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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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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桑咬了口手中的青团,一如既往的豆沙口味,这是她早晨出门时随手从餐桌上拿的。没什么心思细嚼慢咽仔细品味,此处无人,她两口就把青团囫囵咽了下去。可不能给母亲看到,她心里想。
青叶裹着略带苦味的甜,味觉在给她壮胆。
现在已经快正午,为了来这个地方,杜桑倒了三趟公交车,坐了快二十站路。每逢清明节母亲的心情就很不好,杜桑谎称和朋友一块儿上图书馆自习,殊不知她只有一块儿玩乐的朋友。离开家门的时候,她看到母亲在她自己专属的画室里作画,白色的画布上已经铺上了大面积的蓝色,淡淡的草药味从没有关死的门缝间飘了出来。
那是她和父亲都不被允许进入的地方。
墓地所在的这处山不是很好爬,杜桑早就觉得累了。她环视四周,将环境和掌握的信息相比对,连绵的青翠色被零碎的细雨打地更加饱满丰润,脚后跟应该是被磨出了泡来,每一步都磨每一步都疼。她皱眉看了一眼,索性把帆布鞋跟往下狠狠一踩,这才松了口气。
经过一个又一个摆放着鲜花的小方块,还算幸运,杜桑顺利到达此行的目的地。
此处树荫浓密,就算是艳阳天也能将阳光很好地隔绝在巨大树冠形成的圈外,她看着眼前的墓碑蹲了下来,嘴角却扯出了一丝讥笑。
碑上的刻字看来和这坡上其他千百个并无任何的不同,被埋在这样的地方,对她来说,其实是不合适的吧?
事情过去已有一些时间,直到现在,杜桑还不确定自己究竟处于何种心态,可是在还没有能琢磨清楚这一点之前,她竟不可遏制地哭出声来。
女孩瘦削的肩膀在白色花边衬衫里不断耸动着,压抑许久的情绪擅自出了笼,陌生却具有杀伤力。这里不会有人认识她,她毫不顾忌地任哭声回荡在这方空地上。
四面的山静默在一旁,哭泣和悲怮对于它们是新鲜事吗?怎么会。
杜桑长长的辫子垂落到泥土里,俏丽的侧脸因为睫毛沾了泪而愈发显得楚楚动人。深浸到泥土中的肃穆气息浓厚地让她想要放声尖叫,饶是她万分回避,脑海里固执地反复播放着那个片段,和此刻相反,那天阳光正盛。
陈没进教室的时候,杜桑抬头的刹那眯了一下眼睛。
他站在讲台上做了一个相当潦草的自我介绍,四下的座位上立刻就响起一片谈论声。
新来的转学生成绩总体一般,在这所重点高中只能算做中游,原因很简单,他偏科地厉害。其实如果是偏理科的话,只要文科不过分差,那分数会很容易拉回来。可惜陈没偏偏是文科好得要命,而理科成绩之惨不忍睹只能让各科老师们干瞪眼。就拿近些年命题越来越诡异的作文来说,陈没愣是能把原本貌似只能歌颂一个正面的命题写出了五六七八个面来,阅卷老师们争相传阅结束后,无不赞叹地道一声“鬼才”,随之纷纷给打上高分。
想来之所以能让以美貌闻名全校的杜桑倾心,不单单只需要一副漂亮的皮囊。
到那天为止,杜桑自觉十几年的人生里虽然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阴影,但总体称得上是风调雨顺,万事称心。只有当她认识陈没以后,她才第一次体会到了——嫉妒的滋味。
杜桑对于应付表白已经具备了一套非常成熟的体系。“对不起,我家里不允许我上大学前谈恋爱,”又或是,“对不起,我不喜欢你,”这因人而异,但凡是她看得过眼的,她便回以前一种答复,并不把话说死,以家人约束作为理由,借此继续享有同龄异性给予的各种利好。而不幸入不了她眼的告白者,则会被立刻回绝,毫不拖泥带水。
她甚至列过一份追求者名单,清楚明晰地备注着他们各自的优势劣势。就连杜桑本人也时常觉得,自己像一只垂悬在网上编织的蜘蛛,等待着猎物,然后捕获它们。当然,这份名单当即就被她撕地粉碎,冲进了马桶,毁尸灭迹。
学校里这么流传着:“三七班杜桑,在水一方。”
那个闷热难当的午后,当她分心拿余光看了坐在斜后方的新来转学生好几次,而陈没却连个余光都没有施舍给她的时候,杜桑立刻就被这毫无作伪的不感兴趣惹恼了。要知道,平时哪怕是有人盯着自己的后脑勺,杜桑都会知道大概是谁在看她的。
怎么?少女不安的猜疑开始在心中生根,破土,终于无可避免地长成了带有尖刺的荆棘。
那是混杂着担忧的眼神。
他看起来总是那么地漫不经心,好像随随便便都在逗人,让所有人开心。
可是,陈没面对那个女老师的时候是不一样的。杜桑看着他从椅背上离开,挺直了背,站起身直视着女老师的眼睛,字正腔圆地回答她的问题,“No, but actions have consequences.”
