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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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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出去?房间里的空调有些冷,杜桑缩了缩脖子,背靠着房门。
可笑的是,从前她竟一直以为,母亲才是在婚姻里牢牢占据上风的那个人。
总是动不动就甩脸色,因为很小的事情而发作,连重要的家庭聚会也经常不参加,而父亲每次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没有一次不是赔着笑脸。
父亲……从小到大,谁不说杜桑的父亲宠她呢?
“我爸爸出差给我买回来的,超级好吃,他排了很久的队呢!”
“妈妈要求会比较高,但是爸爸从来不会骂我。”
“那我只能让爸爸来参加了,我妈妈画室太忙,来不了。”
“我爸爸说今年生日想请多少同学都可以,他可以在珍府订包间。”
父亲的身形不算很高大,但他从来都是杜桑最安心的依靠。在母亲那里受了委屈,父亲会悄悄地买来好吃的零食给她,对她说各种好话,来学校参加各种家长会,杜桑会主动向人介绍说,这是我的爸爸。
那永远微笑着的面具倏地碎裂了,面具背后,居然是一只拿着长鞭、青面獠牙的恶鬼的脸。
母亲画作中的鱼尾跃过纸面,活了过来,那个清晨的落花随着人鱼姬飘向诡谲的深海,她送给她成人后的第一份礼物,强迫杜桑睁开双眼,来到这错漏百出,冰冷残酷的真实世界。
回不去了。
扭开房门把手,杜桑想看看走廊上的动静,却立即倒抽了一口冷气。
父亲正端着一盘水果站在她的房门前。
“怎么一惊一乍的?”进房间把果盘放下,他看着一身练功服的女儿问道,“刚刚跳舞啦?”
“嗯。”
“跳舞好,我女儿跳起舞来可漂亮了,看过的没有不说好的。”
果盘里的草莓红艳水灵,杜桑感到双手无处安放,父亲的存在感清晰地让她不安。
“把水果吃了,”他很快向门外走去,“你好好学习,不能太差,知道吗?”
“爸爸。”
“嗯?”
“……没什么。”
淋浴间花洒的水花喷洒而下,杜桑闭起眼睛。
晚自习时董晓荣离开教室后,同桌的女生问她,“杜桑,最近你和阿鸿,董晓荣,你们的关系是不是变好了?”
向天翻了个很隐晦的白眼,杜桑否认道,“没有,只是有事说了几句话。”
“这样啊,那你能不能问问董晓荣,能不能教我英语呀?”
“董晓荣?”杜桑稍稍提高了音调,“干嘛要找他,又不是没有别人。”
“你不觉得他挺有意思的吗?我觉得他人挺好的。”
杜桑遗憾地摇了摇头,同桌又说道,“孙泽凯的爷爷奶奶好像不来学校了。”
“是吗?他们放弃了?”
莲蓬头下,水流冲走了手指间沐浴露产生的泡泡,她想起肖潇湘消失前的表情。
如果昨晚早先一步打开看看首饰盒就好了,至少能知道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两个人在做什么,他们觉得自己靠不住吧……
一切真的会发生吗?也好……好像也没有什么区别……杜桑张开手,任水流从指尖流下。
她自然没有想到,那边的阿鸿和董晓荣,已经正大光明地出现在母亲大门紧闭的画室前。
也不能说是多么得正大光明,现在是所有店铺停止营业的夜晚,黑黢黢的树影投下来,四处静得连鸟叫声都听不到。
董晓荣看起来非常正常,但阿鸿知道他不太对劲,因为他完全不像白天时那么紧张了,甚至在一旁悠闲地哼起歌来。
“我说你安静一点啊……”
“哦。”
扭了几下钥匙后,门开了。
不唱歌的董晓荣率先越过阿鸿踏进了画室,“阿鸿,我知道一个很真实的画室恐怖故事。”
空旷的墙壁间立体环绕着他的声音……阿鸿顿觉手痒。
“有次吃饭,我听一个艺术班的同学讲的,他们那年艺术联考是住在别的学校的。那个冬天,天气格外冷,冷到颜料都冻住。那天,他们考完了最后一场就晚上出去吃饭庆祝,回去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走到老校舍前面的花坛那儿,他们看到一个穿着黄裙子的姑娘坐在那里,当时他们也没有多细想,就想着快点回去睡觉休息。”
“那个同学觉得挺累的,但他还是决定熄灯之后去浴室洗澡,他在隔间里洗着洗着,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对他说…”
董晓荣的声音最大的特点就是没有丝毫起伏,在这样的环境下讲这样的故事,真是格外地适合。
“同学,我的笔不见了,你帮我找找好吗?”
