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淹没》海上红豆生

22、第 22 章

　　见母亲的房间空着，回到家中的阿鸿打开冰箱，熟练地给自己做起三明治来。
　　他没有等到晚自习，又少上了一节课，原本他是想先回家和母亲聊一聊最近发生的事情。学校里出现学生失踪后，就算是有着优等生光环的阿鸿也无法通过刷脸而不参加晚自习，去代班主任何涛办公室请假时，电话打到了汴素芝那里，他正想着要以什么借口向母亲解释，结果何涛居然很快就挂掉电话，“你去吧，最近学习辛苦，不要太累了。”
　　母亲在做什么？
　　火腿在煎锅里发出滋滋的响声，厨房的窗户外，一辆黑色的汽车开了进来。
　　“素芝？”阿鸿的父亲很快在门厅喊道。
　　“妈妈不在。”
　　“阿鸿？”上次被阿鸿亲眼撞见过后，这还是阿鸿的父亲第一次回家。
　　他明显感觉到父亲有话要说，往锅中撒了一点点盐，阿鸿慢悠悠地又打了两个鸡蛋，余光里看到父亲将领带松了下来。
　　“儿子，”阿鸿的父亲清了清喉咙。
　　蛋白遇热迅速凝固，阿鸿喜欢吃流心的，很快就将它们铲起。
　　“你怎么选？”
　　这是直接向他挑明了，阿鸿对此并不反感。他将做好的三明治放到了便当盒里，对父亲说道，“我已经成年了，爸爸。”
　　“我不用选。”
　　意思就是，他不会干涉，也绝不会因为他这边而有什么改变。
　　意识到儿子进行的切割，阿鸿的父亲深深地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这个一直给他带来骄傲和自豪的孩子，已经长得比他还要高，可是他们却再也无法沟通了。阿鸿骨子里并不像他那犹豫隐忍的妻子，当然，也更不像自己。
　　在阿鸿还小的时候，为了工作他经常不得不参加很多推脱不掉的应酬。模型比赛拿奖，家长会，小升初，第一次年级第一，学生代表，这些都是他早已习惯的，也是他无数次错过的。即便在他们假期出游，他们父子俩常有独处的时候，在同一个空间里各做各的，阿鸿似乎觉得很轻松，而他也很自在。
　　他并不想的……他就要迎来第二个孩子了，这一次……
　　一年多以前，他们被阿鸿撞见过，在一个即便撑着伞也会全身湿透的天气里。
　　他们当时正要进到干燥温暖的百货商场里面，而阿鸿则独自走在瓢泼的雨中。
　　雨水很快将高高瘦瘦的背影模糊不见，臂弯里的人握了握他的手，催促他快走，而他则口干舌燥，想出声却卡在了喉咙口。
　　擦肩而过的瞬间，阿鸿极快地看了他们一眼，那是一个相当平静，平静地几乎是陌生的眼神。
　　“我出去了，爸爸。”
　　关上家门，经过父亲的汽车的时候，阿鸿看见后座上安装好了婴儿座椅。
　　“成年人做事就要承担后果，既要又要太没品了……”他暗自吐槽道。
　　有个插曲他一直没有对父母提起。
　　几个月前，放学后的他被人叫住了。银灰色的车身降下的车窗后，是一张精致的脸。
　　“阿鸿。”
　　这挺新鲜，两秒内阿鸿认出了来人的身份，“你好。”
　　“你，认识我？”她有些惊讶。
　　“不算认识。”
　　“那，能去一个方便说话的地方吗？”
　　“不能，我赶时间。”
　　刚刚还有些放松的笑脸有些挂不住了，但她还是努力地维持着，“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想法，想和你聊一聊，我没有恶意的。”
　　聊一聊，没有恶意……阿鸿露出一种听到错误答案后经常出现的表情来，“你没有恶意，而我，没有想法。”
　　“但是，如果你再出现在我面前，我就会开始很有想法，很有恶意，”平衡了下车身，骑走前他满意地看到那个女人终于不笑了。
　　从回忆里抽出身，阿鸿快步走到校门口附近一条小巷的拐角处，没过多久，董晓荣如约出现了。
　　“动作这么快？”
