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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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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这段特殊时间,市西中的校门口,警察来过,媒体记者们来过,教育局领导来过,甚至副市长也来过,但是有一个人却始终没有出现,这个人理应经常出现在大家的视野里,特别是对于出了事的班级来说。
一大早,六点半。高三七班按部就班地开始早读。第一个时间段早读的内容是英语,课代表董晓荣眼皮也不抬地带领着同学们读起了考试重点。其实身处重点班的这些尖子生们哪个对重点不是烂熟于心,大部队都浑浑噩噩,许多人只是张着嘴巴和着口型,而剩下的小部分,连嘴巴都没有张,眼睛一闭铁了心的去会周公了。
阿鸿坐在最后一排,背靠在后面的墙上,习惯性地把玩着手中的手链。
“大家把上周订正好了的卷子交上来一下,”董晓荣不紧不慢的声音传来,阿鸿抬起视线,注意力从手链转移到了讲台上说话的人的脸上。
“有两道题没有讲,不会订正,”阿鸿举起手。
不会订正?董晓荣明显地愣了一下,他可拿了支马克笔快速转身面向了黑板,自然地回避了阿鸿的视线,“哪两道?”
“What were you doing there?”阿鸿标准的发音轻易唤醒了原本在打瞌睡的同学们,不明白这离题万里的问题是为了什么,但这其中显然大有文章。阿鸿作为知名的社交绝缘体,主动找茬挑衅这样的行为在从前是根本不会存在的。更何况在大家的认知里,这两人平时也几乎是零交集,他们眼见着董晓荣的手就这么顿在了白板前。
“What on earth were you doing there?”阿鸿慢悠悠地加重了语气。
董晓荣手里的粉笔没拿稳,啪地断成了两截,在黑板上留下了一道划痕后掉到了地上,他回过头,任谁看都很勉强地挤出了一丝笑,“这两道题不在卷子里。”
阿鸿伸展了下身体,坐在最后一排的他和远远站在讲台上的董晓荣遥遥相对,他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为了摆脱这毫不松懈的目光压迫,董晓荣有些僵硬地从口袋里抽出手,在讲台上的电脑屏幕上划拉了几下,两篇口语文章显示在了白板上,“这两篇是Mrs Chan要求下周五前背好的口语范文,句型优美题材新颖,请同学们务必认真对待。”
尽管好奇心依旧,但注意点被转移,重点班的尖子生们不再盯着两人,马上打开笔盒窸窸窣窣地做起了笔记,纸张和笔尖摩擦的声音很快重新充斥了这间教室。董晓荣似乎找回了镇定,他继续说道,“大家拿出笔来划一下我说的重点单词。”
“gender”
“drastic”
“reality”
“delusional”
“overwhelming”
“abuse”
阿鸿信手在笔记本上涂抹着什么,显然是和英文毫无关系的内容。一笔一笔,深深浅浅,纸上很快就出现了一个黑白的轮廓。这时,教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校长苏锦站在门口,他望了望教室里面,准确定位到他想要找的人,“阿鸿,董晓荣出来下。”
无数道目光一起投向这位重量级的,平时只在各种传闻中存在着的校长。
市西中除了多年的毫不下跌的重点录取率,任职四年的校长苏锦也是一个活招牌。
海归名校博士,放弃国外优厚的待遇回本市发展,至今未婚,自律,品味独到,长相神似某某明星等等。学生们眼里的苏锦金光闪闪,几乎可以跻身偶像的行列。甚至,没有学生开过有关于他的任何一句玩笑。
和同龄人的人到中年身不由己相比,苏锦在外形上并没有太大的改变。略微后移的发际线也没有埋没他立体的五官。有校内传言,平时应酬不少的他自律到每周至少三天会早晨五点出门跑步一小时,不论寒暑,不论身处何地。衣着更是一丝不苟,从未见他过分放松或是不修边幅的样子。
平时不是在外地开会就是在国外做交流的苏大校长,每个月在校的时间原本至多也就一个星期。可是最近一个月,他每天都一早在学校出现,有时也会下到各班级走廊上,这使得各大班主任甚是惶恐。也难怪,毕竟出了这样的事情……还不止一件……
学校莫不是哪里坏了风水,有个体育老师悄声向同事说道。
这几个星期里,包括他们在内的几个同学已经各自或是共同接受了警察和校领导们不下五轮的盘问了,还能有什么事情可深究的?
