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淹没》海上红豆生

32、第 32 章 银色的手

　　由远及近，十几米的海浪迅速升高，厚度相当的白浪层层叠起，在上空凶险万分地停留了数秒后，下一刹那，像是承受不住这样的重量似的，雷霆万钧地打了下来！
　　顷刻间他们全身已然湿透，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呛了水，可海面持续在升高，下一波海浪又迅速涌来，丝毫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杜桑一个趔趄摔倒在地，马若涵连忙将她扶了起来。
　　午夜已至，可就算是这个时间点，天空也不该像此刻这样一丝光也透不出来，不远处的居民楼像是不存在了一般，他们分不清自己的方位，赵佳佳和汴素芝靠近了彼此，董晓荣和阿鸿站在了她们的身前。
　　大地与怒海齐哭，他们已经听不见彼此说话的声音，这是谁都无法与之抗衡的力量，是天谴，还是神罚？连害怕都没有时间。
　　又一个巨浪打来，世界轰然下陷，他们身不由己地落入了海水中。
　　海水里憋气能憋多久，不管是多么熟悉水性的人，在如此突发的状况下掉入水里，也只能做到最多三分钟。
　　如同被迫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婴儿，这一刻，他们的，以及所有人的命运都是一样的，一样的挣扎，一样的无助，一样的恐慌。
　　感知不到尽头的坠落途中，有歌声传来。
　　肺部的压力骤然变轻，一呼一吸间，空气随之涌入，重力下，身体的本能渐次苏醒，阿鸿最先睁开了眼睛。
　　原本在他手腕上的银链不见了，一个巨大的泡泡般的形状将他和其他人罩在其中，他摸了摸这气泡，觉得这触感和上次陈没变出的非常相似。
　　他们悬浮着缓缓往海水的深处降落，唯一的光源来自他们身处的正下方。
　　这片海底墓地赫然已经空了。
　　做出了选择的人鱼们化作泡沫，审判完成，灾难降生。
　　“我们这是？”赵佳佳目力所及处，是一个个打开了的颜色各异的巨大蚌壳。
　　“在海底，”董晓荣想起了老高。
　　空灵缥缈的歌声忽远忽近，汴素芝听得出这是谁。
　　小鱼？她在他们的身边吗？
　　“陆地上，正在发生什么？”赵佳佳艰难地问出口。
　　一时间没有人能，或者是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不一定，”过了会儿，竟是马若涵开口道，“人鱼的歌声可以镇定和催眠，我想，也许人们正在她的歌声中陷入深眠，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
　　“她不能永远唱下去吧，”沿着这个巨大的气泡的边缘慢慢地走了几步，阿鸿拿出了一直随身带着的珍珠。
　　珍珠发出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这光芒不容拒绝地穿透海水，破除了他们头顶上方的黑暗。
　　“阿鸿，把珍珠给我，”苏锦的目光牢牢地粘在他指尖的珍珠上。
　　给他？还能怎么样呢？阿鸿犹豫了。
　　“珍珠只能许愿一次，你把珍珠还给我。”
　　还给他，快还给他，这是他遗失多年的宝物。
　　气氛紧张起来，董晓荣走上前，站在阿鸿的身旁道，“您要做什么呢？”
　　苏锦不答，摘下了眼镜。
　　没有人想到他会突然发难，但事情发生瞬间的每一个细节都被清晰地放大在这透明的气泡里。苏锦左手抬起，一个手刀利落地劈向阿鸿的右肩，不曾防备的阿鸿吃痛之下后退了两步，董晓荣反应不及，只得顺势扶住了他。这样一来，苏锦铁钳一样的右手一下子就从阿鸿松动的手里取走了珍珠，快、准、狠，力道之大，阿鸿的手腕处即刻出现了一道红色的刮痕。
　　“阿鸿！”汴素芝大惊，这时赵佳佳一个箭步猛地冲上前去。
　　“啪！”
　　闭着眼睛受了这一巴掌，苏锦不觉得痛，这是他应得的。
　　“镜花水月，你不懂吗？”眼泪落下，赵佳佳的手心还是麻的。
　　手臂上鲜明的疤痕代替了从未宣之于口的隐秘，那个夏夜流过的血未曾干涸，他平静地听着人鱼姬的歌声，亲历过的幻梦终于又活了过来。
　　“Icarus为什么一定要飞向太阳？”
　　阿鸿心中一沉。
　　“让我来吧，”马若涵开口道，“是因我而起。”
　　摘掉了眼镜的苏锦少了几分斯文，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戾气，他在人鱼姬的歌声中闷笑了两声。
　　“原来他也跟你讲过？”
　　“当然。”
　　片刻的无言后，马若涵和苏锦竟相视一笑。
　　摊开手，苏锦定定地直视着掌心的光芒半晌，喉结上下一动，把珍珠吞了进去。
　　背对着所有人，他朝漆黑的大海张开了双臂。
　　这样再好不过了，我来找你了。
　　人鱼姬的歌声蓦地停止了一瞬。
　　下一秒，橙红色的火焰如花朵怒放，苏锦整个人燃烧了起来。明亮而纯粹的火苗吞噬着他，无数细小的气泡从海水里涌进他们身处的空间内，进入到这火焰中去。
　　“还不快点？”苏锦微弱的声音从火焰中催促道。
　　像是遗憾什么，又更多的像是解脱，马若涵看了一眼旁边的女儿，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要做什么？始终没有说话、缩在一旁的杜桑，因不安的预感而恐慌起来。
　　“不用原谅妈妈，”马若涵弯下腰，在她耳边说道。
　　“妈妈？”杜桑伸出僵硬的手臂要去拉她的手。
　　这手从她的掌心下滑走了。
　　一步，两步，马若涵也进入到那火焰中去了。
　　金色的火花鼓动，热烈地像是在欢迎她的到来，就连她的瞳孔也被染成了一片金红，叹息的声音自火焰中传出：
　　“我请求收回我的愿望。”
　　话音落下，火焰得到了指令，立时流动着在众人的眼前收缩，伸长，形成了一条无边无际的火形锁链，这赤红色光芒的锁链呈弧线形升起，紧接着迅速地向上射出，好似一颗燃烧着的流星。
　　人鱼姬的歌声消失了。
　　包围着他们的气泡正带着他们从下方的海底墓场离开，阿鸿能感觉到，这气泡正在变薄。
　　“都会游泳吧？”他问道。
　　除了杜桑，其他人都点了点头。
　　“杜桑，”气泡随时都会破裂，董晓荣试探地靠近了她，“你会游泳吧？”
　　他心里突突地跳了两下。
　　幽幽地把头转离火焰消失的地方，杜桑异常柔和地回答道，“会啊。”
　　她的整张脸透出一股毫无生机的麻木来。
　　“准备好，”阿鸿看着她，“等下先屏住呼吸，剩下的我们会帮你，我们先上去。”
　　“嗯，”杜桑顺从道。
　　汴素芝和赵佳佳充满担忧地正准备上前，透明的气泡彻底地消失了。
　　冰凉的海水卷过他们的身体，推挤着，拉扯着，黑暗中，他们奋力地往上游去。
　　“再见了，我的朋友们。”
　　星光洒满海面的无数个夜晚，是她们带她领略过人间，人鱼姬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的身影。
　　燃烧着的锁链消失的最后一刻，她正准备游向海的更深处，余光里，有什么吸引住了她的视线。
　　银色的鱼尾如流光破开海水，人鱼姬调转方向，向她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