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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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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阿鸿天天一大早天还不怎么亮就出了门,躲过在厨房忙活的阿姨,在街边转角的便利店里解决自己的早餐。他实在不想呆在家里应付汴素芝各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便利店是个好地方,阿鸿几乎能在这里找到自己需要的所有东西。
上周持续了好几天的风和日丽,从昨天开始又变得阴冷,铅灰色的天像要坠下来,雨要下不下地。
今天又是第一个到班里,阿鸿放下书包后继续他的惯例,去操场跑两圈。
对于跑步阿鸿说不上喜不喜欢,直到高三以前,每逢学校的运动会,阿鸿一直会被班里推荐去参加各种短跑长跑比赛。最开始的时候阿鸿是果断拒绝的,可各个班干部轮番上阵,以“集体荣誉高于一切个人利益”的种种说辞轰炸他,本想直接承认自己没有这种东西,但是后来他发现,参加了运动会就不用参加文艺晚会,所以他还是身不由己地选择了前者,这种不需要与人互动的项目。
跑步的整个过程是完全属于自己的,甚至不牵扯思考。全身的肌肉被重复的动作牵引着,呼吸在不断的调节中也拥有了某种节奏。银色的手链在手腕上轻盈地转动,阿鸿闭上眼睛全力冲刺了一段。
“阿鸿!”有人叫他。
他越跑越远,越跑越快。
“阿鸿!你给我停下!”那个声音喊他。
阿鸿依然选择了无视。
针扎般的狂怒如海浪席卷过身体。这些多余的,不请自来的,总是假惺惺的带有目的性的声音,让他摆脱不掉又无比地反胃。
为何会这样?
他继续跑着,风从他宽大的衣袖里穿过。
“我见到了Zoe!”声音没刚才大,但这回却成功地让阿鸿刹住了脚。
额头上薄薄地出了层汗,阿鸿缓缓朝前走去。站在终点线上的杜桑双手握拳,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左右紧张地看了看。
阿鸿蓦地记起一个不相干的片段,曾有个就读附近高中的表弟听说过杜桑的大名,还问过阿鸿是否能从中牵线搭桥,被他当即回以“我和她不熟。”
“我昨天见到了Zoe。我知道你也想弄明白一些事情,”杜桑看着他说。
一时间阿鸿没有说话,他发觉自己似乎对此早有准备。就像一个困扰了很久的谜团,许久的等待和探索后,他终于于千头万绪中确实地抓到了一根解谜的线。
太阳这时候升到了他们的头顶,朦胧的光透过乌云的背后,将这片操场略微照亮了一点。阿鸿的面孔在逆光的阴影里并不清晰,可杜桑觉得,他的瞳孔里释放出了一种孤注一掷,类似于狂热的情感。
“再说一遍,”阿鸿这么要求道。
杜桑深吸了口气,忽略他命令式的语气,“Zoe没有死,她现在住在我家隔壁。”
“我昨天回家看到她了,她完完整整地,完好无损地,依旧还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话音未落,杜桑看见阿鸿冲着自己笑了。
真有意思,她不记得这是不是第一次看到阿鸿笑。杜桑一直知道阿鸿在女生中的人气,和乐在其中的自己不同,阿鸿不在乎,片叶不沾身,不留任何余地地从这种关注中抽离出了自己。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在此之前,他们两人从未真正有过什么交集。
早读的铃声响起,她跟在阿鸿的身后走回教室,身心煎熬地感觉整个人被劈成了两半,虚幻和真实如同水火,交相侵占着她的整个身体。
早读刚进行了一小会儿,语文老师出了教室去办公室拿材料。杜桑心不在焉地不时看看董晓荣又看看阿鸿,他们两个人看上去都非常认真地在读书。董晓荣后脑勺的头发支棱着,看样子昨晚休息得很不错,杜桑甚至瞥见了他嘴角上不太明显的食物残渣,想起昨天被他丢下,不免恶从心起。
抽屉里有两盒不知谁偷放给她的酸奶,杜桑想也不想就拿出来喝了一口,吸管一下子被戳进了锡纸盖头里,“草莓味的?”她重新看了眼包装,不满地想,“他们到底为什么统一觉得我喜欢这个味道?”