离开教室前,阿鸿瞥见董晓荣似乎朝教室的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苏锦的脚步有些急促,不如以往的那么有节奏感。一进校长办公室他就反手关上了门,他表情凝重地看着阿鸿和董晓荣,开门见山道,“老高失踪了,我们谁都联系不上他。”
老高,他们的班主任,不是据说请假了吗?阿鸿和董晓荣双双露出了费解的表情。
衬衫的纽扣严丝合缝地扣到了最上面的一颗,苏锦背着手开始在办公室里踱步,走动间的手腕隐隐露出精钢表的表盖,苏锦不喜高调,可阿鸿还是一眼认出了表盘上的品牌标志。
“我知道就快高考了,我看过档案,你们的成绩一直是很优秀的,是各科老师们重点培养的对象,照理最近你们已经被打扰地够了,可是……”他一顿,语气有分寸地严厉起来,“我想亲自,最后问你们一遍,你们还有没有什么事情漏说了?”
苏锦深深地看向二人,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审视。
阿鸿和董晓荣短促地对了下彼此的视线,摇摇头前后回答道,“没有。”
“没有。”
“事已至此,没有人希望事情再多出别的牵扯,我现在只代表我本人的立场问你们,出事后到现在,老高联系过你们没有?”
“没有,”阿鸿小心反问道,“为什么他会失踪?”
苏锦当然不可能回答他,又转向董晓荣,“你呢?听说老高一向器重你。”
董晓荣盯着眼前的红木桌子上一盆长势喜人的绿植,重复道,“没有。”
他的声音很轻,阿鸿看到他的手紧紧地攥着校服的袖口。
苏锦的表情并未放松下来,但他放缓了一点语气,“实在有事情,可以和我说,什么都可以。”
视线在依旧沉默的二人之间徘徊了十几秒后,他无奈地挥了挥手,坐在了靠背椅上,“你们回教室吧,这件事不要和同学们说,现在的代课老师会继续兼任你们的班主任,大考在即,排除任何影响因素,专心在学业上吧。”
闻言,两人转身就要离开之际再次传来了苏锦的叮嘱,“既然老高没有联系过你们,那么就保持住这个说法。”
董晓荣有些吃力地拉上了校长室的门。
穿过走廊,走在去教学楼的楼梯上,董晓荣拖拉着步子跟在阿鸿的身后,显然是刻意拉开了距离,阿鸿深感不耐,在一个转弯处猛地停了下来,转身大走几步,一把抓住了董晓荣的衣领,青筋隐隐在太阳穴的位置跳动,“董晓荣,我给 你三秒钟。”
“大家都知道那天在场的是杜桑,但就在差不多的时间点,我看见你从那个教学楼跑出来了。”
他恼火地看到董晓荣竟然立刻就笑了。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衣领被阿鸿攥着,卡得董晓荣连喘气都不怎么顺畅,但是他仍艰难地吐出字来,“我知道你想找谁,可你要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一记无形的闷棍,阿鸿的脸色红了又白,董晓荣费力又充满讥讽的笑容明晃晃地刺激着阿鸿的神经,怪异极了,那天和亲戚吃饭时感受到的恶心眩晕似乎又有来袭的征兆。董晓荣的个头其实并不矮,但也许是平常缺乏锻炼的缘故,阿鸿提着他的衣领,竟不觉得对方有多重。
受制于人的董晓荣突然就打开了话匣子,“排在所有人前面的阿鸿,也有做不到的事情吗?不管是成绩,体育,还是别的什么,呵,你甚至画都画得比艺术班的很多人要好。”
他好像心情真的好极了,嘴也特别硬,毫不留情地继续攻击道,“可那又怎样呢?”
