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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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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涛小区大概有着30多年的历史,居民楼岩灰色的墙壁上多处已有大块的剥落。房子虽然老了些,但这里住着好几位市西中的老师,离校近,而且旁边就是个菜场。
阿鸿拉开这一单元底楼大门的瞬间,有一只鸟从旁边的树上扑棱棱地飞走了,开合的嘎吱声响连同回声在楼道里流连了好长时间。去年某次放假的时候,班主任老高曾经在自己家中组织了两次尖子生考前动员的讲会,阿鸿来过,因此也记住了这个地址。
现在大概是放学下班回家的时候,二楼的两户人家显然是彼此相熟,门大开着,两个老人各坐在自家的门口,乐呵呵地聊着天,房里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对面的居民楼里,同时也有好几户人家灯光亮起,在厨房里忙活着,各式饭菜的香味简直肆无忌惮地直往鼻子里钻。
其实阿鸿颇有些怀念这种安定热闹的氛围,父亲还没有创业之前,他们一家也曾住在类似的老式居民楼里,邻居的奶奶家有只格外漂亮的缅因猫,虽然体型大却胆子小得很,阿鸿暗地里很是喜欢。
想到这,又联想到一些事情,阿鸿轻微地摇了摇头。
脚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踢踏的声响,老高家住在最高的第六层,越往上走,阿鸿感到后脖颈慢慢地紧了起来。
他不自在的摸了摸,抿了抿嘴唇,巨大的不安全感沉甸甸地压住他。阿鸿顿在原地,几乎有些犹豫了。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手链,银色的光泽在微弱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楼顶上,老高的家门口,门是半开的。
掏出书包边上随身带着的瑞士军刀,阿鸿下了决心,刷地一下狠狠推开了门,力道之大,门撞在墙上后差点又反弹了回来。
老高家是典型的上一辈人的传统审美,家具基本全是各种笨重的实木沙发和桌椅,客厅的一面白墙正中的一个画框里裱着“厚德载物”四个大字,像是颜体。之前讲会上董晓荣带过来的一大束鲜花竟然还插在青花瓷的瓶子里,花瓣落了一桌子,枯萎的茎干孤零零地垂着。老式楼房的格局都不大,所有房间的门都是大开的。只除了一扇是关着的…
一靠近门口,一阵寒意袭来。
惴惴不安地将耳朵贴近门板上,阿鸿听到彼端有细密的水声,“难道有人在里面洗澡?”他想想都觉得荒谬,既然苏锦说老高失踪了,这样一来,警察肯定也是早就来家里找过的吧。
已经没有任何退缩的余地了,阿鸿深吸了口气,缓缓转动了门把手,一下子打开了门。
浴室里没有一丝雾气,四面的墙都被一层薄薄的流水一般的膜覆盖着,阿鸿来不及考虑这个违背物理常识的问题,因为一个巨大的生物正躺在并不宽敞的浴缸里,占据了他的全部视线。
变成人鱼的老高和阿鸿四目相对。
阿鸿原本已经摇摇欲坠的唯物主义价值观这下彻底地碎成了稀巴烂。
他再次环顾四周确认自己身处的环境,水流经过的洗手池上方的一面镜子里,映出了自己的一张瞠目结舌的脸。既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阿鸿手里的瑞士军刀一下子没拿稳,掉到了地上。
老高,哦不,是人鱼老高,露出了一抹阿鸿所熟悉的慈祥的微笑,“阿鸿”,声音也和以往一样,并没有什么改变。
“这他妈是什么情况?”阿鸿的声音从咬紧的牙关里漏了出来。
人鱼老高巨大的鱼尾是深灰色的,从鱼尾的最底端往上泛着金属色的光泽,鱼鳞覆盖到他的胸口,除了突出的喉结以外再没有别的性别特征。
“苏锦说你失踪了,” 一边说,阿鸿一边努力消化眼前这个事实。
老高轻轻笑了声,点头道,“我的确是失踪了,不然,他能知道些什么呢?”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有,那个傍晚……”
可是老高没有回答他,他的眼神飘忽,突然没头没脑地提起了过去,“我家出了那样的事情,他们除了希望我闭嘴沉默以外,没有别的了。”
阿鸿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最近班里的学生们都好吗?” 片刻后,老高问道。
“还是照样读书学习,”阿鸿耸了耸肩,“新派了一个代班主任。”
“读书是最轻松的了,只要你不去考虑结果。在学校学习的整个过程,称得上是人生的乌托邦。”
闻言,阿鸿挑眉,“不考虑结果?谁能做到。”
老高宽厚一笑,“阿鸿,你比起很多你的同学们,的确是有很多得天独厚的条件。”
一簇怒火涌上,阿鸿问道,“为什么要把人和人放一起对比?我无法认同这种无止境的比较心理。”
“你自己听听,只有从来没怎么尝过失败,没怎么受过挫折的人,才会说出这么傲的话。”
失败,挫折?好几件事同时涌入脑海,“是有挫折的,谁会没有挫折呢?”
