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淹没》海上红豆生

31、第 31 章

　　生活没有因为苏锦这个名字的出现而发生什么变化，马若涵却有意无意地主动注意起来。
　　她甚至有一次在学校的操场上和他擦身而过。
　　“苏锦！”一个女生不轻不重地在她身后叫了一声，马若涵僵住，就在她前面两三米的地方，穿着校服的男生回了头，有那么半秒钟的时间，他们的目光交错而过。
　　“昨天我们回去以后……”
　　心跳如擂鼓，她快步走得更远了些。苏锦半侧着脸，从颧骨至下颚的位置，恍惚中，她觉得他看起来好像父亲。
　　自从来到这里后，母亲的状态越发地好起来，海风和太阳滋养了她，彻底驱散了她们生活中的乌云。马若涵现在的画已经越来越形成了自己的风格，有的时候，她会一个人背着画板画具，去海边写生。
　　大海给予了她无穷无尽的灵感，特别是日出和日落的时候，再诗意绚烂的语言也不及目力所见的亿万分之一。颜料很费钱，马若涵尽量不愿意浪费，她从来都是有把握了才小心下笔。
　　这天吃晚饭前，她再次因自己对明暗的处理不够细腻而大感焦躁，火上浇油的是，她还不小心弄丢了一杆画笔，她对于画具是最为珍惜的，何况她也不可能开口问母亲要。
　　趁着母亲睡着了，马若涵第一次在夜晚擅自跑出了家门，本以为这几乎相当于是大海捞针，可当她幸运地在一块巨大礁石的背后找到了失物，正要开心地返回的时候，她听见了由远及近的争执声。
　　很晚了，她有些害怕，但还是大着胆子，悄悄地往外看了看。
　　竟然是苏锦，还有另外两个她上次看到的女生。
　　她紧紧地贴在礁石的背面，大气也不敢出，脸上的表情随着他们说话的内容而一点一点地起了变化。
　　世界上真的有人鱼吗？那晚她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很久。
　　于是她决心求证。
　　同在一所学校，又知道苏锦所在哪个班级，是非常容易掌握他的动向的。
　　偌大的一个校园里不会有任何人发现这场隐秘的跟踪，但几周过去了，她所观察到的不过是苏锦一个人在海边徘徊，或者是他们三个人一起坐在海边。
　　哪里有什么人鱼？她深深地开始怀疑上次会不会只是一场幻觉。
　　就在她准备结束这一场闹剧时，命运，向她招了招手。
　　那晚的星星格外得多，马若涵半闭起眼睛，就快要在树后打起瞌睡，这时她听到有人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小鱼！”
　　哗啦的水声响起，她一个激灵，心砰砰直跳，用了揉了揉眼睛。
　　人鱼从海面下出现，银色的鱼尾甩过，打碎了整个海面的星光。
　　“芝芝，海天间最后一抹日光消失的时候，跳下海，含着珍珠，我能满足你一个愿望。”
　　一颗散发着纯白光芒的珍珠放到了女孩的手中，马若涵远远地看不很分明，但她觉得人鱼似乎有些难过。
　　像是在道别。
　　直觉是对的，几周又过去了，海边就只剩下了苏锦，只有他还坚持隔三差五地在那坐上一整晚，当然，几次以后，她自己也不再去了。
　　终于说到最关键的部分了，汴素芝问道，“可你又是怎么从苏锦那里拿到珍珠的？”
　　苏锦终于从窗边转过身，显然，他也很想知道答案。
　　看到校长的脸色，董晓荣和阿鸿站得离他远了一些。
　　“我是被苏锦的妈妈邀请进去的。”
　　这个意外的插曲结束后，一个早晨，她为了捕捉太阳升起前的景色早早地就在海边画了许久的画，就在她满足地收好画具往回走的时候，她看到小卖部的店门外，苏锦的母亲正站在小凳子上，笨拙地拆卸着窗帘。
　　短发齐肩，圆圆的脸，眉间有着深深的川字纹路，看起来比母亲似乎还要大上许多。
　　几次跟着他们，马若涵早就知道她是谁了。她发觉自己很平静，不知是在什么情感的驱使下，她开了口。
　　“您要帮忙吗？”
　　她的声音很温和，“小姑娘？哎呀，那好的，谢谢你呀。”
