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淹没》海上红豆生

29、第 29 章

　　光线无法穿透的万丈海底，因柔软的底部铺满了纯白的珍珠而发出淡色的光晕，数百个巨大的蚌壳已经空了，少数剩余的人鱼还在沉睡着。人鱼姬银色的鱼尾摆动着，此刻她处于这座海底坟墓的中心，不合时宜地联想到做人类教师的时候，学生们做练习时，她也曾像这样在他们中间走动。
　　水流晃动起来，一个庞大的暗影由远及近。尖角似鹿，利爪如鹰，长身密密嵌着的鳞片刚硬似玄铁，因身躯过于巨大而无法下落，龙神悬浮在这上空，瞳仁竖起，一派睥睨的神色。
　　有几处蚌壳里的人鱼正化为泡沫，这些泡沫在海水里一圈又一圈地围着他们打着旋儿，几分钟过后，才依依不舍地往上升去。
　　陆地上的人类意识不到看似和缓的海水下正发生着什么，但人鱼姬和龙神能立时感到海水里的压力又陡然增大了许多，很多生物早已苦不堪言，不管人鱼姬的安抚，绝大多数已经逃往别处的海域去了。
　　人鱼姬轻巧地向龙神游去，小小的手掌抚上他的脸，龙神有些懒洋洋地，微微地转了转脑袋。
　　“就要结束了，”她害怕着说。
　　“你选好了吗？”龙神的话似有深意。
　　“我，我选好了。”
　　龙神冷哼了一声，在这片墓地的上空不紧不慢地舒展开身躯，他的声音平常散漫惯了，此刻却异常地庄重起来。
　　“人鱼姬，在你加冕时我问过你，是否接受这代价，你可记得。”
　　“前任人鱼姬警告过你，要远离人类，你可听得。”
　　“此法解也好，不解也罢，作为四海间唯一的人鱼姬，你也剥夺了上百个人类的生命，其中得失对错，你如何衡量。”
　　羞愧地低下头，人鱼姬早已无法控制满心的愧疚和负罪感，海藻般的长□□浮在她的身后，她像是又要哭了。
　　“并且，你还沾染了人类的血液。”
　　人鱼姬摸了摸自己的鱼尾，此刻它弯折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像是一把柔韧的弯刀。
　　“我们只能做一个旁观者，这是成神的代价。”
　　“可是，”人鱼姬忍不住顶嘴道，“您，不也一样吗？”
　　说完她立刻抬起了鱼尾，远远地后退了一些。龙神救过她，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对他说这么冒犯的话。
　　畏畏缩缩地抬起头，她看到前方的龙神一动未动，静静地看着她。
　　“您，您生气了吗？”
　　哪个时代的人类，不是在得到与失去之间重复成千上万次相似的命运，龙神冷眼旁观过太多次了。他甚至想过，如果自己没有插手，任由人鱼姬付出代价的话，那么现在的这一切也就不会发生。
　　What’s done is done.龙神拒绝沉湎于无意义地设想未曾发生的也许，海水中传来一声叹息。
　　“我不知道怎么现在会有人许愿，”人鱼姬强忍住泪水不让其掉落，“我不知道怎么办，愿望对于我的约束力太强了，我停不下来。”
　　陈没和她站在最高一处教学楼的天台上，脱去了扮演学生的伪装，他面如寒冰，眼底不耐地压抑着怒火，却问出了一个与话题毫不相关的问题。
　　“我看你走路走得时候挺好的。”
　　人鱼姬一下子没有转过弯，表情转变不及，看起来有些滑稽。
　　“不是有个家喻户晓的童话故事嘛，海神最小的女儿小美人鱼，有次救了一个王子，这也就算了，她还鬼使神差地爱上了那个无知无觉的蠢货，为了接近他，竟然用优美的歌喉向女巫交换双腿，后来，另外有个人类公主李代桃僵，王子爱上了那个冒牌货，她们就要举办一场盛大的婚礼。”
　　“小美人鱼的姐姐们为了解救妹妹，用头发向巫女交换从而得到了一把匕首，如果小美人鱼用匕首杀死王子，把王子的鲜血涂到脚上，那么她就能重返大海。”
　　眺望着天际，陈没没有看人鱼姬，“结局你应该也知道。她浪费了姐姐们的牺牲，辜负了疼爱她的父母，化为了泡沫。”
　　“那天你求我帮你，我一时心软，给了你双腿，使你不至于再像当年那样。”