“啪”地一声,阿鸿打开了整个画室的灯。
“你知道重点是什么吗?”董晓荣不顾阿鸿的脸色继续讲述,“那个同学是男的,是男的。”
“行。”
“好亮啊,这样是不是有点引人注目,”似乎这才冷静地意识到了处境,灯光下,他的脸依然还很红。
“杜桑的妈妈不出现就行。就说我们是画室的学生,来拿东西的。”
二楼,阿鸿顺利地打开了展室的玻璃门。
“那,她发现了以后呢?她万一去调街上的监控发现我们拿钥匙进来了呢?”
“So what?”阿鸿感觉额角青筋直跳,“那她也拿我们没办法。”
“快一点,快,”阿鸿一边往里走,一边从背着的双肩包里,缓缓地抽出了一根长长的——球棒。
这是,从哪里,出现的……董晓荣看着这根球棒,反应有些迟钝的大脑不太能够立刻对此做出反应。
但这不要紧,因为紧接着他就看到,阿鸿咬了咬牙,双腿分开,立在马若涵的《海浪》前,同时双手将球棒高高地举过头顶……
最后他用力地往下一挥——
黑色的海浪落入人间,浪花碎成白色的粉末,石灰四下飞迸,他们俩的运动鞋全都遭了央。
“啪!”又一下。
心跳漏了一拍,董晓荣觉得自己酒醒了。
“幸好她今天凌晨才弄好,”阿鸿凝神在石灰堆中仔细地翻找,没几下,他的手就摸到了什么。
他从中拎出了一个绒面的小布袋来。
“走!”
夜黑风高,杀人越货,今天阿鸿一系列的操作如行云流水,董晓荣大为感慨,觉得自己作为他三年的同学,有必要有义务及时向他展示一下自己的关爱和担忧。
“阿鸿啊。”
阿鸿看他一眼。
“你是我们年级的第一,全校的希望,全村的寄托,可千万不能走歪路啊。”
“你酒还没有醒?”
“我没有醉过,什么醒不醒的。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喜欢倒打一耙?”
在董晓荣的叨逼叨中阿鸿面色不善地重新锁上了画室的大门,他们又很快跑过几个路口,这才渐渐停了下来。
他抖了抖袋子外面沾着的石灰,感觉分量轻得很。
拉开布袋的抽绳,里面是一个密封的透明袋子,董晓荣的头凑近了一些。
“到底会是什么?”
昏黄的路灯下,阿鸿的手掌心里,一颗珍珠散发着无可比拟的柔和光芒,照亮了他们的脸庞。
“绝了……”董晓荣低声呢喃,“难怪那个雕塑散发着微光。”
“嗯。”
“可她到底为什么要把这么一个东西封死在雕塑里?”
“我猜,”阿鸿说,“她用它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难道……”
“所以才要藏起来,”阿鸿将珍珠放回口袋,“她显然不想让任何人,包括Zoe找到。”
“竟然真的被我们找到了,”董晓荣摸摸自己的头,“不过现在又怎么样了呢?”
阿鸿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答案,午夜临近,他们在路口分别,各自往家赶去。
这个靠海的小城里,人们正在梦中熟睡,他们祖祖辈辈几代人所依赖的大海,在最近的几个月里,正发生着隐秘的巨变。沿海堤岸下褐色的岩石立面上,鲜红的安全水位线赫然处于水面下的十多米处,经过海水的折射,地面上的一切倾斜着,扭曲着,混杂着,几条鱼游过来,又摆摆尾游走了。
那些夜夜听着爱琴海潮来浪往的众神像们,身躯过了千年也有腐朽的时候。区区的人类啊,于这世间而言不过是一瞬的花开花落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