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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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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紫色的尖顶小帐篷撑在海边,两张折叠椅并列在一块儿。
红酒喝剩下半瓶,一大包薯片被赵佳佳拿在手里,汴素芝从帐篷里又拿了一盒蜜饯出来,赵佳佳一看就笑了。
“你还是喜欢吃酸的。”
“嗯,我们好像,都没怎么变。”
她们在成年后分离,不曾参与彼此人生中的大事,等到她们的孩子成长到和她们当初差不多大时,她们再一次重新相识。
“芝芝,你知道吗?阿鸿真的很厉害,”赵佳佳边说边把被海风吹散的头发盘在头顶。
“我知道他很厉害,”和从前一样,只有在最好的朋友面前,汴素芝才会一反人前的谦虚,毫不掩饰最真实的想法。
“不是,你不知道具体的,”赵佳佳扯了扯她的衣袖,“他肯定不是那种事无巨细地都和妈妈分享的孩子吧?其实晓荣也不是,不过只要我问,他就会说。”
“有一次晓荣回来说自己没考好,我一看卷子考了105,我说这不是挺好的吗?问他最高是谁,他说阿鸿是满分。”
“阿鸿最高我不奇怪,但是晓荣那天特别不高兴,他说他想了很久才想出来扣掉的分数要怎么得。”
“芝芝,你说阿鸿是不是很厉害。”
她是真的为我的儿子感到骄傲,汴素芝想。
“还有一次学校不是举办运动会嘛,我远远地看到你了,你戴了一顶很漂亮的帽子,我当时就想,芝芝还和以前一样美。”
“不过你的表情很有意思,你在人多的场合表情一直都很不自在。”
“我怕你看到我不高兴,就走啦。”
眼眶一红,汴素芝问道,“佳佳,这些年,辛不辛苦。”
“晓荣爸爸刚走那会儿,有点,”她将两人空了的酒杯又满上,“后来还好,甚至,还高兴过一阵子。”
“我最喜欢的是现在,你呢?”
“我也是,”汴素芝点了点头道,“我和阿鸿的父亲分开了。”
“怎么了?”赵佳佳捏了捏她的手心。
“阿鸿出生以后我就很排斥他,不想和他有任何的接触,我本来以为是孕期荷尔蒙的影响,但是……后来,他找了一个,现在怀孕有好几个月了。”
在此之前,汴素芝根本没有人可以一起聊这个话题,现在她顿时轻松起来,原来这件压得她透不过气,难以启齿的事,根本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靠在赵佳佳的肩上。
“我一开始很焦距,很愤怒,主要是因为怕影响到阿鸿,”汴素芝释然地叹了口气,“没想到,他早就知道了,他对我说,希望我快乐。”
“佳佳,也许我们的感情和婚姻各自有各自的糟糕,可是阿鸿,还有晓荣,他们很棒,不是吗?”汴素芝的眼角已然爬上了几道微微的纹路,赵佳佳低头看她说话,却觉得好友依然是二十年前的样子,分毫未改。
“人生就是这样吧?有得必有失,快乐也好,痛苦也好,我们一起经历就好,”汴素芝对她说。
知道好友同时也在试图安慰自己,赵佳佳拿起她的一缕软软的头发在手中,“嗯”了一声。
“芝芝,你说阿鸿和晓荣今晚做什么去了?你知道吗?本来我想就算我们不说话了,可是说不定他们俩会自己成为朋友,后来几个学期过去了,我差点就以为不可能了,没想到现在……”
汴素芝露出一抹柔和的笑容,“我也没想到。”
“阿鸿他,好像在找一个同学。”
“同学?哪个同学?”
“你知道一个叫做陈没的男孩子吗?”
“不知道,”赵佳佳努力想了想,摇了摇头,“晓荣没有和我提过。”
夜空上零散地亮着几颗星,几缕浮云快速地穿行其间。
“我见过那个男孩子,但是他现在好像不见了。”
“不见了?他还能像小鱼一样消失不成?”
心中一动,汴素芝觉得也许赵佳佳无意间说中了什么,拿起盖毯,她们拉起帐篷的拉链,把海浪的声音隔绝在外。
“海水灌入城市的时候,会怎么样呢?”赵佳佳看着好友的眼睛。
“我们毫无办法,”汴素芝将赵佳佳眼前的一缕发丝别在她的耳后,“迟早都会有这一天的,不是吗?”
“今夜,我们就这样先睡吧。”
在岁月里遗失的一些东西以一种始料不及的方式重新回到生命中来,洋流也会迁移,走失的灵魂也有重聚的一天。
可有些人们选择一去不返。
“你有什么愿望?”人鱼姬鬼魅般出现在浴室里。
男人身穿衬衫长裤,显然是个刚从公司加班回来的职员,疲惫的神情中带着一丝恍惚,他丝毫不觉得怪异,扯下领带一丢,扑通坐在了洗衣机旁边的小凳子上。
浴缸里放满的水几乎要溢出边缘,惨白的灯光折射下,男人的脸上晃动着一片隐隐绰绰的沉郁。
“愿望可多了,不知道先许哪一个。”
“你最迫切的愿望,愿意告诉我吗?”
“我想离开,”他叹了口气。
“离开了以后又要去哪里呢?”
男人把头埋在膝盖上,像个孩子,“哪里都行。”
“真的哪里都行?”
“哪里都行,我不在乎,我不想在这里。”
水中的人鱼姬伸出手,男人慢悠悠地站了起来,把手放在她的手掌心,一瞬间,奇变骤生。
灼人的热度顺着他的血管向四肢游走,这股热量像是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焚烧殆尽,男人疼痛地跌进浴缸,水花四溅,水下传来他沙哑的低吼。
一分钟后,酷刑结束了,他惊讶地张开自己的双手,朝下看了看。
“你去吧,”人鱼姬对他说道。
“哗”地一声水响,这个不大的浴室里只剩下了她,人鱼姬整个身子都躺了下去,闭上了眼睛。
她非常地疲惫,看起来像是要哭。
听到愿望的那个晚上,她正在北半球某个海湾里悠闲地赏玩着一个比她的手还大出许多的皇冠螺。
一个女人的声音。
“愿,海水如沸,天塌地陷,青山荒野,洪水滔天。”
愿望即时生效,人鱼姬怎么也不会料到,自己多年前赠出的珍贵的珍珠,多年后,居然被用来应验一个如此毁天灭地的誓言。那声音绝望且愤怒,是她从未感受过的黑暗和消极。
要经历什么样的事情,才能让这个人许下这样的愿望?要知道,许愿的人自己,也是包含在这个愿望里的呀。
“人类啊,是全宇宙间最复杂的动物,”她的前任人鱼姬这么告诉她。
自那时起,她不得不开始认真感受每个人的情感,只有当人的内心发出呼唤,并强烈到一定的程度时,人鱼姬才会出现。
这么多破碎的灵魂,这么多……
无法再拖延下去了,她已经快要支撑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