉麻窗纱透出一层柔光,杯碟上的蓝色花纹和桌布相呼应,交错如藤蔓爬满了一整个餐桌。餐边柜上的花瓶里换上了几枝新鲜盛开的粉色芍药,有婴儿拳头般大小。中式的置物架上摆了好几本书,都是汴素芝近期在读的,她喜欢在熟悉的环境里安静的独处,这让她心安。家中帮忙的阿姨回老家请了一周的假,白天的时候,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近日的天气晴雨不定,汴素芝连出门走走的想法都不曾有过。
换上软软绵绵的家居服,她细细地在脸上匀了一层粉,又从首饰盒里挑出一个五彩的小鸟造型的胸针给自己别上,散着头发,她斜倚在窗前的沙发上读起书来,这两年她常爱翻一些哲学类的书籍,好几个大胡子的欧洲人怪有趣的,还能为她提供一些新的思路,不知不觉,就这么过了两个多小时。
手机响了。
看到来电号码,汴素芝刹那间垂下了眼睛,几秒过后,还是按了接听。
“素芝。”
她从喉咙口里“嗯”了一声。
“最近是不是没有和阿鸿爸爸住在一起?” 母亲的声调还留有当老师时候的威严,问句问得像是个不容置疑的陈述句。
“没有住在一起,”汴素芝轻轻回答,看向窗外。
记忆的齿轮缓缓转动,将她拽回不怎么愿意去回顾的少女时代,在那个她还被当做一个孩子的时候,圆形窗户的书桌前,她每夜完成功课后都会双手合十,望着星空许愿。无数个绝望地想要尖叫的深夜,她靠着一遍又一遍的自我催眠过了一天又一天。
“也有一阵子了,你也该让他回来了,总不着家,阿鸿也是需要父亲的。”
依然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不要总是嗯嗯嗯地,你一边答应了我,一边又要当作没有听见了。”
不紧不慢地拽着靠枕的真丝枕套,汴素芝知道下一句会是什么。
“你就是这么倔,骨子里像极了你父亲,像他能有什么好处?你可别忘记了。”
从学习到升学,从交友到婚姻,她没有哪一步不是服从了母亲的。
秋天闷烧落叶的时候,无论摞得有多厚,火光还是会一点一点地蚕食起最上面的那片枯叶,最终将它们全部焚烧殆尽。
刷地站起身,“啪!”地将手机狠狠掷向了地面,毫无保护的电子产品在地面上弹了几下,不动了。
胸口起伏,双拳紧握,随后深吸一口气,她紧接着又捡起屏幕已经裂开两条缝的手机,将它用力地扔进阿鸿父亲的书房。随后,像逃离什么洪水猛兽般,快速关上了房门。
气稍微顺了一些,但胸口依旧郁结,幻想过无数次的画面里,她站在无人的悬崖边,无所顾忌地大声尖叫……
门厅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是阿鸿回来了。汴素芝迅速地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想起昨晚接到的电话,很好地转移了注意力。
洗净的大颗蓝莓盛在漂亮的点心盘里,摆在阿鸿的面前,“谢谢妈妈,”他正将书包里的作业整理在书桌上,汴素芝看了一眼,绝大部分都已经完成了。
“昨晚和同学吃什么了?发生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可以和妈妈分享吗?”
好玩的事情……阿鸿笑笑,“没有吃多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能是因为春天到了。”
“春天?”汴素芝纳闷。
“是啊,然后夏天就要来了。”
这不着边际的回答让汴素芝愈发茫然,阿鸿现在打开正在做几何练习,她一道也看不懂,最近她没有参加家长群里的聚会,也没有接到过班主任打来的电话,阿鸿的成绩稳定,她不愿过多地干涉儿子其他的方面。
至少,你会比我自由吧?十几年果真如弹指一挥,阿鸿都已经成年。可是为什么,她时常觉得自己还留在那里,仅仅作为她自己……
她很想问问阿鸿关于父亲是什么想法,在嘴边组织了好一会儿的话不断地被自己推翻又重来,不知如何开头,门铃却响了。
这个时间会有谁?阿鸿头也没抬,依然埋头在数学题里面,汴素芝揉了揉他的头,走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被她刻意遗忘很久的人。
一袭花裙的赵佳佳露出小心翼翼的笑容,“可不可以让我进去坐坐?”