　　“只是我想知道，你走起路来，会像故事里的小美人鱼那样痛吗？”
　　人鱼姬怔怔地摇了摇头。
　　“这样啊，”陈没点点头，“我可真厉害。”
　　……“我，我现在怎么办呢？”
　　“你都已经开始了，不是吗？你已经决定好了怎样去做。”
　　他说完就离开了。
　　“咯吱”一声，天台上生锈的铁门被推开，人鱼姬以为是陈没又半路折返了。
　　“我知道你，”男人双目充血，她不禁后退了两步。
　　“我知道……”他踉跄地走向她，“你，你来，我，我有话要跟你说。”
　　他一把抓住了人鱼姬的手腕，看起来文弱的男人力大如牛，也许，是疯狂所致。
　　挣脱不得，她被推进楼下一个房间里，门从外面给锁上了。
　　“在这里，等我，”他语无伦次地半是威胁半是哀求，“我下课了就来，你别走，求求你，我知道你，你帮帮我……”
　　可龙神交待过，必须每七个小时就回到海里，她不能在这里等他。
　　“你先放我走，我们明天再说，好吗？”人鱼姬试着和他交涉。
　　“现在，就两个小时，你等我，别走，就今天，就今天……”
　　他消失在门的背后，人鱼姬无力地跌坐在地。
　　阴差阳错的巧合对上了故事的每一条暗线，人鱼姬迎着残阳纵身一跃，杜桑不可置信的瞳孔中染上了一层血红的薄雾。
　　誓言未得应验，她于深海中重新苏醒，宿命逃脱不得。
　　人类的血液……想起龙神说的话，人鱼姬的鱼尾动了动。
　　夏天的夜里不总是有风的，气温连续地走高，海面的温度对人鱼姬来说也有些热，只有当很深的夜里无人的时候，她才悠闲地浮上海面，为的是能深深吸一口混合着淡淡花香和果香的空气。
　　“小鱼，”苏锦叫她，他顺手把鞋子扔在沙滩上，挽起了裤腿。
　　他总是等着她的，人鱼姬并不怎么意外。
　　“小鱼，你过来些，”他有些着急。
　　“你怎么了？”人鱼姬觉得今夜的苏锦和往常有些不一样，她游向浅滩，靠他更近了一些。
　　“你上来看看我生活的世界吧，”从书包的隔层里，苏锦抽出了一把短刀。
　　“我知道你想的。”
　　刀锋在月色的照耀下闪过一丝金属的冷光，人鱼姬还未来得及开口，红色的血珠即时从苏锦的皮肤中渗出，他又紧接着在原来的创口上，刺下了第二刀。
　　“不要！”
　　他很痛吧？人鱼姬见过人类流血，但这是她第一次感到心慌。还来不及细细品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情不自禁地就哭了出来。
　　“苏锦，苏锦。”
　　鲜血像是有自我意识般，接触到她的鱼尾以后，竟融了进去，像是被全部吸收了一般。
　　长发垂于脑后，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人鱼姬浑身烧了起来。苏锦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她绯红的双颊，用另一只手抱住脱力的人鱼姬，带着她慢慢地朝沙滩上走去。
　　手臂上的伤口皮肉外翻，鲜血接连地涌出，可他像是浑然不觉。
　　“苏锦，”她在昏迷中叫着他的名字。
　　鱼尾不见了，他给了她行走的双腿。
　　这巨大的满足感刺激地他头晕目眩。
　　“苏锦。”
　　浓厚的黑暗化作粘稠的猩红，整片血海里，他看不分明人鱼姬的脸，除了她那时隐时现的银色鱼尾。他使尽全力游向她，可总在要碰触到的瞬间她又消失不见了。
　　“小鱼！你在哪里？”
　　“你疼不疼，苏锦。”
　　“你在哪里？”
　　“哈……”苏锦从梦中惊起，后背已经湿透，难以自抑地粗喘着气。
　　坐着平复了好一会儿，他重重地揉了揉酸涩的眼眶，这才从重复过无数遍的梦境里抽身而出。
　　如果这时有上帝视角的话，就可以看到，阿鸿和董晓荣，汴素芝和赵佳佳，杜桑和马若涵，此时正赶往同一个交汇的点。
　　“咕嘟，咕嘟”，海水又升起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