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淹没》海上红豆生

7、第 7 章

　　照理说没有任何一个学生可以缺席这次动员会，不过何涛没有来找他，一早在班级露面宣布事情时，董晓荣总觉得他有些速战速决的意思。
　　洗手间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眼神空洞，并不舒服地眨着眼睛。董晓荣刚刚在水龙头下冲了把头发，衣领周围的一大片都湿透了，前额的头发有些偏长，在视线里带着水珠荡来荡去。
　　广播喇叭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校园，就连这里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个疯子，真的是什么都豁得出去，可以预见这三天内学校各个角落的谈资将会是什么。
　　将开关拧到最大，又一次把头埋下冲了几秒，再次抬起头的时候，他听到了集合结束的广播音乐。
　　“啪！”响声回荡在无人的洗手间里，他用力地扇了自己一下。
　　挺痛的，半边脸也有些红，董晓荣张开手心又再次合拢。
　　你就当什么也没看见。
　　他想他知道杜桑刚才为什么公然发作，对于自己的回击，他感到意外的同时也多了一丝隐秘的满意。
　　如果他也能像阿鸿那样就好了……
　　很多事情他其实也根本做不到忘记。事情就在他眼前发生了，更何况，他有种预感，一切都还远没有结束。
　　另一边的操场上，原本站在队伍末尾的阿鸿才发现班级队伍中没有董晓荣和杜桑的身影，加上周围注视自己的视线已经频繁到让他难以像往常那样忽视。苏锦正和几个班主任交待些什么，他索性脱离大部队，掉头快速往教室走去。男女洗手间分别在走廊的左右两侧，阿鸿走的是右边女厕的方向。
　　杜桑就坐在几级楼梯上面，乌黑的长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侧，见是他，杜桑嘲弄地夸奖道，“哟，您真了不起。”
　　“女鬼，”阿鸿单纯评价道。
　　心里头的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突然蹦了出来，他停在杜桑的面前，“我，是不是哪里得罪过你。”
　　没有立刻回答，杜桑把散着的头发高高地束了起来，脸孔上剥除了日常里用于伪装的所有表情，她小鹿般圆溜溜的眼睛不笑的时候其实冷淡极了，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看什么没有生命的物体。
　　“我讨厌你，”阿鸿毫不意外地听到她的回答。
　　“我想你知道为什么，”杜桑补充道，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细微的变化。
　　阿鸿认真地思考了几秒钟，“你听到我刚才说的话了吧？”但很快他又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应该不是这个原因。”
　　杜桑简直想张口大声尖叫。
　　她盯着自己的球鞋，白色的鞋面上还沾着星点粉色的奶渍，她用湿纸巾擦过，可是细看的话污渍还是能看得出来。
　　如此地不堪，她觉得从里到外都被一种不洁侵入了，一直想要忽视的阴暗角落又重被暴露在天光下。他可好，杜桑想，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这么自由。