他卸下了所有的调笑和随意,显露出一种隐秘的慎重来。据说,陈没少时因为父母工作的关系在伦敦生活过,所以他说着一口酥酥麻麻的标准伦敦腔,这几乎是为所有人艳羡的,英语考卷谁都会做。可是能够流利地对话,且在这个年纪发音就这么纯正的,哪怕在这所重点高中里都非常地罕见。
他这么回答的时候,女老师微微地低下头,似乎是笑了,她没有再说什么,好看的凤眼扬起,转过身去,开始在黑板上书写新的句子。
陈没却没有立刻坐下,有几秒钟的时间,他突兀地站在课桌前,脸上是一丝笑意都没有。
他从来没正眼看过我,杜桑不断地确认着。
但生活总算是打破了单调的循环,这种感觉是全新的,针扎般的刺痛偶尔也像是青柠味的汽水儿,在杜桑的心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也许,这样就能解释那个黄昏,自己为何那样。
能吗?
杜桑就这么维持着蹲着的姿势过了好久,这时,她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怎么会这么安静?周围一点声音都听不到了。
第六感不安地在催促,她猛地想要站起身,随即一阵眩晕袭来,蹲了太久的腿血液不流通,麻痹之下她几乎栽倒。杜桑闭着眼睛在地上坐了几秒,又再次睁开。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什么,红肿的双眼因为骇然而一眨也不敢眨。
之前还确认过姓名的墓碑上,名字不见了。光滑的大理石面上一个凹槽也没,简直像谁从什么地方把一个天然的石块移过来似的。
仓皇地看向四周,放大的呼吸声敲击着自己脆弱的耳鼓,极度的震惊过后,本能终于主宰起身体,她不禁倒退了三步,巨大的危机意识让她转身就要往回跑。
可是她发现自己跑不动了。
一股不知何处而来的力量将她禁锢在原地,连回头都不能,所能做的只有继续盯着那块刻字奇异消失的石碑,凉意寸寸蛇形攀上了她的后脖颈,杜桑咬紧牙关,攥紧了手中的帆布袋。
空气里传来了水流动的声音。
无数条细长的水注凭空出现,从脚底下涌过,慢慢地慢慢地,它们彼此寻找,汇集,水流声愈发密集,很快在离杜桑半米不到的正前方形成了一道瀑布。与此同时空气变得更加稀薄,杜桑开始觉得无法呼吸,她不由自主地抓了几下喉咙,扑通一声,竟跪了下来。
窒息般的压力使得杜桑的喉管里发出“克哧克哧”的声响,原本雪白的小脸上已经布上了一层淡淡的青紫色,葱般的十指深深地抠在泥土里,生命一点一滴被迫挤出的压迫逼地她张大了嘴,“哈……”
声音嘶哑得像是不属于自己,拼命地用力想汲取哪怕一丝一毫的氧气,杜桑看不清东西,视网膜蒙上了一层浅浅的血色。
多么熟悉的血色。
耳语似地,带着讥诮的声音自后方响起,“你这个龌龊的,愚蠢的小东西。”
一个人影破出重重水幕而来。
光从身后透出,模糊了来人的五官,他看也不看地上的杜桑,抬起手挥了挥,地上的那块字迹消失的石碑缓缓地向上升,露出了原本埋藏在下面的一样东西。
原本应该存放骨灰的位置上,赫然是一片足有食指长的,银色的鳞片。
陈没刚才还无限嘲讽的神情顿时难看起来,他闭眼在原地站了会儿,像是在听什么声音,片刻后,他弯下腰,伸手将那银色的鳞片托起到和视线平行的位置,又玩耍似的从左手抛到右手,鳞片上流动着极亮的光泽,如同一抹弯刀划在手心,就算是在陈没凭空制造出的重重水幕里,也自如地放出光芒来。
