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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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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
父亲顿住了片刻,才缓缓转过身来,刹那间,杜桑注意到他的面部表情极快地变化了一下。
“晚饭好好吃了吗?有没有做好作业?”他笑着走向女儿。
“吃好了,也做好了,”她吸了吸鼻子,过去从不会注意到的细节突然放大,从每个潜意识的深处苏醒,父亲的身上,有一种气味……
时间倒退回那个天还未亮的清晨,他的形象模糊成了一团五官不甚分明的黑色物质,只有他抬起的手是鲜明的,存在的,伴随着母亲压抑着的呜咽,杜桑因恐惧而无法动弹,但有的时候气味比形象更能长久的留在记忆里。
是酒精的味道。
警铃声大作。杜桑停在了原地,一时间想不起来刚刚为了找话题而想出来的借口是什么了。
“做好就好,”Polo衫的纽扣松开了三颗,他慈爱地看着女儿,“爸爸每天这么忙,很少能在这方面帮到你,我女儿不容易啊。”
“不是啦……”杜桑勉强自己笑了笑,觉得脑门都有些冒汗,“妈妈呢?”
“你妈妈,”父亲自然地往卫生间看了看,“她在卫生间洗漱呢,我们今晚去参加婚礼了,她有点累了。”
见杜桑还在原地站着,他轻轻揉了揉女儿的头发,“怎么了?别发愣了,早点休息去吧。”
卫生间就在她房间的斜对面,杜桑心中惴惴,回房间经过时她咬牙往那仓促地瞥了一眼,门上有一块磨砂的长条形的玻璃,被水汽蒙住了,她什么也没有瞧见。
父亲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回到房间。
“怎么样?”阿鸿立即上前问道。
“很不妙吗?”董晓荣看看杜桑的表情。
巨大的恐慌如乌云笼罩在杜桑的头顶,不安的确信感敲得她心脏砰砰作响,想握住自己的手却没有力气,她茫然地看看阿鸿和董晓荣,眼神根本就没有聚焦。
“这是,怎么了……”这么一会儿能发生什么?董晓荣不解道,“你妈妈问起我们了?”
不是这样,是别的事,阿鸿能感觉得到,“是你家的事?”
两人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杜桑的身上,房间里没有开灯,三人在黑暗中坐成了一个等腰三角形。
好窒息……杜桑摸着心口,这个位置现在绷地紧紧地,给她一种血液循环被阻断的错觉,要不是这样的话,为什么感觉这么冷呢?
……转过去!我很难办……小心我打得你遮都遮不住,转过去!母亲紧紧地抱住头,因徒劳的躲避而全身颤抖……吃吧,我知道你喜欢……这也太差了!你本来就不聪明……她应该损失更多的东西才对……
她好疼,为什么她觉得全身这么疼?
“这太浪费时间了,”阿鸿点点董晓荣,不耐地站起身,刚要走到门口,杜桑紧紧地拉住了他。
“别,”她的声音干哑,竟有一丝祈求的味道在里面。
无法掌握情况的被动感觉让阿鸿非常不舒服,但看着杜桑的脸色他还是放缓了一丝语气,“我们总不能就这么在你房间呆一整夜。”
“到底怎么了,”董晓荣在杜桑的眼前挥了挥手,“说出来,我们至少可以一起想想办法。”
已经结束了吧……她定在原地许久,阿鸿和董晓荣看到她张开嘴,怪异地左右动了动自己的下巴。
“那出去吧,”杜桑缓缓扭开了房门。
第一时间向卫生间看去,里面没有人,乳白色的瓷砖地面干干净净,水汽也散了大半。
不等她稍稍放松下僵直的背,门厅处传来一声厚重的钝响。
一个男人的惨叫声传来,阿鸿和董晓荣迅速地冲上了前去。
地砖上,橱柜上,飞溅开的红色血液像是夏夜海面上空的烟火,绽开在他们的眼前。
杜桑的父亲趴在地上抽搐,身上有两处明显的伤口正汩汩地往外流着血,特别是一侧大腿处的伤口极深,皮肉甚至外翻了出来。
即便如此,他仍是满头大汗地吸着气,试图用身体另一侧没有受伤的胳膊支撑起笨重的身体,徒劳地想要向前移动。
他的上半身随即就被阴影笼罩住,杜桑的母亲马若涵冷漠地注视着脚下匍匐的男人,她身着的衬衫泼墨般的染上了大片的血色,衬衫并没有熨帖地穿好,应该是非常匆忙地套上去的,有两颗纽扣还扣错了。如此一来,她脖颈周围的皮肤就露出了大半,青紫交错的两块淤青明晃晃地卡在她的锁骨上方,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这血色也洇入了下半身的黑丝绒半裙里,看不太出来,但她的脚踝处也是红的。
看到出现的三人,马若涵并不慌张,眼中一丝疯狂的意味闪过,她又直直地盯着地上的男人,紧握着的刀随着她的动作往下滴着血,连成了一条线。
“妈!”杜桑尖锐地哭喊出声。
白色的棉拖鞋踩上厨房地面的瓷砖,鞋底一下子就被染红了,阿鸿跟在她的后面。
可马若涵像是一缕被魇住的幽魂,她下意识地用手捋了一下眼前的刘海,可这样一来,脸上也就沾上了血迹,她有些不理解地看了女儿一眼。
“妈!”杜桑哭得太厉害了,她半抬起手,颤抖地不知该如何继续。
“你……”杜桑父亲的声音从牙缝里漏了出来,他积攒起残余的力气,声音森冷,如同刚从地狱里爬上来,“你不要以为,这样就……”
马若涵从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笑声,笑声悲凉而沧桑,他们谁都没有听过这样的笑声。
不远处的董晓荣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巴,第一次发现自己晕血,他再也忍不住地转头冲去了卫生间。
“阿姨,”阿鸿终于双手发力,从马若涵的侧身一个使劲夺下了她手里的刀,刀锋落在不锈钢的池子里,发出尖锐的声响。
“妈妈。”
“妈妈!”
女儿的手轻轻地握着她的手心,冰凉的、湿润的触感使她想起第一次触碰眼前这个生命的时候,那时的她也是极度茫然的,除了疼痛以外感觉不到任何其他,似乎存在于一片无尽的虚无之中,从虚无之中往外看去,她看到的还是虚无。
直到那柔嫩的小手勾到了她的手指。温软的,弱小的,仿佛下一秒就能被狂风摧折的小生命,却有着惊人的温度。
她恢复了一丝清明,松开了女儿放在自己掌心内的手说道,“弄脏了,去洗洗吧。”
血泊中杜桑的父亲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董晓荣面如菜色,感觉吐了又没有吐干净,他看着洗手的阿鸿问道,“我们,要叫救护车吗?”
“不,”阿鸿把手洗了又洗,“不是我们决定的。”
“不会死吧?”
“不至于。我觉得……事情可能因他而起,”阿鸿锋利的眼神一抬,扫了一眼地上的男人。
“唉,”有一次在教师办公室的门前,董晓荣见过杜桑的父亲,他当时正为了女儿的学习而拜托老师。
“竟然是这样……”
杜桑和马若涵从房中走了出来,马若涵重新换了身衣服,高领的针织短袖遮住了大部分脖颈上的伤痕。
“走吧,一起去找你们的妈妈,”她看着阿鸿和董晓荣,显然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打开大门的时候,地上的男人动了动,他们终于听清了几个字,“你不能……休想……”
马若涵恍若未闻,可杜桑撑着门停了下来,他们看不清她具体是什么表情。
过了几秒后,黑暗中传来她轻声的告别。
“再见了,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