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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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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微凉的海风在他们中间打着卷儿。
缺少的那一块拼图现在就站在汴素芝和赵佳佳的面前,她们试图循着记忆的迷宫按图索骥,但是找不到任何与马若涵相关的痕迹。
“你怎么在这里!”赵佳佳抬起手,完全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看到儿子。
“就……就这么发生了……”董晓荣摊开手。
“你,你是来我家找董晓荣的女同学,”赵佳佳看向杜桑。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抓着母亲的手。
“你们,怎么都在一起?”汴素芝感到好奇。
起因,经过和结果似乎都不太方便说明,阿鸿刚要开口,却看到董晓荣的表情一下子不愉快起来。
他们的校长正向他们跑来。
“怎么都在这里?”苏锦额角冒着薄汗,身上穿着宽松的运动服。
“我们在想以前的事情,”此刻这场景莫名的熟悉,汴素芝挽住赵佳佳的手,“你……”
“你们见过她?”苏锦却问道。
她?
没有人回答,可阿鸿和董晓荣却隐隐猜测到了什么。
“是她,”赵佳佳看向马若涵道。
这时杜桑终于抬起头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们这,她朝马若涵身后藏了藏。
每每快要抓住,却总是从指缝间溜走的关键慢慢地凝结成形,他没有见过她,苏锦确信。
“你是?”
“你不认识我,”马若涵开口,她又看向另外两人,“我们同上一所高中,不过我比你们晚了两届。”
“要不,去小卖部坐着说吧,”她提议道。
“你怎么知道……”
浓得化不开的夜空黑沉沉的,星星和月亮都不知躲到哪里去了,阿鸿习惯性地摸了摸腕间的手链,快步跟了上去。
苏锦的母亲多年前就已过世,但苏锦却没有把小卖部关张,他自己显然没有时间打理,就雇了一对老夫妻在双休日的时候来这里维持小卖部的正常营业。鲜少有人知道,这个能买到最好吃的葱油饼的小卖部,实际上是属于苏锦的。
他多年没有踏进这里了,里面的陈设几乎没怎么变动,管事的老阿姨格外地细致,将这里收拾地整洁极了,小餐桌上铺着的格子桌布还是他母亲多年前淘来的,被洗得发了白,四个角上的柑橘图案还和从前一模一样,他们那次和小鱼,就是在这张桌子上吃饭的。
一行人围坐了下来。
“还是从当年开始说起吧,”马若涵平静地注视着苏锦。
“我从十二岁起,就经常能听到你的名字。”
童年,可以用掉进蜜罐来形容,尤其在小学阶段,马若涵回想不起来有过任何难过伤心的经历。
她的母亲是小有名气的才女,画得一手好画,写得一手好字,逢年过节经常会有住在附近的邻居街坊们来找母亲帮忙,要一些吉祥或是寓意好的字画挂在家里。而她的父亲不但相貌堂堂,在那个年月,更是早已有了自己的公司,能赚钱给她买各种漂亮的玩具,好多同龄的小伙伴都羡慕极了她。
郎才女貌四个字,马若涵第一次在书中读到的时候,脑海里代入的就是父母。
好景不长,这一切终止于她升上初中的那一年。那个秋天,是她人生中一切发生转变的节点。
秋老虎过去后,气温开始下降,一夜凉过一夜。一个傍晚,马若涵在做作业,听到噼里啪啦好几下东西翻倒的声音后她跑去一看,竟是母亲捂着腹部倒在了一堆锅盆中间。仓皇失措地跑出门,在邻居的帮助下,母亲被紧急送去了医院,做了手术,并在医院里躺了几个星期。
每天放学后马若涵都会搭一个邻里阿姨的车去医院看望母亲,她当时并不知道母亲究竟是得了什么病,她只记得,躺在病床枕头上的那张虚弱的脸,比纸还要白。
而父亲只在刚接到消息的时候去过一次。
有些事情一旦起了一个头,便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马若涵开始经常能听到父母在关着的房门后激烈地说着什么,她在这些对话中,听到了好几次“苏锦”这个名字。
父亲出差越发频繁,有的时候甚至会离家半个月之久,从母亲不一般的反应里她才后知后觉,事情并不单纯。
恶化的不只是父母之间的关系。
她那时和母亲学画已经有好几年,有一天上学,她的一幅水彩画被一个同班男生给破坏了,心疼自己花了好几天才完成的作品落得如此的下场,马若涵一回家就再也忍不住自己的眼泪,趴在母亲的膝盖上号啕大哭。
老师说她的作品送去参赛的话很有希望能拿奖,拿到奖,父母也许能开心一点,她是那么的天真。
“哭什么哭,我还要工作呢!”父亲的房门“砰”地一下从里面打开,冲她吼道。
她一时吓地呆了。
“你发什么疯!冲涵涵吼什么吼!”母亲更大声地喊道。
曾经父亲是很以她的作画天赋为荣的。
起初在马若涵年少的理解里,她把这一切仅仅是归纳为“失和”,而“失和”,是可以调节过来,扭转过来的,她等待着。
闲言碎语是烧不尽的杂草,没有土壤也会自行生长。
“抛妻弃子”,“未婚先孕”,“私奔”等等字眼在马若涵经过后的楼道里频繁被提及,曾给她新鲜的水果,好吃的小点心的邻居们看她的眼神,日益微妙起来。
这些眼神总是能烫地她心里一抖。
“妈妈,”马若涵鼓起勇气问母亲,“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作画中的母亲,画笔刷地一下落到了地上。
“我永远忘不了母亲当时的眼神,她整个人,好像只剩下一个空壳,”马若涵干涩地讲述道。
望着远方的海面,苏锦靠着窗,背对着他们。
“他们是怎么知道的?”赵佳佳有些疑惑,坐在身旁的汴素芝止住了她的话头。
“啊……”
是这样?因果互为衔尾蛇,此消彼长,至死不休。
女儿如葱根般柔嫩细长的手指在马若涵的手里攥着,是从未被生活折磨过的样子。
可惜了……最后她还是……不是不报歉的……
“后来,父亲越来越不着家,母亲越发地情绪不稳定,每天只是疯了一样地作画。”
一画起来就不吃东西,连洗澡都会忘记。
每天上学前,她习惯了先用温热的毛巾擦一擦母亲的脸再出门。回家的时候,迎接她的是空荡荡的屋子,和坐在画布前纹丝不动的背影,只有画布上移动的手腕显示出母亲尚且是个有呼吸的活人。马若涵开始自己学着做饭,做好了就端去给母亲吃,有的时候甚至要亲自喂她。
有个邻居阿姨可怜她们,隔三差五地会过来帮一些忙,那几年对于马若涵来说格外地漫长,漫长到她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就要上高中了。
听说父亲另外又有了别的女人,一个很年轻的女人。
听到这样的消息她好像并不怎么意外,也没有曾经想象中的难过了。
她要上的高中离家有点远,那阵子母亲的情绪稳定了许多,她们于是决定离开那个地方,在学校周围找了个便宜的小院子住了下来。
入学第一天,迎新会上,整个大礼堂里满满的都是人。马若涵到了这里后发现,比起之前生活的小镇,这个城市这么大,而自己如此渺小,渺小地如同一滴汇入海里的水。
这感觉让她心安。再也没有闲言碎语来打扰她和母亲的生活了,她们有新的开始了。
大礼堂的灯光亮起,掌声雷动,周围的同学们共同望向一个慢慢走上台的男孩,校长的声音从话筒里清晰地传播到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下面有请高三优秀学生代表——苏锦,上台发言。”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马若涵浑身战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