“人生在世,仅一生一世而已,人死即灯灭,你这回都经历过了,”陈没的声音低得如同叹息,“但幸好……”
鳞片上的光缓缓地流动着,陈没轻笑道,“幸好你不是人。”
“人类这样怯懦复杂的生物,他们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呢,还记得吗?”说完,将鳞片纳入了怀中,在离开前,转过身施舍了一眼在地上犹自挣扎的杜桑。
“看来不是你,”陈没道,“因为你显然还挺想活。”
一眨眼的瞬间,刚才空白的石碑上消失的字迹又重新显现,就连天也开始放晴,太阳从树枝间漏了下来,而躺在地上不住喘息的杜桑,在一阵急促剧烈的咳嗽后终于清醒了过来。
她浑身上下都好像被水浸过了一遍,湿透了。
恢复意识的瞬间她就开始一刻不停地往家跑,边跑边哭,边哭边跑,事实上杜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坐车回到家里的了。她只知道自己迫切地想要找到母亲,虽然和母亲向来不算亲昵,然而此刻对她来说,一个熟悉的真实的人比什么都要管用。
魂不守舍的冲进家门,杜桑一把推开母亲马若涵的画室大门,房间正中央竖立着的画架上,一片深蓝如墨的大海一下子映入了她的眼帘。
马若涵闻声迅速站了起来,满脸的不悦,“我不是说过不可以随便进画室?还有为什么不敲门?”
震惊加上委屈,杜桑站在原地,嘴唇颤抖,上气不接下气,半天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怎么了?掉水里了?”马若涵上下打量着女儿。
杜桑一把扑了过去,紧紧地抱住了她。
意外于女儿的举动,马若涵的表情顿时变得异常地古怪,她揉了揉自己习惯性皱起的眉间,轻轻地把手放在女儿的背上拍了两下,示意杜桑跟她去客厅,从冰箱里给她拿了一罐果汁。
似是终于寻得了一丝丝的安全感,杜桑抽抽噎噎地和母亲没头没脑地说了起来。
马若涵双手抱胸,像是在听又像是心不在焉,等到杜桑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她看着女儿因为惊吓而愈加苍白的脸,缓缓道,“这件事情,听起来很离奇,你先去休息一下好吗?”
“你不相信我对不对?我说的都是真的!”杜桑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是的,她自己又何尝不知道这一切有多么地难以理解。深觉正被荒谬和离奇的利剑围攻,而自己却根本不知原因或者解决办法,杜桑无法控制地提高声量,前所未有地大声向母亲强调道,“是真的!”
相信我,只需要有一个人现在可以相信我,杜桑绝望地无声请求。
“你需要休息,”沉默数秒后,马若涵平静地望向女儿的眼睛。
在墓地感受过的焦灼又冒出了头,将她心放在烈火上炙烤。杜桑想,如果手里有把铡刀就好了,她立刻就可以把这凝固般的空气砍出个缺口。
还有这副万年不褪的冷漠面具。
她退后两步,想到了什么,大步跑进刚才门没有关死的画室里,一把端起画架旁的洗笔筒,泼向了马若涵花了整个下午描绘的画布。
颜料水立刻滴滴答答地淋了下来,染成一团团深深浅浅的说不清颜色的色块。杜桑摔门而出,双眼通红,而马若涵则原地未动。
她远远望着被毁坏的画作,手微微地发着抖,神经质地虚虚地往空气里一握,又重被她塞回了家居服的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