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董晓荣已经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贴着的音乐海报好长时间了。Suede这个乐队在他的同龄人里嫌少有人知道,音乐这个爱好他从未和谁分享过。海报的四个角已经翘起,也许很快就会掉下来,也许就是今天,他等待着。在厨房里忙碌的母亲刚刚关掉油烟机,咸香的食物气味丝丝缕缕地钻进门缝,难得今天没有下雨,窗玻璃终于是干的了。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很快,“Everything will flow”在房间里流淌了起来。
气味,雨声和音乐声在他不大却布置地满满当当的卧室里,共同构筑起了一个安全堡垒,“时间就这么静止吧,”他低声道。但是这首歌还没播完,母亲在他房门上敲了敲,“吃早饭了。”
早餐是鸡蛋饼和皮蛋瘦肉粥,脆萝卜等小菜被盛在精致的瓷盘里。董晓荣的母亲赵佳佳盯着儿子的额头,忍不住又一次问道,“你真的没和同学打架?”
“没有,”董晓荣对母亲笑了笑。说来丢脸的是,这是他那天语言攻击完杜桑后,自己走路不小心撞到的……当时并没有感觉,照镜子也只有隐隐约约的一小块红,没想到第二天淤青了,昨天早读的时候他总觉得阿鸿盯着他的额头看了好几眼。
赵佳佳仍是放心不下,“有人欺负你,你可不要忍着,我去和你班主任说。”
“我们班主任失踪了,你不知道?”董晓荣猛地喝了两大口粥,边说边漫不经心地扫了对面给自己夹小菜的母亲一眼,赵佳佳顿了顿,眼皮也没有抬,“好像是听说了一点,不是有临时班主任吗?马上高考了,我看,要不和你们代班主任反应反应,前段时间那么不太平,不要影响学生们的复习状态才最要紧。”
董晓荣吞下一口粥,半撑着脸问道,“爸爸离开了这么多年,你想他吗?”
话题就这么急转直下。
赵佳佳睁大了双眼,桌对面的儿子虽然生着一张肖似自己的脸,可是神情和气质则完全是丈夫的翻版。
青天白日下,越过生死,看向自己。
“要不是爸爸出事,你是不是早就和他离婚了,”平淡地像单纯是在报告考试成绩,董晓荣一点也没影响吃早饭。
饭桌下,赵佳佳捏住了自己的衬衫下摆。
她又看到那个午后,坐在客厅沙发里的丈夫喝了口茶,单手捧着一本书,正好又翻过一页,他见她正要出门,温和地问她,“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
似乎并没有任何的怀疑,只是轻飘飘地说一件日常的小事。
还没等赵佳佳思考出该如何回应,他又低下了头,继续回到他的书上去,“我只是觉得你最近心情挺好的。”
当时他也是和现在董晓荣一样的表情。
赵佳佳想拿起茶杯喝一口茶,但是她发现自己的手有些没力气。
“这个清明你都没有去看爸爸,”董晓荣慢条斯理地咀嚼完嘴里的食物,放出最后一击。赵佳佳试图恢复一丝镇定,刚想说什么,门铃却突兀地响了起来。如蒙大赦般,她立即站起身,跑去开了门。
这下轮到董晓荣惊讶了,杜桑,穿着一袭鹅黄的连衣裙,站在门外。
她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阿姨您好,我叫杜桑,是董晓荣的同班同学。我们约好了上午去学校帮老师做一些统计的工作。”
赵佳佳连忙叫儿子,没有注意到回头的瞬间,身后的杜桑立马张牙舞爪地对董晓荣打着手势。
董晓荣不是很情愿地站了起来,阻止了母亲邀请女同学进屋坐会的意愿,磨磨蹭蹭地出了门。
阳光甚至有些刺眼,路两旁粉色的花朵开得一个赛一个的饱满。两人沉默地走在林荫道上已有近十分钟,董晓荣眯着眼数着一颗一颗经过的树,打定主意,如果杜桑不开口,自己也决不说一句话。
走在前面的杜桑回头看了一眼董晓荣,眉间蹙着,编好的长长的辫子垂到胸前,这阵子她下巴显得越发尖了,有种人立马就要被风吹走的感觉。董晓荣自顾自笑了笑,心内冷嘲,“其实性格恶劣得不得了。” 杜桑看他这样就又把头扭过去了,路上的车辆来来往往,董晓荣也不问要去哪里,两人都互不理睬。
杜桑确实是带他来学校的。
她的脚步急促起来,终于回头出声催促董晓荣,两人上到了教学楼里的教职员工办公室这一层。正要继续往上走,他们听见旁边的办公室里隐隐传来了说话声。
杜桑对董晓荣作出安静的手势,两人相视一看,双双把耳朵贴在了门上。
门内说话的人,一个是代班主任何涛,另一个,是现在给他们班代课的英语老师肖潇湘。
“这个班的情况你是知道的,整体很优秀,年级里处于领先的位置。但是你应该也感觉到,最近,班级整体的状态好像有些松懈。一定要特别注意处于上游和下游的学生,提优补差,好的要更加好,下游的要多花些功夫提一提他们。你这门课的分数还是比较好争取的。”
肖潇湘没出什么声音。
“知道重点班的重要性吧?我想这个我不需要再向你强调了。虽然你现在只是代课,但如果最终整体考试成绩好的话,对你也是大有好处的。”虽然何涛的声音低低地压着,但从门板后听来依旧清晰。
“知道,”肖潇湘轻轻地回道。
“多注意下杨鑫,上次他比正常水平低了快十分。”
“好的,”肖潇湘回应。
何涛继续主导这场对话,“还有董晓荣也是,小练小测模拟都不错,但明显没有下百分之百的功夫,就是还没有到全力以赴的状态,这次英语考没有进年级前五?”