可那又怎样呢。
太阳穴那块的抽痛愈发剧烈,几周以来,阿鸿积攒压抑的怒火“噌”地一下终于逼近了阀值,冰封的湖面一下子裂出个缝。缝隙下,能窥见原先隐藏着的所有杂乱的,难以见天日的幽深。他如同被什么力量攫住了似的,再没有任何言语,手脚比大脑反应更迅速地开始招呼在董晓荣的身上。
闷哼声和扭打的钝响回荡在这个角落里。
此时所有的班级都在上课,一墙之隔的一个班级传来了声音,“来,这个碳酸镁的化学式谁能上来写一下。”
阿鸿平日在体能上的优势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展现,拳头一下又一下地在身上落下,董晓荣毫无还击的能力。下颚咬地死紧,大口地喘着气,阿鸿棱角分明的脸扭曲起来,他之前从来没有打过人,从来没有……
又一拳下去,他的动作停在了半空……我正在做什么?
地上的董晓荣抱着头,恍惚间感觉灵魂离开了□□,正冷冷俯视着在地上翻滚的自己。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样,所有理应有的情绪诸如愤怒,屈辱,委屈,后悔,他竟一样都没有感受到。
此刻,他发现自己几乎得到了某种诡异的开脱。
“我会找到的,” 阿鸿不知道这是说给董晓荣听,还是在安慰自己。
会找到的。
他又看了眼地上的董晓荣,有那么两三秒似乎想要做些什么,但最后他懊恼地胡乱抓了把头发,还是走了。
与他相反方向的走廊转角,站着的杜桑正圆睁着双眼,死死贴着墙壁,连指甲掐进了手心的肉里都没有察觉。
又等了会儿,阿鸿早已离开,而董晓荣似乎仍没有要起来的意思,杜桑终于忍不住冲上前去,轻轻踢了踢董晓荣的小腿。
董晓荣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了看,待完全看清原来来人是满面怒容的杜桑后,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杜桑怒道,这人什么毛病,从刚才起就不太正常,怪不得阿鸿要打他。
“看得开心吗?这出戏?”
杜桑有些紧张地竖起耳朵,快要下课了,她并不想被任何人看到在这种情况下和董晓荣呆在一块。
“闭嘴!”她又在董晓荣的腿上踢了一脚,这回她使了力。
董晓荣完全不觉得疼,在一阵令杜桑心惊的笑声过后,他又一下子自己收住了。
杜桑瞪着他。
其实董晓荣长着一张娃娃脸,他的脸型偏圆,双眼皮也深,而且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令很多女生都羡慕的冷白。
不巧杜桑讨厌比她还白的男生。
更何况,当他这样面无表情地看着人的时候,杜桑不知怎地就有些心里发毛。
“杜桑,”董晓荣哑着嗓子喊道。
“怎么?”杜桑心里一颤。
“你知道这是你整个学期第一次和我说话吗?”
无话可说,杜桑看着他。
“别误会,我可不喜欢你。你这个人……”董晓荣半撑着地面站了起来,不舒服地动了动自己的肩膀,“太假了。”
眼见着杜桑又再次抬起了脚,董晓荣不慌不忙地补充道,“你知道,一个人临死前说的话,是最真的吗?”
头皮倏而一炸,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杜桑急道,“你说什么?”
董晓荣的脸上带着些怜悯。
“你说什么?”杜桑不由自主地又重复了一遍。
董晓荣的目光如探照灯一样使她无所遁形,杜桑又惊又怕,压着嗓子扯着董晓荣的衣袖厉声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海天间最后一抹日光消逝,灯塔亮起的那一刻,请把我送回海里。”
一字一句,将她的心脏钉在了万丈深渊里。
一阵风穿过,海水咸湿的味道乘势而来,每一分冰凉都像触手般抓向她的心脏。
杜桑松开了董晓荣的衣领,颓然坐在了地上,捂住了脸。
滚烫的热泪一下子漏出了指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