没几下喝完后,杜桑伸直了手臂,把空空的酸奶盒子,扔向了董晓荣的头顶。·
这一突发情况着实罕见,一小片周围的同学们回头看了看杜桑,这样的好戏可不是每天都有的看的,读书声一下就弱了。
董晓荣浑然不觉般连头都没有回,杜桑气笑了,她摸摸抽屉里面还有另一盒酸奶,“趁手,”杜桑想着,她把它拿在手里掂了掂,随后再次往董晓荣的头上砸了过去。
这下子,什么读书的声音也没有了。
坐在最后的阿鸿也从自己的思绪里抽离了出来。
听到钝物撞击自己后脑勺的声音,其实不太痛,这是董晓荣下意识的第一感觉,他扭头看了眼杜桑,此刻,全班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俩之间徘徊。
既然你一定要这样……
“嘎吱”一声,董晓荣缓缓拉开椅子站了起来,椅子和地面摩擦的声音格外刺耳,他淡定地从地上捡起那个已经被丢地变了形的酸奶,在表面徒手抠了个洞,喝了一口,“味道还可以,”他说。
接着,他像是思考了一下,走到了杜桑的位置前面。
杜桑扬起了她漂亮的面孔,但下一刻,她紧紧闭上了眼睛。
白色的,浓稠的,带着草莓味的酸奶,“啪”地落了下来,一块,又一块,从杜桑的额头滑落到她的衣领上。
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班里几个平时喜欢杜桑的男孩子们立刻就要站起来朝董晓荣走过去。
呼吸间都是草莓味的气息,杜桑张嘴深吸口气,伸手分开已经变成一缕一缕的头发,朝周围做了个制止的手势。
董晓荣平静地和她对视一眼,转过身离开了教室。
“看什么看!”杜桑再次抓了把头发,冲周围吼道,也随即离开了教室。离开前,她接收到远处阿鸿戏谑的眼神,颇有些恼恨地白了他一眼。
杜桑的形象在同学们的心里一直是漂亮天真的,即便几个和她稍微熟悉点的玩伴们清楚她表象之下的刻薄和冷漠,可在此之前,她还从未在众目睽睽下有过此类的反常举止。
周围的人接二连三地低下头重新投入学习,除了阿鸿。
早读就这么在全班人异常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晨练的铃声敲响,今天不跑操,全校师生将在操场上参加高考动员会,作为年级代表之一,阿鸿会上台发言。
以班级为单位,上千个孩子乌央乌央的站满了操场,老师们三俩站在一旁,并不像往常那般偶尔做些简短的交谈,神情都有些严肃。
苏锦早已站在升旗的升降台上,他身量挺拔,打着银灰条纹的领带,考究的灰色衬衫配着西装马甲,看起来格外的学术气。阿鸿静静站在班级队伍的最后一排,他的头低着,在婆娑的树影里,看起来好像只是在盯着自己的运动鞋发呆。不一会儿,有人来叫他上前排队准备发言了。
一共三个代表,最后一个才轮到他。
不远处的割草机从杂乱旺盛的青草上轧过去,闷钝的轰鸣交织着新鲜的截面透出的淡淡草腥味,像是一场大肆的屠杀。
阿鸿琢磨着这种英勇就义般的前仆后继,产生了可以迎接一切的错觉。
虽然太阳还是没有完全出现,但气温却带着热,站得久了,很多人的脸上都有些出油,毕竟还按照要求穿着略嫌厚重的外套和长裤。
“阿鸿!到你了!”阿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原来是代班主任何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身后,拍了一下他的背。
他短暂地奇怪了一下,在这样的天气里,向来休闲打扮的何涛却穿得比校长还要保守,连脖子也遮地严严实实,明明他已经很热了。
在众目睽睽下,阿鸿走上了台。
各种掺杂着不同意味的目光都汇向了一处,一个个班级的学生们不再分心,纷纷抬头看向这位全校闻名的校草,品学兼优的优等生。阿鸿朝人群的远处扫了一眼,在光的阴影里轻轻扯了扯嘴角。
操场四面的喇叭里传出他的声音。
“离高考还有一百天,”阿鸿手里拿着两张演讲稿,没有像前两位代表一样郑重地全文背诵出准备的内容,“我作为学生代表之一站在这里,占用大家宝贵的时间,却并不太确定自己是否有资格给大家什么建议。”
“我们学校一直以来都有很好的声誉,大家都觉得,我们学校的校门就算不是名牌大学的保证书,也是一项永远加分的谈资。可身在其中的我,时常感到困惑。”
“有同学问我,为什么这么轻易就可以拿到好分数,我没有好的方式方法去帮到他们,真的没有,此题无解。也许这听起来真的很不真诚,如同一直以来,有些人指责过我的,我没有足够的同理心。我想说,如果没有假装是过错的话,那么我接受这份指责。”
“我们中的大多数真的将高考视作了人生唯一的一个目标。这是因为除此以外,环境,或者是条件,不允许他们有别的想法,我曾经也是这样。直到去年的某一天,”阿鸿停了下来,不再看演讲稿。
台下嗡嗡的交谈声已经不是老师们所能呵斥住的了,事实上,他们沉闷且充满压力的生活欢迎任何好的,甚至是坏的变数。
“老师们教导我们唯有好好读书才能将未来攥进手心,我希望这真的是真的。”
“唔,”习惯性地摸了摸手腕上的链条,阿鸿轻轻地闭了闭眼睛,一阵风吹过,短暂的停顿后,他重新扬起了头,“其实今天这番演讲我是有私心的,借此,我想向大家证实一个你们由来已久的猜想。”
“真的。”
这回他的视线一一掠过台下每一张脸,在视线允许的范围内对每一个人重复道,“是真的。”
议论声如潮水上涌,阿鸿被冲上来的苏锦拽了下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