“是的,”肖潇湘勉强回应,“他的妈妈和我沟通过,这次模拟比之前下降了5分。”
何涛轻轻呵了一声,“尖子们之间咬得这么紧,5分就是上得了和上不了的区别。他的妈妈应该急一急,怪不得使劲使到了那个人那里。”
杜桑余光看到董晓荣的脸一下子阴沉了下来,一双圆圆的眼睛猛地落在眼眶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肖潇湘又是轻轻“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两三分钟里就没能听到什么了,这安静带着些令人不安的意味,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杜桑和董晓荣对视一眼,更加小心地又把耳朵贴在了门板上,等了几秒,他们还是什么也没有听到。
抬手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董晓荣刚想建议离开,这时背后传来了轰鸣声,如同夏季傍晚,天际边毫无征兆响起的雷声。
两人双双回过了头。
走廊两端,巨大的透明水幕拔地而起,累积,滚动,正快速压向他们所处的位置,整个走廊的上下迅速被填充地不剩半点缝隙,几秒钟内,他们就将被淹没在这诡异的水箱里。
没时间再犹豫,杜桑有了上次的经验后,反应明显迅速了很多,她一把拉开办公室的门,对着仍在愣神的董晓荣吼道,“进去!”
水幕就要合拢的背后,两人及时闪身关上了门。
然而气还没喘匀,惊慌失措的二人在看清了办公室里的场景后,瞬间一齐紧紧地贴在了门板上,并同时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办公室已然变成了一个天然的玻璃鱼缸。各种讲义、作业本和练习册悬浮在半空中悠悠地打着旋儿,办公桌也在晃晃荡荡的水波里左□□斜来倾斜去,互相碰撞,墙面被不知何时长出的幽绿海藻层层覆盖住,窗玻璃外的光并不能透进来,看不清楚外面。
杜桑死死屏气的时候又突然有点想笑,因为她意识到在此刻自己竟然在想的是,我就知道童话里都是骗人的。
董晓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前方浮在水中的生物,代英语老师肖潇湘。她的体型还和原来一样娇小,面容也没有什么变化。不同的是,略微透明的浅粉色鳞片从她胸口的位置开始细细密密地覆盖满了下半身,原本的双腿被鱼尾取代,在水中推进,支撑着她的行动。
看起来何涛竟比两个学生还要害怕,他距离肖潇湘非常地近,尽管他慌张地想要往后退,可在水中他所受到的限制使得这几乎成为不可能,紧张之下一不小心张开了口,没人能听见他呼喊的话语。
他们不可能注意不到肖潇湘十分阴沉的脸色,带着前所未见的强烈的恨意,她扬起了看似和人类无甚区别的双手,只是这些手指的指缝间多了一些透明的连接处,紧接着她双手合拢,掐住了何涛的脖子,开始用力。
何涛立刻就不能呼吸,他的脸涨得发紫,大串的不规则的气泡随着挣扎冒出来,毫无疑问,他支撑不了多久。
周围连一件可以用来抵挡的物件都没有,看见这一幕,杜桑害怕地紧紧抓着董晓荣的胳膊,但其实董晓荣自己也觉得快要不行了,主要是氧气缺失带来的胸口疼痛使他难以忍受,他掰开杜桑的手,向肖潇湘游过去。
何涛的眼睛已经半闭上了,正翻着丑陋的白眼,董晓荣努力想去拉开他脖子上的手,不知是因为此刻自己使不上力还是别的原因,只觉得肖潇湘那双手坚如铁钳一般。董晓荣更加急切地圈住她的手臂,使劲他全身也是最后的力气,往他们中间一撞。
他成功了,肖潇湘的手一松,得到自由的何涛随着水流一下子就飘离了原处,他的四肢诡异地抽动挥舞着,在水中像个破败的充气玩偶。
这一撞,肖潇湘原本不聚焦的眼神终于对上董晓荣无言而充满请求的目光,以及在门边捂着胸口的杜桑,她的脸突然生动起来,这是董晓荣第一次从一位老师的脸上看到这种情绪,一种带着哀愁的解脱。
