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淹没》海上红豆生

24、第 24 章

　　“谢谢”，从师傅手里接过钥匙后，阿鸿看了看自己的手表，九点半了。
　　“画室墙上贴的是十点关门，”阿鸿仔细地回忆了一下看过的信息，“要不再去吃点东西？”
　　一个三明治早就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董晓荣摸摸肚子。
　　“走吧，就在附近，”拿到钥匙的阿鸿显得轻松了一些，步子也略慢了下来。
　　“那你请我。”
　　“没问题，不管怎样，我应该的。”
　　他们这样并肩走着，可以很明显看出阿鸿要比董晓荣高出半个头，皮肤也更深了好几个色号，穿短袖时露出的银色手链显眼地在手腕上晃动着，董晓荣想起陈没来。
　　“那个，那个人，你找到他了吗？”
　　“你说陈没？”阿鸿拐了个弯，“找到了，他暂时帮不上什么忙。”
　　……那他到底是？
　　“到了。”
　　他们来到了一个烧烤摊子前，简易的棚架支棱在几颗大树旁的空地上，店里的老板显然认得阿鸿，立刻招呼道，“阿鸿，你来啦！”
　　“刘叔”，阿鸿应了一声，就近坐在了一个棚子下，他把桌上的菜单递给董晓荣，“想吃什么随便勾。”
　　不会客气的，董晓荣迅速地勾选起来。
　　“你，虽然我说随便选，但是你确实吃得下吗？”阿鸿看着他的手速，忍不住提醒道。
　　“确实，吃得下，”董晓荣认真地打消他的疑虑。
　　“这是，两瓶啤酒？”
　　“考虑到我们等下要做的事情，喝点啤酒壮壮胆子。”
　　“也对，”阿鸿思考了一下，“无法反驳。”
　　他起身把单子拿给老板，董晓荣看到老板一边核对一边大声笑着什么，阿鸿刚要掏出钱包付账，结果遭到了拒绝。
　　“你是不是假大方，他都不收你的钱，”董晓荣不满道。
　　……阿鸿无奈地看他一眼，“说了请你我就一定会请你。”
　　“话说，你经常来这里？”
　　“之前很偶然的机会，我教过他家儿子几次数学。”
　　“你知道怎么教人？”虽然吃人嘴软，但董晓荣深刻地记得，有次一个同学向阿鸿请教一道复杂的几何题，结果阿鸿只写了一道公式给对方。
　　小店的最里面坐着一个做作业的小男孩，他早就看到了阿鸿他们，正要把本子一推站起来往这里跑，烧烤店老板迅速站起身拦在他的面前，他只得悻悻地又坐了下来，趁着父亲转身的瞬间做了个大大的鬼脸。
　　朝小男孩摇了摇手，阿鸿对董晓荣说道，“有个晚上我爸妈吵架，他们压低声音努力地不想让我听见，挺替他们麻烦的，我就出来了。”
　　“当时有点饿，正好走到这里。”
　　“小男孩不会做作业，被爸爸骂得很凶，我就让他把作业拿过来给我看，后来几次也是。”
　　说话间，两大盘滋滋冒油的烤串放在了他们的面前，阿鸿去冰柜里拿来了两罐冰啤酒，灵活地单手打开了拉环，递给了董晓荣。
　　“度数挺低的，啤酒和烧烤真是绝配。”
　　冰冰凉凉的啤酒入口有些苦，董晓荣的脸皱在了一块，挑了串烤年糕囫囵咽下后才觉出一点麦芽的甜香来，他又喝了一小口。
　　这其实是他第一次喝啤酒。赵佳佳结婚后和娘家走动不多，父亲去世的时候他又还小，所以他没有什么父子共饮酒的机会。整个成长过程中，唯一在实际的日常生活里给董晓荣带来深刻记忆的男性，是一个补习班的老师。
　　董晓荣上过很多补习班，算起来，在他补习班里遇见过的老师的数量并不比学校里的少。那个男老师年纪尚轻，穿着打扮非常地随意，教学有些古板但很细致，现在想想，他的有些方面其实很像老高。
　　有一次放学董晓荣下课地晚了，赵佳佳原本是让他在一家常去的小面馆吃的，但他一看要迟到，就直接略过晚饭匆匆地骑着自行车赶去上课。
　　“吃晚饭了吗？”老师打量了他一眼。
　　踩着点进教室，气喘吁吁的董晓荣摇了摇头，在第一排坐下把笔记本拿了出来。
　　老师没有再说什么，开始讲解一类几何题的多种解法。
　　董晓荣觉得晚饭没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种时候他也不会告诉母亲。第一节课结束，课间休息的时候，老师将他叫去了办公室，桌上是两份卤肉饭。
　　“陪我吃一点吧，你经常这样放学了赶各种补习班吗？”
　　“是的。”
　　“你觉得值得吗？”
　　很少有老师会问学生这样的问题，董晓荣想了想，“值得。”
　　“你的基础不错，多多寻找解题的方法，打开思路，更能锻炼你的大脑。”
　　“嗯，谢谢老师。”
　　“有想上的大学的目标吗？”他又问。
　　“C大。”
　　“可以，”男老师点点头，“你应该能行，上了C大也要继续努力，不要停止。”
　　这个告诫很新鲜，董晓荣记在了心里。周围的人，包括母亲，向他灌输的一直都是大学即自由的论调，而这位老师是唯一一个告诉董晓荣不要停下脚步的人。
　　前方的前方不是终点，最终到达哪里，要一直走下去才会知道。
　　当时那个老师的盒饭边也有一罐和他现在手中握着的一模一样的啤酒，他一定会下班了带回家喝吧，董晓荣猜想。
　　原来是这个味道。
　　“想什么呢？”阿鸿放下一根竹签。
　　“在想以前的一个老师。”
　　“老师？他很好吗？”
　　“还不错。”
　　暖黄的小吊灯灯光下，阿鸿发觉董晓荣的脸，是红的。
　　“你……”他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什么？”董晓荣莫名地看了看他，缓缓把啤酒递到嘴边又喝了一口。
　　别……阿鸿站起一把夺过，啤酒罐轻轻倒在了桌上，已经空了。
　　“喂。”
　　烧烤盘上还剩下几串土豆，阿鸿赶紧拿起一串给董晓荣，希望能用淀粉吸收掉一部分酒精。
　　“吃这个，我看你好像没怎么吃。”
　　“谢谢。”
　　……没有想到，这个主动要喝酒的人居然是个一罐就倒的。
　　最后几串全被董晓荣一个人吃完了，末了，他还打了一个不甚清脆的饱嗝。
　　“走吧”，阿鸿看了看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刘叔再见，我们走了，”他一边把钱压在盘子下面一边对老板喊了一声，犹豫了一下是否该现在让董晓荣回家，他自己独自行动。
　　“董晓荣，你知道我们要去做什么吗？”
　　“不太确定，但我会跟着你，”幸好，没有醉到听不懂话。
　　步子也还算稳，阿鸿跑了几步，董晓荣也跟了上去。
　　“董晓荣，”阿鸿叫他。
　　“嗯？”
　　万家灯火沿着海岸线蜿蜒，这里灭了，那里又亮了。海水在不远处的明灭间流动，夜风温柔，他们加速向前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