　　窗帘很快被马若涵拿了下来又换上了新的。
　　“你进来，我要谢谢你。”
　　见马若涵不说话也不动，苏锦的母亲一把拉着她的胳膊，将她领进了屋。
　　拿过锅里一根煮得香糯的玉米，她塞到马若涵的手里去，“吃吧，饿了吧？”
　　在小卖部窗口看不见的另一侧墙壁上，挂着苏锦和母亲的合照，照片里他应该才上小学，有些警惕地看着镜头，不知是不高兴还是在害羞。
　　“小姑娘，我去招呼顾客，锅里还有包子，你坐在这里慢慢吃啊，”说完，苏锦的母亲就去店外帮顾客挑选游泳圈了。
　　她立刻放下竹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马若涵早就看到，一扇半掩的房门后，应该是苏锦的房间。
　　这个房间不大，紧张之余她也异常地冷静，首先翻了翻书桌上的两个抽屉。
　　整齐叠放的笔记本，还有好几张奖状被随意地夹在其中。
　　她又拉开床头柜上的抽屉，里面只有几页用来练习的草稿纸。
　　视线随即落到书桌旁边的一个书柜上，书柜只有三层，里面满满当当地塞着各种书籍，其中并不全是关于学习的，竟还有不少的小说。
　　耳朵时刻留意着外面的动静，在一排排的书脊上快速地扫过，终于，马若涵的手停住了。
　　深蓝色的书脊上，赫然烫着《海浪》两个字。
　　手有些抖，她小心翼翼地把书抽了出来，这本书偏窄，如果不是留意到书名，是不可能被特别发现的。
　　她难以置信自己的运气，将珍珠握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谢谢阿姨，我走了。”
　　匆匆走出小卖部，苏锦的母亲追上了她，给她手里又塞进一个玻璃瓶的酸奶。
　　“下次再来呀！”她笑着帮马若涵提了提肩上画架的带子。
　　“再见了！”
　　就这样，人鱼姬送出的珍贵的珍珠，阴差阳错间，落入了马若涵的手中。
　　“我不知道这件事，”苏锦打破了众人的沉默，“母亲没有提过。”
　　“那只是个小插曲罢了，”马若涵摇头，“无足轻重。”
　　“可是，你是不久前才许愿的，”汴素芝不解道，“不是吗？”
　　“你知道你拥有着什么，那么多年过去了，却一直没有使用它……”
　　杜桑眼皮一跳，紧紧地盯着桌面，全身一动也不动。
　　“是，我是几个月前才许愿的……”马若涵站了起来，“我想和女儿出去说几句话。”
　　“珍珠呢？”苏锦问道。
　　“问他们，”马若涵指指阿鸿和董晓荣，带着杜桑走向了门口。
　　汴素芝和赵佳佳看向各自的儿子。
　　“呵……这个……”董晓荣回忆起阿鸿英勇挥杆的样子来。
　　“是在我这里，”阿鸿坦然地承认道。
　　在身后关上门，马若涵把手放在女儿的肩膀上，淡淡地笑了笑。
　　“是我们的错，我，是我不够勇敢，对你不够亲近，不是个好妈妈，我知道。”
　　“但你……你是我的女儿。”
　　“女儿”两个字在杜桑被恐惧和矛盾占满的心上快而狠地划了一刀，痛苦和脆弱如淋漓的血，对她进行着一场前所未有的清洗。
　　除了刚出生的时候以外，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抱杜桑。
　　怀中的身躯抖动地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这个她诞下的小生命，好像并没有长大多少。她曾抗拒她的柔弱，也曾厌恶她的骄纵，更甚至于，她害怕，害怕来自亲生女儿的肢体碰触。
　　“不是别人的，是我的女儿……”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确实是起风了。
　　脚下的地板传来连续的震动，水池边的杯子互相碰撞，整个小卖部开始晃动起来。
　　“是我的错觉还是……”
　　董晓荣话音未落，苏锦率先冲出了门外。
　　世界末日般的景象印在他的瞳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