　　一股复仇的冲动指引着她，理智落了下风，即将要征服的快意使得她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你知道吗，陈没来找过我，就在这个星期。”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她如愿以偿地看到阿鸿的脸色瞬间变了几变，他甚至都没有试着去掩饰一下，向前走了半步，“什么时候的事情？他在哪里？”
　　一副寻根究底的样子。
　　杜桑轻巧地向后坐了坐，“你知道他在哪里又能怎么样呢？难道你还能去找他？”
　　“总比一头雾水地原地不动好，”阿鸿焦躁地说。
　　恶意继续在杜桑心中不断地放大，加深，快速蔓延向她的心脏，这副身躯此时好像并不受自己的控制，“我知道你们。”
　　“什么？”
　　杜桑笑，“或者，只是你？”
　　一阵风穿过，阿鸿的头发被掠起来了几根，然后这里安静了下来。
　　太阳躲入了云层深处，雨毫无征兆地开始落下，给他们送来春日的草木味道，这是一种特殊的，只有春天快结束的时候才会有的气息。
　　生同时也意味着死，阿鸿想。
　　铃声敲响，脚步声沿着楼道震动，同学们正跑回各自的教室。
　　“你说Zoe现在你家隔壁？”阿鸿问。
　　杜桑的作恶劲头瞬间沉了下去，“是的。”
　　“今晚我们一起去看看，”阿鸿想了想又补充道，“叫上董晓荣。”
　　于是阿鸿，杜桑和意外的不需要怎么去说服的董晓荣，三人约好了晚上九点在杜桑家小区门口碰面。
　　放学回家的时候，杜桑蹑手蹑脚简直如在做贼，电子锁轻轻的一声“哔”也惊出她一身冷汗，赶紧偷眼看一眼隔壁，还好大门紧紧地闭着。
　　“爸爸！妈妈！”父母不在家中，杜桑把书包甩在沙发上，拿出冰箱里备好的晚饭用微波炉热了热，食不知味地随便吃了几口。
　　没几分钟就看向挂钟上的时间，在指针很快就要指向九的时候，杜桑提着心脏，迅速地出了门。这会儿小区里很多居民在散步，小孩子们互相追逐嬉闹，围着花坛转圈，拉家常的聊天声到处都是。不远处，一个滑着轮滑的小姑娘不小心摔了一跤，还没等到她哭出来，好几个大人立刻就围了过去。
　　被这种热闹所包围，杜桑的心不由的松弛了一些，随处捡了根树枝蹲了下来，来回划拉起景观水池的水面。水面上的光晃来晃去，她看地入了迷。
　　阿鸿和董晓荣前后脚地到了。
　　“我从没这么高兴能看见你们，”杜桑刚想带着他们往家的方向赶，却猛地停了下来，急急忙忙扯着阿鸿和董晓荣跑向花坛的另外一边。不远处，Zoe在三人的视线里出现，董晓荣和阿鸿睁大了眼睛。
　　听杜桑说是一回事，而亲眼见到又是另外一回事。短暂教过她们几个月的前英语老师Zoe，一袭黑色的针织裙，看起来和从前毫无差别，特别是走起路来的样子，轻盈地好像一根羽毛。
　　这个时候，董晓荣记起发生过的一个小插曲。
　　那是一个课间，Zoe正捧着他们班的一大摞作业本往办公室走，这时阿鸿从后面急急忙忙地追了上来，形容间很有些紧绷，“Zoe老师。”
　　Zoe转过身，“阿鸿？怎么了？”
　　怎么也想不出来该如何要回被不小心夹在习题册里的素描，阿鸿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这个时候董晓荣却跑了过来，他越过阿鸿径直走向了Zoe，“老师，我有道题需要改一下。”
　　疑惑地瞥一眼还是不说话的阿鸿，Zoe对董晓荣点头说好。
　　用手费劲地翻找了一下，董晓荣从高高的一捧练习册中抽出了一本，“老师，我改好了马上给您送去。”
　　Zoe点点头走了，而留在原地的董晓荣轻飘飘地看了阿鸿一眼，眼见就要打开练习册的内页。
　　阿鸿这才意识到，董晓荣手里的，正是自己的那本练习册！他伸手就要去夺。
　　董晓荣却未卜先知一般捏着书脊，用力地抖了抖，一张白色的纸片随之轻飘飘地漏了出来。