　　董晓荣扯了扯自己的衣领，阿鸿看到他的脖子以及附近的皮肤竟是通红的一片，有些地方甚至肿了起来。
　　“你怎么搞的？”
　　“麻疹，我季节性过敏就这样，”董晓荣觉得挺痒，想抓又不敢抓，“不过我在何涛那夸大了一下，自从那次……他一下子就同意了。”
　　“杜桑看到你出来了？”
　　“她心里应该清楚的，我们没叫她，她好像很庆幸。”
　　“这个给你。”
　　打开一看，三明治还是热的，董晓荣的脸扭曲了一下，“这什么？”
　　“不认识三明治吗？”阿鸿加快了步伐，“上次打你的赔礼。”
　　“你想的太美了，一个三明治不够，”董晓荣拒绝轻易就原谅他。
　　咬了一口，他发现味道还不错，不像是便利店的口感，“这……”
　　“杜桑的妈妈开了一家画室，我听美术班的学生说起过，”阿鸿开口。
　　“我们现在是去找杜桑的妈妈？我们连是什么都不知道，难道直接问她要？”
　　“先去看看再决定吧，总不能干等，昨晚过后，她肯定不会再把东西放在家里了，”阿鸿推测着各种可能性，“我们最好祈求她人不在，毕竟她认识我们。”
　　“对了，我妈妈和你妈妈最近是不是经常在一起？”阿鸿想起不知在何处的汴素芝。
　　“可能？”董晓荣抹抹嘴，“我觉得她最近心情好像开朗些了。”
　　“她还在我面前夸了你好几次。”
　　“谢谢阿姨……虽然从没见过面。”
　　马若涵的画室位于市中心的一个商业区里，旁边紧邻着两家据说很有人气的甜品小吃店。画室红色砖房的外表面透着一丝复古的优雅味道，画室有两层，且都安有大大的落地窗，过马路时，阿鸿和董晓荣能清楚地看到里面正在上课，两个老师正在作画的学生间走动着。
　　“你的画是在哪里学的？”董晓荣突然问道。
　　“自己网上看教程练的。”
　　……强行按捺住吐槽之力，董晓荣推开了画室的门。
　　“先注意看她在不在，”阿鸿耳语道。
　　“你们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们的吗？”门一打开，站在前台的一个年轻的女孩笑着迎了过来。
　　董晓荣看向阿鸿。
　　“你好，我们想学画画，请问有什么课程可以推荐的？”阿鸿指了指墙上的绘画作品，看起来很感兴趣的样子。
　　“啊，想学画画？”女孩在一本厚厚的册子里翻了翻，“正巧现在有一个基础班的素描练习课。两位同学，如果时间充裕的话，可以体验一下我们的课堂。可能单调了些，但素描是最基础的。”
　　“试试？”阿鸿征询似地看向董晓荣。
　　五分钟后，两人被带到了一间画室里。画室的学生们松散地坐着，围成一个大圈，中间的台子上放了几组几何造型的石膏。见有新人的到来，两个老师分别上前来给他们讲解了一些基本的知识，比如握笔姿式，下笔力度等等。
　　“你们今天是第一次，所以可以从最简单的拉线条开始，”老师交代完后，又继续去指导其他的学生了。
　　原来铅笔不止有2B……不同程度的软硬粗细都有各自的编号。董晓荣把玩着一块极软的橡皮，看到很多画纸上已经大概将静物还原出了整体的轮廓，阿鸿也已经闲闲地下了笔，就好像他真的是来画画的一样。
　　即使他不懂此道也能看出阿鸿的天赋，只见他手腕灵活地在纸上飞快地划拉出了一排排的线条，线条的两端浅而中间略深，利落极了。
　　试着在纸上拉了两下，董晓荣看着自己连直线都拉不起来的手，很有些无语。
　　铅笔沙沙的摩擦声让人觉得平静，摸了摸笔下的素描纸，从无到有，从明到暗，如果生活也能由自己，或是自己握着的笔来掌握，该简单些吧……
　　果真结局无法避免的话，现在这样，似乎还不坏。
　　“喂，”阿鸿站了起来，他的素描纸上，从上到下，已经被他排出了六个小方块，由深到浅，像是瀑布。
　　“发什么呆？该不会真的在认真画画吧？休息了，等下我听他们说还有一节课。”
　　……
　　周围的学生们陆续开始伸懒腰或是聊起了天，有两个女生朝他们走来。
