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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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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睡到了天大亮,半梦半醒间,什么东西“啪”地一下掉下来打在了董晓荣的脸上,睁开眼一看,果然是那张Suede的海报,四个角尖尖地翘起,还带着不少灰,他将它轻轻放到了一边。
昨夜阿鸿是蜷在他的懒人沙发上睡的,他提出把自己的床让给他,不过被阿鸿以一句“认床严重”拒绝了,他应该已经走了吧?董晓荣想,书桌上一本翻开的练习册上面有一道昨晚想了很久但没有做出来的物理题大题,他原本是想着等今天去学校找老师请教的。
空白处被阿鸿分成了两块,为了方便董晓荣擦除,他用铅笔细细地写了两种解题思路,末了,还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大拇指……像是在夸他自己。
收好书包下楼走到最后几级楼梯时,他放缓了脚步,有说话的声音传来。
“我们家早饭喜欢吃一点包子油条蛋饼之类的中式的,应该不比你们家的精致,但是肯定管饱,阿鸿你好像有点瘦,一定多吃一点哦,”赵佳佳对阿鸿说。
“阿姨您太谦虚,中式的早点才最好吃,色香味俱全。您自己一个人就做地这么好,我妈妈都是要阿姨帮忙,”阿鸿回道。
走到餐厅,董晓荣看到自家碎花布的餐桌前面对面坐着阿鸿和赵佳佳,赵佳佳赶忙笑容满面地招呼道,“快点来吃早饭,吃了你们一起上学去。”
懵懵懂懂地坐下来,董晓荣接过母亲递来的粥碗。饱满的白色米粒泛着特有的清香,他确实很饿了,立刻就喝了一大口,伸手拿包子的间隙忍不住看了眼阿鸿。
阿鸿回了他一个微笑,一边的脸颊上隐隐还现出个小小的笑窝。
这一笑简直比他不久前在办公室见到人鱼还要刺激和惊悚。
额角瞬间大力抽了抽,一定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董晓荣想。
就连赵佳佳也显然拥有一个难得一见的好心情,她穿着一件天蓝色条纹的连衣裙,发辫里还花心思绑了根浅米色的丝巾,她又给阿鸿加了块鸡蛋饼在碗里。
浑身都不得劲儿,儿时的一段记忆莫名其妙地浮现。那是个春节,父亲还没有去世,董晓荣不知什么原因和阿姨一家去看了一部电影,去看电影前母亲多塞了些零用钱给他,嘱咐道,“你也多买些吃的和大家分享,知道吗?”
那天电影院的人相当的多,已经上大学的表姐在排队买爆米花的时候问他要什么口味的。
“原味的,”董晓荣记得自己这么回答。
“要喝可乐吗?”表姐又问。
董晓荣摇摇头,“喝的我来买吧,”说着,跑到饮料售卖机那儿去给表姐一家买了三大杯饮料,他自己不喜欢在看电影期间喝东西,
父母在不远处排队取票,拿到自己那杯饮料后表姐立刻就喝了一大口,突然她对董晓荣说道,“哎,你妈妈真好看。”
董晓荣笑笑,他并不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评价母亲。
“你妈妈和你爸爸怎么认识的?你知道吗?”董晓荣大约记得是少有的自由恋爱,但他还是摇摇头表示不太清楚。
谁料表姐接着一句,“我知道哦。”
她一脸神秘莫测的表情,八卦的兴味很浓,这种时候不用人问她也会自己竹筒倒豆子般说出来。可能是为了显示大学生小半个社会人的身份,她涂得红艳艳的手指甲刺地董晓荣眼睛眯了一眯。