老高挥了挥手,看样子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我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尽管这间浴室里莫名其妙地冷,阿鸿还是感觉到自己被一种叫做希望的东西点燃了,“你知道陈没在哪里吗?”
沉重的鱼尾在浴缸中动了动,老高的脸上划过一抹古怪的神色。
“如果我现在不是在做梦,那么,你一定可以告诉我答案的,是吗?”
这一次老高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记得,和遗忘,你选哪个?”
“记得,”一丝犹豫都没有,阿鸿脱口而出,倾身向前。
“记得有什么好处呢?除了无尽的悔恨和痛苦,还有什么?”老高的眼睛眯了起来,盯着贴在浴缸边的蓝色瓷砖,又好像是透过它们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阿鸿偏了偏头,“遗忘不能抹消曾经发生过的任何,个人的愉悦和满足如果建立在主观意识趋利避害的选择性遗忘上,对我来说,比起因为记得从而付出代价或是受伤,更加让我觉得是种惩罚。”
老高伸出手触摸着墙上的水幕,水立刻爬上了他的手指,漫向他的手臂,他轻轻地呢喃道,“我妻子和女儿死的那个冬夜,我想过遗忘。”
“没有人能够给我一个答案,为什么这件事情会发生在我的身上。”
“那天可真冷啊。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遇过比那更冷的日子。”
四面墙壁上的水流突然加速,一齐朝着快要漫溢出来的浴缸里涌入。
这是?阿鸿不由得一慌,踩在了水里。
老高用力地闭了闭眼睛,“就快了,快来了,阿鸿,不要轻易许愿。”
他稍稍直起上身,做了一个入水的动作,浴缸里的水花猛地溅在阿鸿的衣角和裤腿上,一个眨眼,人鱼老高就这么和水融为一体,消失了。
也不知道他这么大的体型,是怎么做到的。
浴室里的温度骤然间一暖,阿鸿摸了摸自己的眉毛,摸到了一把水,好像是刚刚结的冰,化了。
从老高家出来后,天已经完全黑了,阿鸿就这么走路回家。
手腕上的手链变得异常灼热,他摸了摸手腕附近的皮肤,并不见任何烫伤的痕迹,但滚烫的触感无法忽视,更让阿鸿诧异的是,它正在缓缓地收紧。
这根自戴上起就不曾被他拿下过的手链,是由两股绞在一起的,彼此缠绕,非常紧密,此刻手链堪堪压在了阿鸿手腕上的青色血管上,已经到了让他有些不舒服的地步。
“你想做什么?”饶是如此,阿鸿依然很镇定。
在这个瞬间,极其短暂的这一秒钟里,阿鸿自己没有察觉到的是,盛大的光笼罩住了他的整个身体,就好像整条街道的光都被吸走,投注到了他一个人的身上,他整个人都成了一个发光体。
也只是持续了这一秒的时间。
我能做什么?阿鸿站在原地,回想起那天陈没把它送给自己时的神情。
温和的阳光照在陈没的眼睑上,整个人原本锐利的锋芒短暂地温和了下来,银链折射出的微光顺势跳上了他的脸,陈没似笑非笑地看着阿鸿,“给你保管,别弄丢了。”
“给我保管?那你什么时候要回去?”阿鸿从他手上接过,手链的触感特殊极了,看不出材质,他用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擦着。
陈没的头向后仰起,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大大地伸了个懒腰,他眯起眼睛望着天空,“如果我不来问你要,你就自己留着。”
“你会离开吗?”阿鸿一下子攥紧了手链。
陈没偏了偏头,狭长的眼尾抬起看向他,“每个人都会离开的。”
“那么我会去找你的,” 阿鸿随即脱口而出,一双眼睛亮极了。
“我会去找你,我会找到你。”
他从不轻易许诺,无论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