　　“同学，你画地好厉害啊，”一个女生看着阿鸿感叹道，她同时看了看董晓荣的素描纸，立刻又把头扭了过去，“以前学过画画吗？怎么能画成这样的效果的？有技巧吗？教教我吧。”
　　“没有技巧。”
　　两人走出了画室，阿鸿向周围看了看，这么说一楼全都是教室了，两人决定向二楼走去。
　　“这里有摄像头吗？”董晓荣问道。
　　二楼的楼梯口，透明的四面玻璃筑成了一个开放的陈列空间，里面陈列的作品显然比楼下重要的多，一看就不是出自稚嫩的学生之手。
　　“没有，”阿鸿想推开玻璃门，发现门是锁着的，除了这个透明的空间，走廊里还剩下三个房间，他马上转头顺利地打开了身后的房间，“快，没时间浪费了。”
　　董晓荣则非常心虚，他对阿鸿的面不改色心不跳感到相当的震惊，“你真熟练……”
　　两个房间是堆满了材料的画材室和储物间，最后一个，是教职员办公室，同样没有上锁。
　　一目了然，房间里只有很简单的几张办公桌，四周的墙上都是白板，有些白板上钉着学生们的素描或者色彩作业。阿鸿走向其中一张比较大的办公桌，很明显，这是属于马若涵的，桌上还立着一张杜桑的照片。
　　他们的同学穿着一条蓝色的针织裙，嘴角有些拘谨地弯了弯。
　　阿鸿立刻动手翻找起来，董晓荣则频频看向门口。
　　“这里果然没有，”他很快得出结论。
　　“那我们快点出去吧，”董晓荣催促道，“快点快点。”
　　正要踩上楼梯往下走，之前带他们去教室的前台女孩正向他们走来，“你们怎么在这里？”
　　她的神情很轻快愉悦，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尽管如此，董晓荣还是结巴了一下，“我，我们，在找，找洗手间。”
　　“洗手间只有一楼有哦，”她笑着指了指楼下的某个方向。
　　“好的，那我们下去了，”他抬脚就要走，却被阿鸿从后面拉住了衣角。
　　“刚才我们看到这里面有好多厉害的作品，”阿鸿指着身后的展览室问道，“能有幸参观一下吗？”
　　女生好像有些为难，“这个，因为展览室里面的作品比较重要，所以，轻易不能打开。不过从外面看也是可以看到大部分作品的呀。”
　　“真的不行？”阿鸿向她走近一步，“我的同学跟我说这里是马若涵老师开的画室推荐我来的，我真的很感兴趣，如果有幸能亲眼看看马若涵老师的作品，我想，一定能受到不小的启发。”
　　董晓荣几乎能看到女孩脑子里此刻上演的天人交战。
　　“那，要不这样吧，”她开口道，“你们要保证不可以触碰任何作品哦。”
　　阿鸿伸出手放在前胸，露出一个真诚的笑来，“我们保证。”
　　“刚才几个老师都去看了你的练习，就一个没有专业学习过的人而言，你真的很厉害，”女孩边下楼梯边不忘夸赞，“在这里等我一下。”
　　“谬赞了，谢谢你们，”
　　看着女孩欢快下楼的背影，董晓荣鼓了鼓掌，“Hypocrite.”
　　“Guilty as charged.”
　　展室打开，女孩介绍道，“这里分为两个展区，如先前在外面看到的，我们身处的最外一圈陈列着各种主题的创作，有色彩，有素描，有人物，也有静物，还有很多画自然景观的。”
　　他们一一看了过去。
　　“前面是第二展区，”走到了一块空白的墙壁前，女生对他们说道，“里面是一些雕塑和装置。”
　　这个区域的光较前一个更暗一些，阿鸿和董晓荣的心跳一下子加速起来。
　　他们朝着正前方的位置，也是展区的尽头走去，那里立着一个约有人高的，黑色的雕塑。
　　如火山爆发，黑色的浪花自高处向下奔涌，纯白的火焰朝四下飞扑，被赋予了生命的海浪拥有了自己的意志，咆哮着，翻腾着，气势如虹。
　　阿鸿和董晓荣久久地不能言语。
　　隐隐的光芒从最上方的一朵白色浪花中透了出来，可雕塑的上方并没有任何光源。
　　雕塑后的作品说明上，刻着创作者以及作品的名字——
　　马若涵
　　《海浪》