“我听我妈说,你爸爸对你妈妈是一见钟情!一见钟情啊!他见到你妈妈一个人在路边坐着,一下子就喜欢上了,立刻就冲上前去问她的名字。不过好像你妈妈一开始并没有接受,你爸爸追了好久好久,为你妈妈茶不思饭不想,几乎命都不要了,要星星不给月亮的那种。”
“要是有人能对我这么好就好了,”边叹口气,她又吸了一口饮料。
这些细节董晓荣从未听母亲说起过,父亲的确非常宠溺母亲,母亲虽然有时爱发脾气,但两人似乎总是能很快和好。
“我再告诉你,其实本来你爸爸家里不太同意的,你猜,他们是为什么不同意,”之前学习过市侩这个词语,董晓荣第一次发现能活灵活现地出现在一个人说话的脸上。
不过好奇战胜了那点不快,董晓荣嗫嚅道,“我猜不出来。”
“因为奶奶特意拿着你爸妈的生辰去找一个有名的瞎子算命!当年那个算命的收费可高了!据说够上饭店好好地吃一顿的了。他说你妈妈命盘不好,克夫。”
看董晓荣不说话,表姐又加了一句,“哎,你长得不太像你妈妈呢,不过如果你妈妈再生一个,也许会更像她哦。”
喧闹的场景下,这个难得见到董晓荣一面的表姐看到这个亲戚口中老实寡言的表弟慢慢地抬起了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就这么看着她。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那么眼前的这扇窗户此刻更像是个黑洞。
她应该是一下子后悔了自己刚才说的话,那之后一直到电影结束,都没有再和董晓荣说一个字,连走路都是紧紧挽着自己妈妈的手臂,再也不看这个表弟一眼。
又拿了一个菜包子,董晓荣认真想了想,但怎么也想不起来那部电影的内容了。
见过阿鸿和阿鸿妈妈的人则会说,“龙生龙,凤生凤”,他弯了弯嘴角。
“阿姨,谢谢您的招待,真的很好吃,”阿鸿站起身,董晓荣也赶紧喝完最后一点玉米汁,“那我们去学校了。”
两个人一起出了门,一拐过那颗粗壮的柳树,董晓荣忍不住发问道,“你怎么心情这么好?”
阿鸿没有回答。
“你笑什么,”董晓荣停下脚步。
阿鸿挑了挑眉,这才是董晓荣熟悉的表情,这种同学们经常能从阿鸿脸上见到的,一种对答案成竹在胸又懒得解释的神情,“我觉得Zoe和陈没有某种关联。”
从时间线上看,这两人确实是差不多同时间出现,又同时间消失了。但既然现在Zoe回到了他们的视线里……
顿时就有些兴趣缺缺,董晓荣“嗯”了一声,瞥见阿鸿的手腕上那根细细的链子,在阳光下泛着微光,那光正在流动。
那天陈没给阿鸿的时候,其实董晓荣看见了。
他正在离开教师办公室回自己班的路上,绿色的树枝遮盖了右边一半的的走廊,但他还是能看到那两个人的脸在光的明灭间或隐或现,银色的链子在两人的手指间传递过去,阿鸿的神色复杂,另一个也不像往常那么的漫不经心,很有些说不出的意味在他们之间流动。
并且,董晓荣还看到了一些阿鸿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当阿鸿对陈没说完什么移开视线后,陈没在背后缓缓地握紧了拳头,董晓荣甚至能看见他小臂上凸出的青筋,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气急败坏。
正在他要收回视线的当口,陈没却像是早就知道,直直地看了过来。
在阿鸿面前隐藏的情绪,直直地暴露给了董晓荣,那种被盯上的错觉令他喉头一窒。
Zoe不是人的话,那么那位显然也……
他们踩着点一齐到了教室。
午间休息的时候,阿鸿应了几个同学的邀请一起去打球。董晓荣坐在座位上认真地研究起习题,杜桑从走廊上向他走了过来,撑起双臂一跳,往他旁边的窗台上一坐。
“阿鸿怎么看起来怪怪的,”头朝阿鸿那儿点了点,杜桑说道,“竟然和他们去打球。”
“人逢喜事精神爽吧,”董晓荣找到了新的思路,动手写了起来,语气没有丝毫的起伏。
“喜事?你们,”杜桑凑近低声问道,“你们和Zoe说上话了?”