　　纸片不给面子的直接正面朝上对着二人，董晓荣记得当时自己隐隐有些怕阿鸿暴揍他一顿，立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现场。
　　不知阿鸿是不是也想到了这个，他的目光和董晓荣一碰，两人又同时转向了Zoe的方向。
　　“快跟上，”阿鸿说。
　　不知道是三人的跟踪技术太过高超，还是Zoe太过心事重重，好一段路过去了，三人竟然完全没有被发现。夜深了，这片路上的商铺不少，但这个早就没有夜生活的城市里，在这个时间点，街上的行人已是寥寥。三人穿着的运动鞋走在路面上几乎无声无息。又过了一阵，几个路口之后，董晓荣看着前方的Zoe和她前进的方向，心中开始慢慢地产生一个猜想。
　　他没猜错，现在，前方的三颗大柳树后，Zoe正毫不犹豫地向右转弯，董晓荣终于开口说道，“她这，好像是去我家。”
　　“你家？”杜桑疑道。
　　“你不是前几天才来过？”
　　“安静点。”
　　这是一个老式的别墅区，古老的藤爬在一栋栋二层复式小楼上。楼已有些年头，但越发显得幽静，颇有种小家碧玉之感。董晓荣父亲过世后，赵佳佳和董晓荣一直两个人住在这里。
　　每家每户挨地很近，日常里互相也有不少走动。可董晓荣家不一样，赵佳佳不喜与人交往，只有打照面时和熟人常规性地互相点头致意，日常外出也肯定是有事要办。邻居们只偶然从窗口看到董晓荣每日出门上学和放学回家的身影，不知是不是受母亲影响，有过两三次附近同龄人的邀请，但董晓荣也都拒绝了。
　　Zoe确实是在董晓荣家门口停下了，她礼貌地按响了门铃。
　　树后的三人屏住了呼吸。周围房屋的窗户都是大都是暗着的，只有两户的二楼窗玻璃后面，橙色的灯光从没有拉严的窗帘里透了出来。
　　一两分钟过去，没有人出来应门。
　　“你妈妈不在家？”杜桑忍不住低声问董晓荣，董晓荣的目光没有从自家门口移开半分，话音从他的唇缝里漏了出来，“她在家。”
　　阿鸿奇道，“她们之前认识？”
　　“据我所知，是不认识的。”
　　站在门前的Zoe又伸手按了一次门铃，董晓荣家的大门依旧紧闭。刚刚在来的路上她还那么步履匆匆，但现在却如此不慌不忙，仿佛充满无限的耐心，悠闲地不可思议。
　　为什么妈妈不出来？董晓荣的疑问不比旁边的两个人少。赵佳佳平常连个喝茶交心的朋友都没有，只除了见特定的那个人以外……思及此，他不禁摇了摇头摆脱了更深的思绪。
　　Zoe又按了一遍门铃。
　　终于，董晓荣家的大门一下从里面打开了。赵佳佳的头发垂在脑后，一脸素净，居家服上只套了件薄薄的外套，看到Zoe的那一瞬间，她就这么尴尬地站在自己家的门口，整张脸煞白，好像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
　　“不请我进去？”Zoe开口。
　　“你，”赵佳佳有些木楞地摇了摇头，但摇到一半又停住了，她看着眼前对自己微笑的Zoe，还是不太确定，觉得像在做梦。
　　笑声很轻，Zoe笑着要求，“请我进去吧，佳佳。”
　　夏夜海水的触感似乎漫过她的脚背，这个称呼轻易地卸除了赵佳佳的犹疑不安，她侧过身让了让，Zoe从容踏进了门内。
　　树后的三人互相交换着眼神，董晓荣的家门在眼前合上，杜桑忍不住了，“佳佳？”
　　“你的妈妈明明就认识她，这到底是什么鬼？”
　　没有人回答她。
　　他们就这样站在那里，心里无着无落，深夜的风更加急地钻进他们单薄的衣服，现在还能做什么？他们应该怎么办？阿鸿想了又想，突然有了主意。
　　“把我弄到你家去。”
　　“什么叫，弄到他家，”杜桑不解。
　　“就说我喝多了，”阿鸿越想越觉得此计甚好。
　　……“喝，多了？”董晓荣皮笑肉不笑道，“你过了法定，可我还差一个月。”
　　“这样我们就有正大光明的理由了，快点。”阿鸿催促道，立刻勾住董晓荣的肩膀佯装起不省人事的样子来。
　　“那我呢？我呢？”杜桑怒道。