意想不到的一幕出现了。
肖潇湘的粉色鱼尾迅速地变为透明,自下而上,一个个圆形的气泡以她为中心向周围逸散开去,她摊开双手,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又抬头看了看董晓荣,诧异又天真,像个孩子。
几个眨眼间,她变成了泡沫,不见了。
压力骤然一降,刚才还是个鱼缸的办公室里,像是被什么力量抽走了全部的水,逼近极限的肺部终于迎来空气的回归,杜桑揉着胸口,尝到喉头一丝铁锈的味道,心内直呼流年不利,最近怎么总是和肺过不去。
最先恢复的董晓荣走向杜桑,他们看了看趴在办公室角落里,完全没有要起身意向的何涛,不知是不是幻觉,在他们离开办公室之前,好像听见了一声压抑的呜咽。
走廊里的水幕同样也消失地无影无踪,这不过是一两分钟的事情。
两个人失魂落魄地走着,刚刚还晴好的天气被阴沉的风吹散了,杜桑不由地抱住了手臂。
没多久,董晓荣率先开口道,“你就当什么也没看见。”
杜桑直勾勾地瞪着他,“这他妈怎么当作没看见。”
“我看见了,”她机械地重复道。
“你今天拉我来学校就是看这个?”
杜桑摇摇头,但原本想要说的话此刻却很难再重新组织起来。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表情诡异地嘴巴张开又合上,突然,杜桑快速地冲到旁边的灌木丛里,吐了出来。
嫌弃地后退了一步,董晓荣说道,“看见了又能如何?”
吐出来的感觉既恶心又痛快,杜桑想反驳却有心无力。
董晓荣又站得离她更远了一些,“只要高考还在倒计时,只要这个前提存在,我就会按照我自己的轨迹,继续过我自己的生活,”转过身,他望着天叹了口气,“我回家复习了。”
几分钟后,确定自己的胃里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吐了,面如菜色的杜桑坐在小花坛的石凳上,扶着自己的脑袋,想要理清一些思绪未果,她站起身,大声骂了句“董晓荣这个王八蛋!”后,匆匆地跑回了家。
杜桑家住在新开发不久的一个楼盘里,小区的一大特色就是离杜桑就读的这所重点高中特别近,随着这两年房地产的蒸蒸日上,这个抢手的楼盘的入住率也特别地高。
只是,最近杜桑家隔壁新搬来一户人家,不知是不是在新家里大搞装修,在深夜总是会传来一阵阵沉闷的轰鸣声。杜桑一家受到了打扰,偏偏对方礼数做地很足,要动工之前就送来了两大篮进口食品和水果,算是提前打过招呼并表示了歉意。礼物是放在她们家门口的,还是当时出门上学的杜桑看见后拿回了家。
“之前那户住着的一对老夫妇挺好的,都是知识分子。年纪大了被子女接回去一起住了。也不知道新来的是什么样的人,要是那种家里有小小孩子的就麻烦了。”马若涵夹了块豆腐,不出声地喝了口鱼汤。
妻子明显不悦的脸色放在脸上,杜桑的父亲在旁立刻宽慰道,“我明天亲自去打个招呼吧,不过我看这家人还挺周到的,应该不至于不好说话。”
马若涵在喉咙里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什么了。
杜桑当时在心里翻了硕大的一个白眼。
出了电梯门,正准备进家里,没想到旁边人家的门正从里面打开。曾经餐桌上的谈话勾起了杜桑心中的一丝好奇,正犹豫着是否要打个招呼,门板后传来了一个好听的女声,“你是这家的女儿吗?以后可以常来我家玩,我一个人住。”
晴天霹雳般,恐惧化作了实质恶狠狠地掐住了她,全身的毛孔都炸了。
仿佛是电影的慢镜头,杜桑将头一寸一寸地转向了说话的女人。
海藻般卷起的长发,小巧的下巴上一对自然上翘的唇角,笑的时候,杏仁状的眼睛微微眯起,睫毛并不卷翘却很长,为她增添了一丝冷冽的气质。
绝望又哀切的请求再次在耳边响起,“海天间最后一抹日光消逝,灯塔亮起的那一刻,请把我送回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