现在想起这一幕,竟有恍如隔世之感。陈没突然就不来上学了,老高对此也语焉不详,同学们更是一无所知,刚开始的几天还有人提起,后来也就没什么人在意了。陈没这个人,几乎可以算作从未存在。
在最初的几个星期里,阿鸿有多绝望,只有他自己清楚。
可是命运,向他招了招手。海边桥洞下看到的一幕,他永远也不会忘记。
太阳就要沉入海平线的最后一秒,整个海面刺目地微微摇晃起来。一只黑色的巨龙缓缓浮出水面,它身上坚硬的玄铁般的硬鳞也折射着海面上的粼粼浮光。龙头上挂着点星海藻,这让本身离奇的画面变得突然有些好笑。它微微向上抬出半个颈部,把沉重的头耷拉在了海滩上,眼珠懒散地转动了两下,望着眼前的人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期间竟然还大幅度地甩了一下头,从而带起了一圈圈的涟漪。不知它是不是还想眺望下远处,它好像有些委屈,停住了继续上浮的动作,竟慢慢地张大了嘴巴。
巨龙大张着嘴,将对面的人完整地纳了进去,哼哧哼哧地出了几声气后,它眯眼在海面上停了片刻,看起来很是享受那一刻的日光。
这就是阿鸿最后一次见到陈没。
他被吞进了巨龙的肚子里,去了鬼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
回过神,四周不见半星人影,夜已深,阿鸿揉了揉太阳穴,边快步往家走边又琢磨起刚刚老高说的话。
“不要轻易许愿。”
许愿有用的话,那各路神仙不会太忙了吗?一旁的小区门卫们朝他笑着点点头,“阿鸿,来下一盘?”阿鸿瞥见门卫室里的监视器旁的桌子上放着一盘棋,笑着摇了摇头。
没想到,家门是半开着的。一双麂皮便鞋放在玄关外,这是属于好几天没回家的父亲的。
客厅里昏黄的光线打在木地板上,母亲汴素芝压抑过后的声音还是如平地惊雷,使得阿鸿进退不得,“你不要以为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可以天下太平了,她要是敢生下来,我就一定会和你离婚!”
“砰”的重物落地的声响,有个大包被丢在了走廊上。
“素芝,”父亲的声音里带着无奈,“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有必要反应这么激烈吗?”
“那是因为我给你们脸了!现在不一样,有了孩子对阿鸿也会有影响,他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汴素芝的声音颤抖,“阿鸿不能知道。”
几声踱步,父亲道,“难道我让她?不行。”
这个说不行的语气阿鸿很熟悉,逢年过节有人找上门,或是和下属说话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的坚决冷硬。
“你们可真是恶心到家了。”
“你讲点道理,”阿鸿的父亲气急,“你,和我分开睡已经很多年了。难道你要我一辈子就这样?”
听到这里,阿鸿开始犹豫是不是应该扭头就走,等一会儿再回家。
可就在他犹豫的半秒钟里,母亲一下子从客厅走了出来,指着地上的包裹,“你的必需品都在里面,你就先住在她那里吧,最近不要让我看到你,越久越好。”
母亲因发怒而通红的脸和父亲铁青的脸同时和阿鸿打了照面,看见儿子的瞬间,汴素芝倒抽了口气,父亲则一时间完全忘记了应该说些什么。
阿鸿觉得这一幕过于滑稽,“噗嗤”笑了出来,甚少感情外露的他双肩不住地抖动着,刚开始还只是在嗓子里憋着,可后来竟然完全崩不住,彻底笑出了声。
“阿鸿”,父亲的手想放在他的肩膀上,但不知是因为笑地太剧烈还是别的原因,他的手扑了个空,阿鸿蹲在了地上。
“别笑了,阿鸿,”汴素芝轻轻地说,但她没有上前。
几分钟后,阿鸿带着笑红了的眼眶,用忍俊不禁的语调对父母招呼了一句“我回来了”后,就不再看身后的二人,迈上楼梯去了二楼。
卧室的窗帘被他拉开一条缝,楼下,父亲的黑色汽车正平缓地驶出林荫道,如同河流淌向暗处。他用力揉了揉笑地酸痛的腹部,准备好好地淋个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