“并没有,她不见了。你昨天回家后到现在为止,见过她了吗?”
“没有,什么动静都没有,”她沉着脸说道。
几个同班同学经过,看到前几天才大动肝火的两个人居然说起了悄悄话,不由打量了他们好几眼,
“高考很快就来了,你的志愿想好了吗?”董晓荣满意地解完题,放下了笔。
这明显是个杜桑不愿多想的话题,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不知道。”
“也许会出国。”
“出国,”董晓荣重复道。
一只手突然搭上了杜桑的肩,她回头一看,是邻班一个体育特长生,叫做孙泽凯。
毫不顾忌董晓荣的在场,孙泽凯旁若无人地闲闲开口道,“杜桑,你最近怎么总是和……”略一停顿,他看了董晓荣一眼,“搅合在一起?上周末唱歌也不见你来。”
杜桑翻了个硕大的白眼道,“把手拿开。”
以为杜桑在发大小姐脾气的孙泽凯并未当真,手依然搭在她的肩上。他的肩很宽,是常年锻炼集训的结果,几乎把杜桑整个纳入了他的范围,手粗糙而且热,不知是不是才训练结束,那热力透过杜桑穿着的衬衫布料传导到了她的右肩上,杜桑登时大怒,吼道,“我让你把手拿开!”
这一喊的音量极大,走廊上的众人纷纷为之侧目。诧异之外孙泽凯更多的是羞恼,压低了声音回敬道,“装什么清纯圣女,你杜桑是个什么东西。”
上半身的肌肉绷紧,脸色几乎阴狠,一片风雨欲来。
这孙泽凯家里是做互联网的,颇有一点资本。很多人都听说过,入学没多久的时候,孙泽凯曾在几个死党面前放话,说一定会一个月内不惜血本追到三七班的杜桑。高中入学第二个星期,早读刚开始,他就站在班级门口,当着全班人的面给杜桑送上了一个大礼盒,里面是一只由玫瑰组成的泰迪熊。
而捧着盒子的孙泽凯本人,抹了摩丝的三七分的头发,做旧的牛仔破洞外套以及周边同学们拍桌板吹口哨的起哄调笑声,在杜桑心里立马就点燃了足可燎原的大火。可是她那时还是挤出了最完美无缺的笑容,在所有在场的人的目击下缓缓从中抽出了一朵粉色的玫瑰,并轻轻地说道,“其他的都不要。”这不算是完全拂了他的面子,孙泽凯自此将那当成一个鼓励的讯号。虽然他没有在一个月内追到杜桑,但是他依然时常组织一些吃喝玩乐的小活动,杜桑很偶尔地,的确会参加一下。
追求过程中的权力附庸关系,她最是精通,从不怀疑。
“是个什么东西?”此刻杜桑反问道,巴掌大的脸蛋因为愠怒而泛起一层薄薄的红,和表情完全相反,孙泽凯听到她压低的嗓音,恶狠狠又不乏女孩特有的甜美,一个字,一个字地回答他,“我呀,自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孙泽凯立刻把手从她肩上撤了下来。
事情不如以往预料的那么发展,被杜桑这么一搅和,孙泽凯难免有些悻悻然,寻思着要不要翘掉下一节音乐课,叫上两个死党去校外转转。他熟门熟路地穿过教学楼不远处的一处车棚,自行车和电动车在这里紧密地挨在一起,只要翻过车棚对面的一个小池塘后面的墙就可以去到校外。其实这里有个摄像头,但它被这两个月疯狂生长的藤蔓遮挡住了很大一部分,而且在这个时间点,门卫不会特别去注意这里。
学校角落里的这个小池塘边上随意砌着一圈圈圆润的米灰色的鹅卵石,水面上漂着零星几片碧绿的荷叶,小而雅致。夏日渐近,这些荷叶下很快就会钻出娇嫩的花苞来,有些学生还特意会挑选这里来给喜欢的人告白。孙泽凯瞥了两眼,顿时就被吸引住了。
这片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