　　“难道你想和Zoe共处一室？”阿鸿半睁开眼睛，“不早了，你快点先回去，明天我们再讨论。”
　　说的也是，杜桑依然不十分乐意这个安排，但骂骂咧咧地扭头就走了，董晓荣觉得挺逗，追问道，“你这是决定彻底做自己了？”
　　“我做你大爷。”
　　夜色帮忙，没有人注意到，董晓荣的脖子根其实都红了。
　　长这么大都没有做过这么吃力的重活，离家门也没有几步，但由于阿鸿不合时宜的想要发挥演技，董晓荣只好连拖带拉地把这么大一只醉酒的同学弄到了家门口。
　　门铃响了几响后，没有人应答。董晓荣不动声色地等着，其实钥匙就在他的裤子口袋里，但是他觉得，也许应该给家里的人多一些反应的时间。
　　母亲不可能有危险，他的直觉这么告诉他。
　　两三分钟后，门开了。
　　客厅的灯亮着，董晓荣看到茶几上摆着两个茶碟，可Zoe不见人影。赵佳佳神色淡然地握着把手，在看到迷迷糊糊的阿鸿时讶异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位同学因为考试成绩太理想，和大家吃饭的时候把自己灌醉了，”董晓荣解释道。
　　“只有他自己喝酒。”
　　他立刻就感到背后赵佳佳看不见的位置被阿鸿狠狠地一捏。
　　“是吗？”赵佳佳没有追问更多的细节，问道，“他叫什么名字，我给他家里打个电话报备一下。”
　　“阿鸿。”
　　每个家长都有班级里的联络簿，像这种时候还是很有用的，赵佳佳从茶几下的抽屉里找了找，对应着阿鸿的名字，手指划到了旁边的家长姓名那一栏，停住了，又迅速抬起头仔细看了看阿鸿的脸。
　　“怎么？”董晓荣问道。
　　“啊，”赵佳佳掩饰般地笑了笑，“没事，你快带你同学去安顿好，该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学呢。”
　　这又是什么情况……董晓荣心道，他朝母亲点了点头，转身驾着阿鸿上了二楼，同时不忘用力地捏一捏他的胳膊，希望他不要这么混账，能自己稍微使点力上楼。
　　拐弯上到二楼前，他看到母亲依然坐在茶几前，望着联络簿，不知在想什么。
　　二楼原本有一间客房，可是由于他们一直没有留客过宿而弃置，从而变成了一个杂物间，也就是说，阿鸿今晚只能和董晓荣使用同一个卧室。
　　“看来Zoe走了？”门一关上，阿鸿立刻压着声音说道。
　　“我刚才没看见她，但是茶几上有两杯茶，”董晓荣拿出书本，准备做作业。
　　“你……”
　　“不然呢？今晚不会有别的线索了，明天再说吧，你坐书桌，我坐这个小沙发，作业还是要做的。”
　　这种今日事今日毕的精神还是很值得赞美的，阿鸿抬头打量着董晓荣的卧室，“我不知道原来你这么喜欢摇滚乐？”
　　“嗯，挺喜欢的。”
　　又过了会儿，“喂，董晓荣，”阿鸿喊道。
　　“怎么了？”董晓荣回头。
　　“上次，对不起。”
　　手指间有些麻，董晓荣放下笔，“没关系。”
　　“我想，我们要不要再下楼看一看？”
　　快要十点半，董晓荣知道平时母亲有睡前吃安眠药的习惯，这个时间点应该已经睡下了。
　　“好。”
　　混沌的黑暗中能勉强辨认出各个家具的位置，Zoe显然不是人这个事实虽然勉强被承认，但她原地蒸发这一点实在是令他们匪夷所思。客厅的茶几上，之前的两个杯碟还在，赵佳佳没有收拾就去睡了。
　　她到底是怎么不见的……阿鸿围着走了两圈，注意力被什么吸引住了。
　　在半开的纱窗附近的地面上，有什么细小的物事隐隐闪着光。
　　“喂。”
　　他们蹲下来，凑近仔细地看了看。那像是一颗不规则的，小小的珍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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