停顿了两秒,汴素芝还是侧身让了让。
柠檬切片在红茶里轻轻转着,赵佳佳怔怔地看着精巧的骨瓷茶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汴素芝抱胸看向窗外,雨又开始落了。
“你还记得我喜欢这个,”赵佳佳开口。
“我当然记得。”
这是压根没有缓和的意思了,现实中比昨晚电话里要更为冷淡,赵佳佳鼓起勇气,看着少时最好的朋友的脸,“你应该还是很生我的气。”
汴素芝毫不停顿地轻笑了出来。
有些伤疤会自动愈合,另一些则只会溃烂腐败,侵蚀整个身体。
红茶杯匙和杯壁碰撞发出轻巧的脆音,赵佳佳搅了搅茶水,从记忆的丝线中抽出了那一晚,汴素芝也是。
那是目前为止,她们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手拉着手,像是两颗小石子投入鱼缸,两个纤细的少女沉入海里。海水迅速没过头顶,单薄宽大的校服在海水里鼓涨起来,如白日里涨满了风的帆。
一颗白色的珍珠被牢牢地攥在其中一位的手心里,她像是还有些拿不定主意,用带着征询意味的眼神看着对面的少女,并用力地捏了捏对方的手。
另一位少女则用悲伤的神情回望她,海水将动作放缓放大,她伸手从对方的手里夺过了那颗珍珠,几乎没有遇到任何的阻拦,毫不费力。
无言的询问,千言万语消弭于对方逃避的神情里。
不忍看对方的神情,但还是习惯性地去拉她的手。
被躲开了。
长于海边的少女大多熟悉水性,但潜水和游泳不一样,已经过去好些时间,她们开始体力不支。
努力压下内心的歉疚,还是想要拉着好友向上游去。
身体的承受范围逼近极限,可闭着双眼的少女却再次拒绝,她全身不再使劲,几乎像要沉睡。
年轻的生命是不惧死亡的,同伴意外的表现才是更让她寒心的痛点。海水终于将她们的身影分开,少女们逐渐脱力,终于明白事情彻底脱离了她们的掌控,此刻身处的海域漆黑且充满了危机,并不欢迎她们的到来。
直到意识脱离大脑,将身体完全交给未知的下一刻,她们没有看到,一个漆黑的身影从远处快速游来。它的身长是少女们的五倍不止,湿漉漉的眼睛锁定在海水里沉浮的二人,它圆润的脑袋随之上下点了点,张开身体两侧长长的双鳍,缓缓地,一点点地将她们从海里顶上了岸边。
“我们还活着,可是个奇迹,”汴素芝终于从窗外转过了头,看着赵佳佳,“你可以提前告诉我的,我当时甚至并不十分确定要那么做。”
“我,我醒了你就不在了,回家后发了两天的烧。我去找你,你就是不见我,阿姨好像也不喜欢我,不让我进门,在教室里你也完全把我当做空气……”赵佳佳声音沙哑,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汴素芝的身旁,小心翼翼地,尝试去握住她的手,“事情的确是我做错,芝芝。这么多年以来,我最怕的就是你永远不会原谅我。”
她手中的掌心依然柔软,可惜只停顿了片刻,它就抽走了。
“你选择了他,我怎么也没办法说服自己。”
他……赵佳佳的眼泪终于冲出了眼眶,掉进汴素芝为她泡的红茶里。
“小鱼在这里。”
这名字拥有的力量也如同它的主人一般,足以破除所有凡人的伪装。
“你说什么?”汴素芝听见自己问出口,她觉得全身的力气突然消失了。
“她来找我了,她知道我当年做了什么,肯定有事情发生了……”
“我的确做出了不可饶恕的事情没错,只是我猜测……也许,也许并不全是我的错,”赵佳佳又再次捉住了汴素芝的手,急切而充满恳求,“我们好好聊聊好不好,好不好。”
“卑鄙也好,自私也好,我真的希望,这不全都是我的错,芝芝。”
大雨急促地敲打在窗台上,雨水将窗外的绿树冲刷出一层层的渐染,汴素芝看不清外面,也看不清自己的倒影。
芝芝。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叫过她了。
“芝芝,你要不要吃这个?”
赵佳佳从前就喜欢一边叫她的名字一边在她身边不停地说话,像是围着花朵打转的一只蝴蝶。汴素芝性格内向,并不会主动结交朋友,赵佳佳不同,她是学校里的万人迷,校内大型活动上表演的名族舞更是惊艳四方,无论同性还是异性,她从不缺朋友。
两人友谊的起始,自然是赵佳佳先递来的橄榄枝。
一个体育课的午后,全班同学都已经回教室了,赵佳佳去体育室还球,她看到被器材遮挡的角落里,扎着马尾的汴素芝额头还汗津津的,正被隔壁班的男生堵着告白。
作为一朵有名的高岭之花,清冷的外表下,汴素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使得大多数爱慕者望而却步。平日里偶尔收到的告白她统统都置之不理,只是没想到这次竟遇到一个面对面进攻的。
她脸色青白地立在原地,脸上没有羞怯,反而更像是见到了什么恐怖的怪物。的确,汴素芝当时脑海里唯一的想法是,如果这事儿被更多人看到,以至于最后让母亲知晓了,会怎么样?
浑身都发着冷,但她又鼓不起勇气和对面的男生说话,这时,没眼看下去的赵佳佳终于忍不住跑过去插手,“诶,你在这儿?”
“我替她收下啦,谢谢你喜欢我的朋友,”赵佳佳大咧咧地接过男生手里的信,挽着汴素芝的手臂,带领她火速离开了现场。
从此以后,“佳芝”成了形影不离的二人的代号。汴素芝冷淡,赵佳佳热情,汴素芝喜读书,而赵佳佳爱运动,也许彼此间都弥补了各自性格上缺失的部分,在一起居然无比地默契,从未生过什么龃龉。
直到涨潮的那个晚上。
潮来潮去,不为任何人的意志所转移。
“妈,”汴素芝的思绪被阿鸿打断了,不知什么时候,阿鸿已经走下了楼。
“中午我想吃火锅。”
“我们中午出去吃火锅吧?” 阿鸿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